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的盘问,辛封微微躬身,声音毫无波澜:“陛下,很显然,贼子处心积虑,连那‘黛丽丝’的名字都未必是真的。具体是何方所为,黑冰台还需顺藤摸瓜仔细侦查。不过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微臣有三个猜测。”
“说。”赵兴延冷冷吐出一个字。
辛封道:“其一,是新楚国内部动的手。世子之位牵扯一国之本,新楚王还有其他子嗣,为了夺嫡,下此毒手并不出奇。”
“若是夺嫡,她为何不在新楚国境内动手?”赵兴延眉头微皱,“据赵寰铭密电所言,他对那侍妾甚是宠爱,五年间同床共枕,她有无数次绝佳的下毒机会。”
辛封点点头,解释道:“陛下明鉴。若是夺嫡,在藩国内部动手,得利者嫌疑最大。但若是在朝廷直辖的建康城动手,甚至一开始还用特殊药物伪装成感染风寒病重的假象……”
“这不仅能将嫌疑彻底推给水土不服或是朝廷护卫不力,极大地保护幕后主使,甚至连那女刺客都有机会全身而退。”
赵兴延不置可否,追问道:“其他的可能呢?”
“其二,可能是中西亚的真神教叛乱势力,甚至是欧罗巴心怀叵测的野心家。他们的目的,是刺杀藩国要员,挑起朝廷与藩国的猜忌,从而破坏朝廷即将拉开的全球抗击黑死病的大反攻。”
赵兴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是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极小。五年前就开始落子布局,而且是精准地安插在远在中南半岛的新楚国,这其中的意外因素太多了。那些被黑死病和八旗军打得焦头烂额的叛军,绝没有这等跨越半个地球进行长线渗透的实力和财力。”
“陛下圣明。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辛封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凝重,“这也是最麻烦的一个可能。此人不仅来自大元朝廷内部,而且位高权重。或许是某位对当前国策极度不满的朝廷阁老,又或许是……”
辛封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皇帝赵兴延已经替他补上了下半句。
“或许是朕的某个长辈、某位兄弟,某位皇子,对吗?”赵兴延冷然道。
大元的历史遗留问题,终究还是渐渐浮出了水面。太祖赵朔、二世赵赫、三世赵华洛,大元前三代皇帝的那些成器皇子,几乎都有自己广袤的封国。
但是,随着天下一统,地球上那些真正富庶、具备开发价值的膏腴之地,基本都已经分封殆尽。到了后来的皇帝,他们的儿子出生时,天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土地可封了。总不能把朝廷直辖的土地,再硬生生撕碎了去裂土封王吧?
这种不满越来越大,无论是赵兴延还是辛封都心知肚明。
很可能,有中都的某些皇族开始在暗中搅风搅雨。他们意图挑起中枢与藩国的矛盾,借机“削藩”,从而腾出海外的土地建立自己的封国!
“好胆!真是好胆!”
赵兴延猛地一拍御案,杀气腾腾:“大敌当前,黑死病肆虐全球,他们不思替天下百姓解倒悬之急,竟敢在这等骨节眼上玩这种下作的手段!查!黑冰台给朕撒开大网,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朕也绝不姑息!”
“微臣遵旨!”辛封高声答应。
深吸了一口气,赵兴延平复了一下情绪,将话题转向了那封密电上的另一个名字:“密电中提到,识破世字中毒而并非生病的,是一个叫朱兴宗的年轻人?”
辛封立刻汇报道:“回陛下,微臣已调阅了此人的卷宗。此子年方十六,建康公立高中在读。他不仅是男爵陈有道最疼爱的外孙,且天资聪颖,心思缜密,立下了救护藩国世子的大功。”
“既然是功臣之后,又是朝廷的良才,何必等着新楚国世子将来为他请封,落个顺水人情?”
赵兴延冷哼一声,展现出了作为大一统帝国君王的掌控力。
“传朕的旨意,即刻下发旨至建康!封朱兴宗为承义郎,领朝廷俸禄,在新楚国世子面前听用办事!”
承义郎,乃是大元文散官的职衔,正七品。
对于一个尚未参加科举、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是无数底层官僚熬白了头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是一个高到令人咂舌的仕途起点!
……
……
与此同时,中都城角落里,一处与世隔绝般的幽静小院。
小院外观极其普通,青砖灰瓦,混迹在南城数以万计的寻常宅邸之中,毫不起眼。然而,院内正房的陈设却极为清雅,没有半点市井的烟火气,透着一股幽冷的味道。
紫铜香炉里升腾着极淡的沉水香。
一名身穿月白色暗纹长衫的中年人,正端坐在黄花梨木的茶案后,手法极其稳定地拨弄着茶汤。
在他面前的三步之外,单膝跪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劲装里、连面目都被黑巾死死遮住的男人。
“所以,黛丽丝那步棋,确定是失败了?”中年人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一杯澄澈的茶水缓缓推向案前。
蒙面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低头抱拳:“是!属下无能。因为建康行省衙门突然戒严,且大元的‘有线电报’网一直处于黑冰台的严密监控之下,为了保密,咱们的人绝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发电报。直到两日前,属下才确认了黛丽丝刺杀失败,并且已经咬破毒囊自尽了。”
说到这里,蒙面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与凝重:“主上,黛丽丝一死,黑冰台顺藤摸瓜之下,我们在新楚国的布置,恐怕也要毁于一旦了。”
“无妨。壮士断腕,处理干净就好,切不可让火烧到中都来。”
中年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大元立国百余年,底蕴深厚,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失败,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蒙面人听着主上这般波澜不惊的话语,喉结滚了滚,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欲言又止。
“你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中年人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了蒙面人的身上。
蒙面人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双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绝望与迷茫:
“主上!您对属下有天高地厚之恩,就算现在要属下立刻去死,属下也绝无半句怨言!可是……可是属下真的不明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对那个庞大帝国的恐惧:“大元的江山太稳固了!您纵然与那赵家皇室有血海深仇,可咱们真的有成功的可能吗?这场黑死病席卷全球,死人无数,换做历朝历代早就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了!”
“可大元呢?不仅没乱,华夏本土甚至毫发无损!连天灾都撼动不了他们,您这般如履薄冰地去经营、去冒险,真的有值得吗?!”
面对属下近乎崩溃的质问,中年人没有发怒。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你说得对,大元的确强大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中年人负着双手,眼神幽深如古井,“但可能,并不是没有!你看到的,是大元即便遭受了黑死病的冲击,依旧稳如泰山;而我看到的,却是大元能有今日的局面,沾了太多‘上天眷顾’的邪门运气!”
中年人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蒙面人,声音里透出一种洞穿历史岁月的冷酷与清醒:
“你真以为,靠着几条铺在地上的铁轨、几艘喷着黑烟的海船,还有那一敲就能传信的电报,就能把这个庞大到横跨五大洲的地球,如臂使指地捏在手心里?”
“绝无可能!”中年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元如今之所以能威压四海,不过是因为开国的那几代皇帝,是一刀一枪夺取了整个世界!他们威望太高,又传承有序,这才压得天下绝大多数人生不出反叛之心!”
中年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嘲弄:“可我就不信了,这上天,能一直眷顾他赵家!”
“别的不说,就说大元皇室引以为傲的那个‘太上皇禅位制度’!”
中年人指着皇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精光,“这番制度确实免去了夺嫡的血雨腥风。可你仔细想想,怎么就那么巧?大元历代皇帝,个个都能活过六旬?历代太子,竟没有一个中途暴毙或是英年早逝的?!”
蒙面人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脑海。
“权力的平稳交接,靠的是皇室成员极其苛刻的健康和寿命!一旦这个环节出了岔子呢?”中年人嘴角的冷笑愈发森寒,“若是哪一代皇帝突发恶疾,三十岁便暴毙了呢?若是太子尚未成年,主少国疑呢?”
他缓步走回茶案,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杯中蓄满。
“再者,时间,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中年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洋,看向了那些遍布全球的藩国,“初代藩王,是中都皇帝的亲兄弟,自然忠心耿耿;二代藩王,是堂兄弟,尚念及血脉亲情。可如今呢?各大藩国已传数世,和大元皇帝都要‘出五服’了!”
“出了五服,那便只是顶着同一个姓氏的陌生人!凭什么中都的皇帝可以坐享华夏本土的安泰,而他们却要在海外的封地面对黑死病的冲击?都是太祖子孙,他们凭什么不能坐一坐中都的龙椅?”
“还有,各大藩国有强有弱,那些强大的,就不想扩充自己的封地?”
“就算中都哪些皇族,乃至那些文官,就没有削藩之意?”
中年人端起茶杯,将那杯渐渐冷却的茶水一饮而尽,眼中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光芒。
“所以,不要怕。大元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全靠着那一点上天眷顾的运气在维系。只要我们不放弃,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不断地制造摩擦、挑拨猜忌……”
“你且瞧着吧。”中年人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这大元帝国,终有气数耗尽、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490章 中都第一美人!
眨眼间,已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赵寰铭已然痊愈。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朱兴宗可谓春风得意。
首先,当然是因为,皇帝旨意的电文发到了建康,朱兴宗年仅十六岁,就获得了大元七品文散官的官衔,与县令平级,这是多么难得?
更关键的是,这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大元统治着全世界,光是县令都近万了。能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名字,就领先了绝大部分同级别乃至高上两三级的官员!
很显然,朱兴宗就是大元官场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这让十天前,还准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准备考科举,再从基层小吏做起的朱兴宗,怎能不兴奋异常?
他的父母甚至专门从老家赶来,见了他一面。
“重八啊,你可算是给咱们老朱家光宗耀祖了!到了中都,一定要好好当差,为大元、为世子效死力!”父亲拍着他的肩膀,眼角满是激动的泪花,那种以子为荣的骄傲根本掩饰不住。
据说,这几日老家那边,向朱兴宗提亲的媒婆已经把朱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送来的庚帖堆得像小山一样。
但是,朱兴宗的父母硬是咬着牙,一个都没答应。
老两口心里明镜似的:自家儿子十六岁就是七品京官,还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以后那是前途无量!这样的人物,将来的正妻最起码也得是大元高官的千金,或者是那些高级勋贵的女儿。
现在若是随随便便在乡绅富户里定下亲事,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除了光宗耀祖的兴奋,更让朱兴宗沉醉的,是那种参与帝国最高层博弈的成就感。
哪个少年没有过“出将入相、指点江山”的英雄梦?
这段时日,他作为新楚国世子的记室,代表着大元实力最强悍的藩国,起草与中枢往来的绝密电文。小小年纪便站在了权力的云端,这种翻云覆雨的成就感,让朱兴宗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在这种亢奋的心情下,朱兴宗越发兢兢业业。他本就天生精力充沛,如今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却依然精神抖擞。
他不仅把本职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世子那些亲随,都被他刻意结交、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上上下下全是对这位“小朱大人”的好评。
看着朱兴宗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般连轴转,有时候,连赵寰铭都忍不住在暗中惊奇:自己临时起意招揽的这个小家伙,成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这小子真的是肉体凡胎吗?都不用睡觉的吗?
事实上,朱兴宗对赵寰铭,心中同样充满了深深的震撼与称奇。
本来,他看过随行医官,对赵寰铭的身体介绍,力能抗鼎,身体比寻常人要康健得多。
他本以为,这“力能抗鼎”,是随行医官随便用了一个成语,表明赵寰铭力气大。
直到几日前,他亲眼看到大病初愈的赵寰铭,在演武场里,赤着上身,轻松将一个重达数百斤的精铁石锁轻松举过头顶!!
那一刻,朱兴宗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这才明白:那随行医官竟然是写实的!
这位表面看起来温文尔雅、待人和煦的新楚国世子,就是这么牛逼!
不过,仔细想想,当初大元太祖爷赵朔,一把大夏龙雀刀,打的天下六大洲全姓赵。
新楚王一系,乃是赵朔和女武神杨妙真的后人。第一代新楚王赵卓,就有大元第一悍将之称。赵寰铭有如此能为,似乎也并不奇怪。
不管怎么说吧,赵寰铭康复之后,就带着朱兴宗和随从一起,从建康搭乘火车,前往中都。
对于大元第一藩国世子的到来,朝廷非常重视,派礼部侍郎陈时飞,在火车站相迎。
又三日后,大元皇帝赵兴延,在仁政殿内,正式接见了赵寰铭。
“臣,新楚国世子赵寰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座。”赵兴延微微抬手,声音浑厚温和。
待赵寰铭在锦凳上谢恩落座后,赵兴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询问道:“朕听闻你在建康遭了暗算,险些酿成大祸。如今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赵寰铭连忙欠身答道:“多谢陛下挂念,如今已然痊愈,并无大碍。”
赵兴延微微颔首:“朕也看过江苏参政章琼递上来的折子了。他说,你不仅恢复极快,而且甚有勇力,世所罕匹。朕听了,心中甚慰。”
皇帝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贵为新楚国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统御一方的,自然不需要你亲自上阵搏杀。”
“你天生神力,那是太祖皇帝留给咱们赵家子孙的血脉遗泽,这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能将这份勇力保持到这般程度,说明你平日里刀马弓矢从未懈怠,没有沉迷在富贵温柔乡里烂了根骨。这,才是朕最看重你的地方。”
“太祖当年创业何等艰难,一刀一枪打下这寰宇江山。传至今日,我赵氏子孙繁茂,却也难免良莠不齐。你能如此地自律,堪称我赵家的千里驹了。”
面对皇帝极高的评价,赵寰铭神色谦逊:“我赵氏宗亲之中人才济济,臣不过是谨记祖训,不敢荒废武备罢了,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