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挥鞭,策马来到本方军阵前,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雷鸣般在旷野上炸响。
“知道对面那些人,如何称呼我们吗?没错,就是叛军!如果此战他们胜了,你们有些人会被杀死,再也不能回去见你们的亲人。有人会被俘虏,即便不被元军杀死,也得被扒一层皮。说到底,此战如果我军战败,包括本汗在内,谁也没好下场!”
“但是,如果我们赢了……”忽必烈拔出腰间的金刀,直指苍穹,继续道,“本汗在此对长生天立誓!”
“第一!此战所获一切战利品,无论是铠甲、兵器、战马,还是清水城内金银财物,本汗分文不取,全部分给你们!”
忽必烈话音刚落,军阵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蒙古人再不愿意和元军作战,也不想打败仗,丢了性命或者做俘虏啊!
土著更不用说了,和元军没有什么香火情,就更不想打败仗了。
不想打败仗,那就只能赢得这场战争!
清水城乃是威斯康星地区的重镇,比起边境的新河间城油水要多太多了。
如果真的破了清水城……想到能分到的泼天财富,不知多少人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
忽必烈吼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此战若胜,所有参战的土著万户,无论军官还是士卒,全员抬籍,成为蒙古人!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本汗麾下的色目人,而是蒙古人,是本汗的族人!”
土著士兵们闻听忽必烈此言,眼睛彻底红了。
蒙古万户和土著万户的待遇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对于这些土著军来说,成为蒙古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而且,他们成了蒙古人,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是蒙古人了。
无论什么种族,天下有多少不爱孩子的父母?忽必烈如此荫及子孙的许诺,真是让这些土著军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忽必烈看着那一双双贪婪而狂热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第三!灭了大元在北美的势力后,我们将拥有无尽的沃土。本汗承诺,会把五大湖地区,那些即便旱灾也可丰收的耕地分给你们!愿意种地的可以自己种,不愿意种地的可以把耕地租给别人吃租子,坐享其成!”
“大汗万岁!”
“忽必烈汗万岁!!”
“杀!杀!杀!”
“愿为大汗效死!”
……
财帛动人心,身份改命运,田地细水长流。忽必烈这三个许诺,让麾下大军战意昂扬,欢呼声响彻云霄。
忽必烈见此状况,心怀大快,满意地捋了银须,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元军大阵。
他久经沙场,一搭眼就能估算得出来,这些元军不到三万(为了防止忽必烈使手段偷袭夺城,张钰留了一个汉军千户和三个府兵千户守城)。
“背水列阵,无险可守,人数还不占什么优势?”
忽必烈发出一声冷哼:“张钰除非是那背水一战的韩信,否则,他今天输定了!胜利,已在本汗的掌握之中!”
然而,忽必烈做梦都没想到,对面的大元军阵中,李进一向沉稳的面庞上,此刻露出了少见的兴奋之色。
“听这欢呼声,敌军士气如虹,马上要和咱们拼命了!”
顿了顿,李进转头看向张钰,低声道:“恭喜张帅,忽必烈……咬钩了!”
423章 体现大元底蕴的时刻,院士可当三万兵!
当然了,忽必烈毕竟是当世枭雄。虽然眼看敌军背水列阵、兵力处于劣势,心中已觉胜券在握,但他依然保持着老猎手的谨慎,绝不会一上来就梭哈所有筹码。
大纛之下,忽必烈马鞭一挥,沉声下令:“老九,你率领三个土著千户,去试试元军左翼的成色!”
“是!”
奥鲁赤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军队的作战方式,往往与其生产生活方式、社会组织结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忽必烈麾下的蒙古本部骑兵,乃至大元朝廷治下的蒙古骑兵而言,那是真正的“兵民一体”。
他们生在马背上,长在羊群里,围猎即是演习,迁徙即是行军。所以,直到现在,他们实行的依然是那套刻在骨子里的战术:“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那种如臂使指的灵活性和恐怖的骑射,是他们傲视天下的资本。
但忽必烈麾下的这些北美土著军,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农耕的土著就不用说了,大部分土著的生存方式是捕猎野牛。
在旧大陆的文明跨海而来之前,北美大陆是没有马的,野牛那庞大的身躯也未曾被驯化。那时的土著猎手们,捕猎野牛靠的是双腿和智慧——或是潜行接近,或是集体驱赶,或者设置陷阱诱饵捕猎。
那是步行猎人的时代。
北美大旱,农耕土著部分逃往宋国,部分转为游牧,狩猎野牛的部落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生活方式。
随着旱情连绵,捕猎野牛越来越困难,狩猎野牛的部落改为游牧部落才越来越多。
但毕竟,他们转为游牧的时间太短了,大部分土著军骑术不佳。
所以,忽必烈因材施教,对这批土著军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训练方式“墙式冲锋”。不需要你骑术多高明,不需要你会骑射,只要能在马上坐稳,排成紧密的横队,凭借战马的速度和集体的动能,像一堵墙一样撞过去就行。
大元朝廷那边的汉军骑兵和土著骑兵,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
……
战场左翼,号角凄厉。
眼见忽必烈方三个千户的骑兵土著卷起烟尘杀来,元军阵营中同样冲出了三个土著千户相迎。
两股洪流,在旷野上急速对冲。
瓦巴诺是元军一名土著十户长,此刻正骑着一匹高大的东风战马,处于冲锋队列的最前排。
他今年二十二岁,皮肤浅黄,颧骨高耸,有着典型的印第安人面孔。但他那一身擦得锃亮的铁甲,以及那口流利的汉话,都昭示着他是“土著新生代”。
自从他出生起,部落就在大元的治下。
小时候,他常听阿爸和族里的老人们坐在篝火旁,讲述以前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整个部落像孤魂野鬼一样追着野牛群跑,吃的是半生不熟的肉,穿的是粗糙硬得磨破皮的生牛皮,用的是磨尖的石头和骨头,为了生火还得满草原去捡干牛粪。
运气好时,全族吃肉;运气不好没捕到牛,就只能饿得眼睛发绿。
那样的日子,瓦巴诺光是听听就觉得不寒而栗。
看看现在!
自从大元朝廷来了,一切都变了。朝廷派来了司农官,教会了大家如何放牧旧大陆来的马匹牛羊,商队带来了铁锅、棉布……甚至还有华丽的丝绸。
部落里的日子稳定了,不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用多余的牲口和皮毛换来粮食、衣物和铁器。
在瓦巴诺小小的心灵里,那些穿着汉服、举止优雅、无所不知的汉人,就代表着这世间最高贵的“文明”。
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汉人。
而在大元的军功爵制度下,这条路是通的。只要加入八旗军(土著万户),立下战功,升为百户长,就能获得那个令无数土著羡慕至极的荣耀,“抬旗”。
一旦抬旗,就能入汉籍,改汉姓,从此便是正儿八经的“国族”了!
天可怜见,瓦巴诺身材魁梧,力大如牛,不仅被选入了土著万户,还因为训练刻苦、对军令执行得一丝不苟,被提拔为十户长。
“这是我的机会!我要做百户长!我要做汉人!”
瓦巴诺在心中疯狂呐喊,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然而,随着两军距离越来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八十步!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看清对面敌人狰狞的面孔和马匹喷出的白气。这可不是平日里对着草人冲锋的演习,这是真正的死亡冲撞!
“我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瓦巴诺感到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原本紧绷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变得僵硬。
下意识地,求生的本能战胜了理智,他的手微微向后一缩,勒了一下缰绳。
战马吃痛,速度稍微慢了一线。
而在这种密集的墙式冲锋中,前排哪怕慢了一瞬,整个队列的势能都会受到影响。更要命的是,恐惧是会传染的。瓦巴诺身边的几个同伴,显然也和他一样,在这生死关头露出了怯意,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
元军三个土著千户如雷霆万钧般的冲锋,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
但就在这时,滑稽的一幕发生了。
对面的忽必烈军土著骑兵,竟然也像是照镜子一样,在即将相撞的最后一刻,也因为恐惧勒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两支本该猛烈对撞的骑兵大军,竟然在最后关头,都不约而同地踩了刹车。
……
元军大纛之下。
李进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土著兵,果然是不堪大用!关键时刻居然腿软!”
张钰却显得云淡风轻,他轻轻摇了摇头:“李将军,不必苛责。他们已经尽力了。平日里的训练是一回事,真正上了沙场又是另一回事。这就是新兵和老兵的区别,这道坎,只能靠血来迈过去。”
他指了指对面,笑道:“再说了,你没看见吗?忽必烈那边也是半斤八两。虽然那是经过百战洗礼的军队,虽然忽必烈做了战前动员,但论起悍不畏死的士气来,竟然和咱们这边差不多。”
李进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张钰:“大帅,土著军这个反应……是不是也在您的预料之内?”
张钰嘴角微扬,道:“他们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至少没有转身逃跑。我相信,只要经过几场厮杀,真正见了血,活下来的战士就能脱胎换骨。到时候,他们定不负朝廷厚望。”
“这北美大陆……”
张钰轻拍了一下马鞍,道:“终究是我们大元的!”
“末将对此深信不疑!”李进严肃地附和。
说话间,战场中央终于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杀!!!”
虽然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减了速,没有恶狠狠地相撞,但两堵墙终究还是贴在了一起。
双方的土著战士们激烈厮杀起来!
“杀!”
瓦巴诺凭着天生的勇力和刻苦的训练,手中的长矛恶狠狠刺入了一个敌人的胸膛!
他已经从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中惊醒过来,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我刚才在干什么?我在害怕?我还要不要抬旗了?我还要不要做汉人了?!”
羞愧转化为了恼羞成怒的疯狂。
瓦巴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一样,催马向前冲锋。
“去死吧!为了大元!!”
清水城外的原野上杀声震天,鲜血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流淌。
……
……
与此同时,奇珀瓦河上游一百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