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忽必烈猛地一挥手,斩断了那一丝软弱的情绪,“不管怎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蒙汗一体是赵朔姑父留下的规矩,我便守着又如何?我守着这规矩,照样能夺了他子孙的江山!”
……
……
新河间城一战,虽然忽必烈胜了,但这座小城整整拦了他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至关重要,它给了后方的城市宝贵的喘息之机。百姓们开始大规模向后方更加安全的区域迁徙,留给忽必烈的,是一座座坚壁清野的只有守军驻守的城市。
忽必烈大军又攻破了两座小城,没有什么油水。
他果断意识到,这样一座一座地啃下去,还没到双湖城,他的大军就要被拖垮了。
于是,忽必烈改变了战术,大军不再理会沿途那些如同鸡肋般的平原小城,而是如同一把尖刀,长驱直入,直奔威斯康星地区的战略枢纽,清水城而来。
清水城,即后世的欧克莱尔。因流经城外的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水质异常清澈,故而得名。
从地理上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新河间城。
它位于两河交汇之处,水运便利,扼守着通往威斯康星腹地的咽喉。
这地方是忽必烈绕不过去的坎。如果绕过去,清水城的守军随时可以顺流而下,截断忽必烈的退路,将大军困死在茫茫平原之上。
相反,若是夺下此城,忽必烈就拥有了一个稳固的后勤基地和进攻跳板。进,可直逼那座大元在北美的统治中心双湖城;退,可守清水城,缓缓退出大元在北美的地盘。
……
……
此时,张钰已经抵达清水城。
他调兵遣将,整合防线,如今城内已经汇聚了一个汉军万户、一个土著万户,外加一万两千名精锐府兵,可谓兵强马壮。
城守府内,张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正与一名老将交谈。
这名老将名叫李进,乃是负责统领那个土著万户的万户长。
李进虽统领土著军,但他本人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籍贯河北保定。父亲是张柔麾下的猛将,他家学渊源,弓马娴熟,积功至北美色目万户长。(按照赵朔当初定下的规矩,每个色目万户中都要有一个汉军千户,汉人为万户长。)
“忽必烈的军纪,还真有些出乎老夫的预料之外。”张钰若有所思地道。
李进微微点头,点头道:“是啊,忽必烈大军虽有抢掠财物,但强暴妇女之事极少,乃是零散兵痞所为,这是任何军队都避免不了的。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杀俘。百姓们虽然被剥夺了财物,但好歹留了条命。看来,太祖爷一生推广的‘蒙古人与汉人共天下’的理念,如今已经开花结果,深入人心了。”
“不仅仅是如此。”
张钰摇了摇头,道:“五代十国时期,军阀混战,大家都是华夏人,可杀起来手软过吗?那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军纪败坏之极,甚至以人为粮都不算罕见。直到宋朝建立,才慢慢刹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进:“蒙古人和汉人,毕竟分属两族。忽必烈乃是叛军首领,为何军纪能好到这种程度?仅仅是因为太祖爷的教化吗?”
李进一愣,沉思片刻道:“张帅的意思是?”
张钰踱了两步,缓缓道:“此事,让我想起了春秋时期。”
“春秋?”
“不错。虽说春秋无义战,但那时候的战争,是非常讲规矩的,比后来的战国,甚至比现在都要‘文明’得多。两军对垒,要先下战书;宋襄公坚持‘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虽然被后人嘲笑迂腐,但那个时代的风气可见一斑。”
李进若有所思:“末将明白了。春秋之时,诸侯皆是周天子的臣民,大家觉得彼此是‘自己人’,这和今日汉蒙两族都认太祖爷类似。”
“正是。”张钰点头道,“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春秋之时,人少地多,诸侯之争尚有余地,容得下讲‘礼’的空间。而今日……”
张钰指了指窗外广袤的北美大地:“感谢太祖爷,他老人家神威盖世,为我们和蒙古人打下了这偌大的寰宇。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过惯了体面日子,知荣辱,懂廉耻。即便成了叛军,也不愿意把自己降格为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所以,忽必烈手下的大军尚存底线。”
说到这里,张钰语气一转,森然道:“但是,春秋的时间长了,仇恨积攒够了,就会变成战国。”
张钰猛地转过身,手掌拍在地图上的清水城位置,眼中杀机毕露。
“若是让战争拖下去,礼崩乐坏,大家都将沦为野兽。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场战争滑向深渊之前,彻底终结它!”
他盯着那个两河交汇的点,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让这清水城,成为忽必烈的葬身之地!”
422章 忽必烈,上钩了!
五日后,忽必烈大军压境。
清水城,这座扼守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坚城,此刻如同一头巨兽踞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城墙高达三丈,通体由夯土版筑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条宽阔的人工护城河将两边的自然河道连通,把整座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水气森森,易守难攻。
忽必烈策马立于高岗之上,身后是四子那木罕、九子奥鲁赤,以及老将伯颜和五百铁甲亲卫。
“大汗,清水城这块硬骨头,不好啃啊。”
伯颜眯着眼打量了许久,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作为征战半生的宿将,他一眼便看出了清水城的棘手之处。
九子奥鲁赤也脸色难看,道:“伯颜老将军说得极是。此城坐落在两河夹角,天然便有两面水障。又修了护城河,简直就是一座河中岛。城内怎么也得有一两万守军吧?我们长途奔袭,只有不到三万骑兵,就算强攻破了清水城,还能剩下多少勇士?又怎么破更难打的双湖城呢?”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那木罕,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四哥,你说呢?”
那木罕面色沉凝,并没有直接回答战术问题,而是指了指四周空荡荡的旷野。
“最麻烦的不在城坚,而在人。”那木罕沉声道,“此处是北美,地广人稀。大元朝廷对基层的控制极严,早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就搞了坚壁清野。百姓连人带粮都进了城,我们在野外抓不到丁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者,这不比在欧亚大陆。那边的百姓是异族,杀了便杀了。可这边的百姓多是汉儿或归化的土著,咱们麾下的勇士们下不去死手。现在我们手里只有两三千俘虏的元军,这么点人,逼他们做‘签军’去攻清水城,恐怕也没什么大用。”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一直沉默的忽必烈终于开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见丝毫忧色,反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从容。
他扬起马鞭,遥指那两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大元朝廷为了控制水运,特意将清水城选址于此,还引活水入护城河,这步棋看似高明,却也成了他们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森冷:“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为我们所用。若是江河滔滔,我们短时间内筑不起截流大坝;若是涓涓细流,筑了坝也无甚大用。如今这水量,却是天助我也。”
伯颜身躯微震,脱口而出:“大汗之意是……水淹清水城?”
“不错。”
忽必烈点头道:“我不指望洪水能把这座坚城冲垮,但清水城乃是夯土筑成,最怕水泡。一旦水位上涨,浸泡墙根,很可能就会坍塌。即便城墙塌不了……城墙挡得住兵,却挡不住水。”
“一旦大水漫灌入城内,水井便全是污泥浊水,柴草大部分也会被浸湿。城内大部分人没法生火造饭,没法喝上干净水。用不了多久,军心必乱。”、
九子奥鲁赤担忧道:“父汗此计甚妙。只是……守军也不是傻子。我们在上游筑坝,动静那么大,他们岂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完工?必然会出城阻挠。”
“说得对!”忽必烈猛地一拍马鞍,笑道,“我要的,就是他们出城和我们野战。”
奥鲁赤还是有些不放心:“城内守军的数量,我们并不清楚。咱们真能打赢吗?”
忽必烈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木罕,道:“老四,你说呢?”
这一眼,意味深长。
若是历史正常发展的话,忽必烈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传位给太子真金。(当然了,历史上的太子真金,牵扯进谋反案吓死了,之后忽必烈传位给了真金的儿子)。
但赵朔改变了历史,以真金的性子就不大适合在这兵戈四起的乱世为一国之君了,忽必烈有意培养其他儿子做备选。
所以,忽必烈这次出征,有事都和随军的两个儿子商议。他的目的,一半是商议,一半就是考教。
四子那木罕,是真金的亲兄弟,忽必烈的嫡次子,身份贵重。这一路上的表现,也甚合忽必烈的心意。
那木罕迎着父亲的目光,高声道:“父汗,儿臣以为,就算料敌从宽,城内的元军也不会太多。”
“哦?为什么?”
那木罕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清水城内具体有多少守军,我们并不清楚。但大元在北美直辖领地内,总共不过十个八旗万户,也就是十万战兵。东线有阿里不哥十万大军,南边的俄亥俄河防线有我们的五万大军,牵扯了元军大部分兵力。”
“所以,元军即便竭力聚拢兵力,这清水城的八旗兵和府兵加起来,也不会比我们多上太多。”
顿了顿,那木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元承平日久,近二十年来何曾有过什么大战?我们是百战之师,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既无兵力绝对优势,又无野战之能,他们凭什么赢?”
“就是这个道理!”
忽必烈赞许地点了点头,那木罕的狠劲和眼光,正是他想要的继承人样子。
他重新看向那座此时还显得固若金汤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道:“攻城,那是拿我们的短处去碰元军的长处,占不着什么便宜。但是,只要把他们逼出那个乌龟壳,到了野地里,我们就已经胜了一半了。”
“传令下去!两个土著万户,伐木取土,大张旗鼓地在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上游筑坝!我倒要看清水城内的守军,还怎么坐得安稳?”
……
……
清水城,城守府内。
“忽必烈不愧是蒙古的老牌宗王,真是不简单啊!他一眼就看穿了咱们这清水城最大的软肋,直接选了这唯一能逼我们出城野战的法子:水攻。”李进轻叹一声。
“甘蔗没有两头甜嘛。”
张钰指了指地图上那两条河流交汇的地带,淡然道:“我们要想控制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利用水路转运物资、集结兵力,就必须把钉子扎在这两河之畔。这清水城作为威斯康星地区的战略支点,享了舟楫之利,自然就得担这水患之险。这就是清水城唯一的,不算缺点的缺点了。”
李进点了点头,看向张钰道:“那……张帅,我们就按原计划行事,向忽必烈下战书?”
“下战书吧。”
张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道:“既然他想野战,那我就和他野战。恐怕这位忽必烈汗,还做着野战无敌的美梦呢。我们若是不成全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末将这就去办!”李进抱拳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一份战书就送到了忽必烈的中军帐中。
“大元清水守将张钰,致书于忽必烈汗殿下:
闻殿下欲效仿水族河狸,筑坝拦水,以泥沼之术困我全城百姓。此非英雄所为,乃鼠辈之谋也。
北美大地广阔,正合两军驰骋。若殿下尚存成吉思汗子孙之血勇,何不撤军二十里,让出战场?五日后,吾愿率本部兵马,出城与殿下一决雌雄。”
老实说,张钰下战书的行为,还真有些出乎忽必烈的预料。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是他要在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两河的上游筑坝,清水城的守军不得不出城阻拦。双方从小规模的冲突,发展到大打出手,最终战事的规模越来越大,形成决战态势。
没想到,张钰当机立断,直接下战书,要求忽必烈退军二十里,让开元军出城野战的道路。
哈哈哈~~
忽必烈看完了战书后,不由得朗声大笑,道:“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这场北美之战,先是本汗不杀俘虏,不戮百姓,如今又有张钰不但与本汗约期会战,还要我后退二十里。此战,竟颇有几分华夏春秋时期的古风!”
“传本汗军令:停止筑坝!全军拔营,后撤二十里后扎下营寨,腾出地战场。既然张钰想死得壮烈一点,本汗就成全他!”
随着忽必烈军令传达,原本在河岸边忙碌的元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让出了一片足以埋葬无数生灵的巨大舞台。
……
……
五日之期已到,深秋的威斯康星旷野,风如刀割,一片肃杀。
清水城的南门大开,早已整装待发的元军主力,如同一道铁流,缓缓涌出城池,踏上浮桥,跨过奇珀瓦河,向着西方进发。(原来奇珀瓦河上是有一座石桥的,但为了防止忽必烈军攻城,此桥已经拆毁。如今的浮桥,是五日内最新搭建的。)
元军过河之后,前行十里,列开了阵势。
此时忽必烈的大军也出营列阵,双方距离不足千步,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忽必烈策马立于一处无名高地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此时的他,麾下还有两万六千余名战士。
其中,有九千多名是蒙古精锐,剩下的那一大半则是北美土著组成的军队。
土著军一直被忽必烈当炮灰使用,蒙古军也不愿意和元军开战,士气都不高,这一点忽必烈非常清楚。
所以,临战之前,他要做最后的动员。
“本汗忠勇的战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