威廉一愣,随即暴怒:“放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托马斯推开杰克,赤脚向前一步,指着威廉,手指剧颤,“看看我们!看看这片土地!常年的阴冷!腐烂的庄稼!死去的亲人!这是上帝对我们的惩罚吗?!不!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因为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趴在我们血肉上吸髓饮血!”
“住口!异端!渎神者!”威廉长剑直指。
“我渎神?”托马斯狂笑,“真正渎神的是你们!上帝给了人生存的权利,你们却把它变成锁链!现在的灾祸,就是天谴!是上帝对你们倒行逆施的怒火!”
他转身面对逃亡同伴,用尽力气嘶喊:
“去埃塞克斯的芦苇荡!那里有船,有活路!我们在那里等!等上帝派来他的‘灾祸’!等他的马蹄声变成审判的鼓声,等他的刀锋犁平这些毒瘤垒起的城堡!他会来!他一定会跨海而来!把土地分给真正属于它的人!分给我们!”
“杀了他!立刻!”威廉怒吼。
一名扈从催马上前,长剑劈落!
“父亲!”杰克狂叫,木棍格挡。
咔嚓!木棍断裂。剑锋在杰克肩头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杰克惨叫跌倒。
“杰克!”托马斯目眦欲裂扑去。
另一名步兵长矛刺来,直指后心!
瘦小身影猛地扑出,撞开托马斯,她是艾琳。
长矛刺穿女孩单薄身体,从前胸透出,矛尖滴血。
托马斯看着女儿挂在长矛上抽搐,那双大眼睛失去所有神采。
“艾……琳……”喉咙嗬嗬作响。
“妹妹!”艾伦凄厉哭喊。
持矛步兵一愣,粗暴抽回长矛。艾琳软软倒地,身下洇开暗红。
“啊——!!!”
托马斯彻底疯了。他抓起断裂的木棍,野兽般嚎叫冲去。
更多武器举起。
混乱中,托马斯感到后背、肋下接连刺痛冰冷。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吓呆的艾伦猛地推向深林:“跑!去沼泽……等……天可……”
更多刀剑加身。
他倒下,倒在女儿逐渐冰冷的尸体旁,倒在血流如注的杰克身边。温热的血渗入泥土。
视线涣散。耳边是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东方天际,托马斯说出最后一声,低语:“快……来了!上帝之灾……快来了,他将……你们这些真正的恶魔……全部送下地狱!”
……
……
一个月后,罗马城。
教皇英诺森四世的私人书房里弥漫着没药与陈旧羊皮纸混合的气味。
敲门声轻响三下。
“进来。”教皇的声音响起。
枢机主教乔万尼·奥尔西尼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他比教皇年轻二十岁,托斯卡纳贵族出身,面容清癯,曾以精通教会法和外交手腕著称,如今却眉头深锁,手中紧握着一卷用黑丝带系着的加急文书。
“圣座。”奥尔西尼躬身,吻了吻教皇的戒指,没有多余的礼节。
“乔万尼,你的脸色像蒙难的圣徒。”英诺森四世没有抬眼,手指依然点在地图上,“又是坏消息?”
最近的坏消息,实在是太多了。
蒙古军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农夫们生活无着,怎么可能让他们尽心竭力为守护欧罗巴而战?不知小城堡中,愤怒的农夫杀了他们的领主,主动归降了蒙古人。贵族投降蒙古人,甚至主动给蒙古人当内应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甚至后悔,将欧罗巴贵人们的家眷,全迁到哈布斯堡的命令了。
这是一招臭棋!
他毕竟不是欧罗巴的皇帝,仅仅是罗马教皇而已。
比如东正教的那些国家吧,能臣服罗马教廷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接受更苛刻的条件?
比如奥地利的那位反叛的公爵夫人吧,人家本来就是奥地利的继承人,大公才是外来户,人家凭什么去哈布斯堡做人质?
最终的结果,是忠心于他的欧罗巴贵人送来了家眷,那些阴奉阳违的家伙部分执行,甚至完全没执行。
在前线,忠诚于罗马教贵族家伙战死,不忠于罗马教的贵族的倒是保全家眷投了蒙古人。
到了现在,越靠近前线的贵族越是心中动荡,土地丢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还有就是东方人宣称的,帝国的富庶可支持二十年的征战了。
真的还是假的?英诺森四世将信将疑。
“比前线的战局更坏,圣座。”奥尔西尼深吸一口气,将文书放在地图旁,却不去解丝带,“坏消息已经不再是边境的烽火,而是我们脚下的基石正在崩裂。”
教皇终于抬起眼,向奥尔西尼看来。
奥尔西尼开始陈述,语速平稳:“第一,来自伦敦教区代牧的密报,不是官方文书,是他用私人信使送出的。复活节前后,泰晤士河沿岸至少十七个庄园爆发大规模农奴逃亡,目标指向埃塞克斯沼泽。德·克莱尔家族的骑士在追捕中屠杀了一批,包括妇孺,但逃亡未止,反而蔓延了。”
“第二,来自我的故乡托斯卡纳。比萨和卢卡之间的山区,三个村庄的农奴联合拒缴税,声称‘与其饿死献给领主,不如等蒙古人来分地’。当地男爵镇压了,吊死了三十七人。但恐慌和那种异端言论,像瘴气一样在乡间流传。”
“第三……”奥尔西尼的声音压得更低:“普罗旺斯地区,已有至少五个小贵族秘密向蒙古派出了使者。不是乞降,是谈判。内容未知,但绝非虔诚信徒该有的举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教皇粗重了些的呼吸声。
“蝗虫,鼠患。”英诺森四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铲除便是。”
“贱民当然不是关键,但是……”
奥尔西尼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这是一个近乎失礼的姿态,但他顾不得了,“圣座,请看看这些地点:伦敦、托斯卡纳、普罗旺斯……毫不相连,却几乎同时爆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两件事:一,灾荒和重税让人活不下去;二,东方来的那位‘天可汗’,真的会把土地从贵族手中夺走,分给耕种者。至少传言如此,而传言比瘟疫更快。”
教皇的嘴角扯动一下,似是轻蔑的讥笑:“所以,乔万尼,你也被那些野蛮人的宣传蛊惑了?”
“不。”奥尔西尼直视教皇的眼睛,道:“我认为他们是比撒旦更狡诈的敌人。但正因如此,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战略。圣座,我们一直以来的策略,是集结各国力量,利用城堡和地形节节抵抗,消耗蒙古军力,等待他们战线过长主动退军、或者内部生变的那一刻。这策略本身无错,在之前的战争中也曾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是?”
“但是,这套策略的前提是,我们后方稳固,我们的人民对上帝和领主保有基本的敬畏与忠诚,我们的贵族团结一心。”
奥尔西尼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爆发动乱的地点,“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农奴逃亡,小贵族动摇,在奥地利的大贵族都投了赵朔!”
英诺森四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戒上的浮雕。
奥尔西尼知道教皇在动摇,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判断:“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圣座。我们以为我们在消耗赵朔,但有没有可能……赵朔乐见其成?”
教皇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年前,赵朔曾当众宣布,他将在五年后退位,将帝国交给太子赵赫。如今,四年过去了,他还在欧罗巴稳扎稳打,为什么?”
“为什么?”
英诺森四世悚然而惊,缓缓接口,声音沙哑,道:“也许,他的身体比预想中要康健,慢慢改变了主意。而旷日持久的远征,则是他延续权力最好的借口。战争状态下,一切继承问题都可以搁置。战争,需要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统帅。”
“正是!”奥尔西尼几乎要拍桌子,“所以,我们‘稳扎稳打’的消耗战,正中他下怀!我们慢慢后退,他慢慢推进。每一场小规模战斗都在为他增添威望,每一寸新占领的土地都在延长他作为‘伟大征服者’的统治时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万尼?”教皇的声音疲惫了许多。
“我们必须寻求决战,圣座。”奥尔西尼斩钉截铁,“不能再任由局势这样‘稳定’地恶化下去。集结我们所有还能动员的力量,选择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与赵朔进行一场会战。胜,则一举扭转乾坤,打断蒙古西进脊梁,扑灭帝国内部所有叛逆的火星。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败,也不过是将注定到来的结局提前。但至少,我们是以战士的姿态,为保卫基督世界而战死,而不是在缓慢的窒息和背叛中死亡!”
“赵朔……一个贪恋权柄的老人……吗?”
英诺森四世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再次睁开时,那双鹰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道:“以我的名义,给各国的君主和还能战斗的公爵们写信,让他们到罗马来!上帝的耐心已经耗尽。是时候,让圣剑出鞘了。”
奥尔西尼深深鞠躬,转身退出。
而在他身后,书房内,年迈的教皇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对话:“赵朔,你想继续保留权柄吗?没机会了!来吧!决战吧!用你和我的最后岁月,用成百上千万人的性命,来决定整个世界的归属!”
375章 凡尔登:全人类的皇帝,到了!
罗马教皇英诺森四世想要和赵朔进行决战,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很简单的道理,他不是为了决战而决战,而是想打赢。而欧罗巴军在野战中公平决战,是打不过蒙古军的。
分割开蒙古军,各个歼灭,也不大可能。现在赵朔攻打士瓦本公国,蒙古四系攻打上洛林公国,双方之间就隔着一个下洛林公国。
欧罗巴人强行分割蒙古军,恐怕会变成腹背受敌。
既然只能和蒙古主力决战,欧罗巴人就必须选择一个有利的决战地点,让他们有希望凭借地利取胜。
这时候问题又来了。
如果地形太不利,赵朔凭什么要和欧罗巴联军决战呢?反正蒙古军有机动的优势,教皇集结重兵之后,蒙古军直接攻打欧罗巴人的薄弱之地不就行了?
所以,这个地点得是战略要地,让赵朔非常感兴趣,地形对蒙古军来说还不能太过不利。
最终,英诺森四世和欧罗巴诸贵人商议之后,将决战的地点定在了凡尔登。
凡尔登位于下洛林公国。
赵朔的大军正在攻打士瓦本公国,蒙古四系正在攻打上洛林公国。如果之后要会师的话,肯定会在下洛林公国会师。
然后,自然是会师大军向西进攻法兰西。
而凡尔登地区,则是德意志地区通往法兰西地区最关键的通道。
从凡尔登向西五百里,就是法兰西国都巴黎!
到了那时候,欧罗巴最强大的国家神圣罗马帝国已经被打了个半死,第二强大的国家法兰西王国的国都巴黎又被攻破,战局就完全不可逆转,欧罗巴人只能剩下苟延残喘了。
当然了,会师后的蒙古军,也可以不攻打凡尔登,而是通过色当、圣米耶勒等地区渡过默兹河,甚至是绕路索姆河,进攻法兰西。但那时候,法兰西境内的石堡会有力地迟滞他们的速度。凡尔登地区的欧罗巴重兵集团,还时刻威胁着他们的后勤。
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蒙古军不会师呢?赵朔挥师南下,攻打勃艮第地区——这是神圣罗马帝国在德意志的最后一块地区了。而蒙古四系或者强攻凡尔登,或者从其他地点进攻法兰西。
那也没关系,如此就造成了两军相距太远,事实上分兵。欧罗巴集中优势兵力,和其中一部展开决战。
总而言之,当欧罗巴人集结主力于凡尔登的时候,赵朔最可能的选择也是集结兵力,与之决战。
一来,凡尔登的战略地位的确非常重要。
二来,欧罗巴军的主力在这里,欧罗巴的教皇在这里,一战定欧罗巴的战机在这里!
蒙古人已经离家近四年了,征战三年了,将士们能不人心思归?能愿意放弃决战的机会,啃一座座石堡?
当然了,欧罗巴人想不到的是,赵朔愿意在凡尔登决战,还有第三个理由!
三个月后,佩斯城,赵朔行宫内。
“哦?欧罗巴人,有集结主力于凡尔登地区的迹象?”
赵朔从巨大的欧罗巴沙盘上抬起头,向黑冰台指挥使辛褎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