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名贵的檀香与浓重的中药味混杂在一起,气味极其沉闷。
病榻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此时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至极,对于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
中医诊病,讲究“望闻问切”。
陈有道先在榻边坐下,凝神屏气,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青年的寸关尺上,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他招了招手,示意朱兴宗上前:“重八,扒开贵人的眼皮,再撬开嘴,看看眼白和舌苔。”
朱兴宗动作麻利,借着烛光仔细翻看了青年的眼睑,又用木片轻轻压下他的舌头。由于病人一直昏迷,“闻”与“问”皆无法进行。
好在这位贵人身份贵重,连随行医官都有。
随行的医官留下了极其详尽的脉案,将他发病以来的所有症状和用过的药方都记录在册,甚至有贵人之前身体状况的说明——力能扛鼎,比寻常人都康健了许多。
陈有道将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吟良久,终于缓缓摇头:“章参政,这位贵人的病,绝非普通的风寒加重所致。小老儿活了一百零三岁,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病程进展如此诡异的风寒!况且,这位贵人正值壮年,底子极其康健,若真是外感风邪,断不至于虚弱至此。”
章琼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老爵爷所言,与前几日那些名医的论断一般无二。可这到底是个什么病?贵人这般模样,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若不能马上对症下药……”
陈有道满脸为难:“人命关天,且病情如此蹊跷,小老儿实在不敢妄断。要不,下官把建康城的几位名医再请来,大家参详参详,共同拟个方子试试?”
章琼一听这话,心彻底凉了半截。又会诊?之前会诊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和稀泥!贵人死在这儿,掉的只有他章琼一个人的乌纱帽,跟那些大夫有什么关系?这帮名医巴不得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局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兴宗突然开口了:
“章参政,敢问这位贵人,真的很重要吗?”
章琼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重如泰山!这么说吧,不仅关乎本官的身家性命,更关乎我大元江山的稳固!”
“那小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少年目光如炬,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退下!”陈有道大惊失色,连忙厉声训斥外孙。他爱孙心切,绝不想让重八卷进来,甚至有些后悔带外孙给贵人来看病了。
但章琼此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朱兴宗:“老爵爷,这位小兄弟是?”
“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外孙,平日里只是让他提提药箱、打个下手罢了,章参政不必听他胡言乱语。”
“名师出高徒,更何况是家学渊源!”章琼大手一挥,紧紧盯着朱兴宗,“小兄弟,你看出什么了?尽管直言,就算说错了什么,本官也恕你无罪!”
朱兴宗没有理会外公焦急的眼神。
他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说道:“方才我撬开贵人的嘴看舌苔时,闻到了一股苦杏仁气味。所以,我想,这位贵人……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病了,而是乌头中毒?”
“胡闹!”陈有道打断道,“前几日的方子里本来就有附子、乌头等发散之药,口中有这等气味不足为怪。”
“外公,您这话有些不对。”
朱兴宗坚持己见,少年那灵敏无比的嗅觉在此刻成了破局的关键,“我帮您熬了这么多年的药,寻常加了乌头的汤剂,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苦杏仁味。那必然是有人在熬药时,悄悄加量了!”
陈有道毕竟年逾百岁,嗅觉早已退化,他一时语塞:“这……唯独你闻出来了,建康城那么多名医,难道个个都没长鼻子?”
这句话一出,朱兴宗微微低下了头,似乎有些不确定。
然而,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章琼,脑海中却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他瞬间全明白了!
“别的医生或许没闻出来,或许闻出来了。但是,那些闻出来的,未必敢说!”
章琼咬牙切齿地冷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
生病治死了,那是医术不精;可若是中毒,那牵扯到的就是贵人争斗、惊天阴谋!
那些建康名医哪个不是人精?谁愿意为了救别人,搭上自己的满门老小?
“我说呢!建康治不好的病,就算到了中都也未必能治好。我章琼怎么可能这么倒霉,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断了我的青云路,原来,是有人在我的地盘上下黑手啊!”
陈有道依然谨慎:“章参政,这也只是重八的一面之词,终究是个猜测……”
“老爵爷,这个猜测,十有七八便是真相!”章琼的眼神变得极其狠厉,“名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一直给这位贵人熬药、喂药的,可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章琼当机立断,展现出了一个封疆大吏的铁血手腕:“老爵爷,从现在起,不管是不是猜测,您就按照‘解毒’来治!本官这就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叫来给您打下手。从抓药、煎药到喂药,你们四个人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可是……那个可能下毒的人,必定是贵人的绝对亲信啊……”
“老爵爷不必管,本官自有雷霆手段!”
章琼斩钉截铁地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人救活了,是老爵爷和您外孙的泼天奇功,本官亲自代你们向中都请赏;若是救不活,那是我姓章的命不好,一切后果,本官一肩挑了!”
在章琼的绝对支持下,陈氏祖孙开始了紧张的解毒救治。
陈有道施展平生绝学,以内服解毒汤剂配合金针刺穴。整整七日七夜,朱兴宗与章琼的两个儿子轮班熬药,寸步不离。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那位命悬一线的贵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再过七日,他已能靠在床榻上喝粥了。
这一日,贵人屏退了所有甲士和官员,唯独将朱兴宗单独留在了房间内。
“我听章参政说了。”
青年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是你这双灵敏的鼻子,识破了我并非患病,而是中毒。算起来,是你救了我的命。”
朱兴宗不卑不亢地低头行礼:“那是贵人福泽深厚,小人只是凑巧,不敢居功。”
“贵人?”青年嘴角勾笑,道:“怎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小人不知。”
青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乃新楚国世子,赵寰铭。”
朱兴宗心中猛地一震,但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他当然知道新楚国是太祖皇帝赵朔第十三子赵卓的封国,雄踞中南半岛大部,手握重兵与海贸咽喉,历经四世,乃是大元当之无愧的“第一藩国”!眼前之人,竟是未来的新楚王!
“原来是世子殿下。”朱兴宗迅速稳住心神,“敢问殿下,那暗中谋害您的人……”
“是我的一个贴身侍妾。”赵寰铭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与凛冽的杀机,“这贱人五年前便处心积虑混入我的府中,步步为营,骗取了我的绝对信任。她若是只想要我的命,这五年里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可她偏偏选在这个时间、选在华夏本土的建康城动手……她背后指使之人,图谋之大啊!”
赵寰铭似乎不想多谈那个侍妾,他话锋一转,看向朱兴宗。
“不说这扫兴的事了,说说你。”
“我?”
赵寰铭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庄重:“你可知我这次为何要亲赴华夏?八年了,自那场黑死病席卷全球以来,大元上下苦苦支撑。虽然至今未能研制出彻底根除病魔的特效神药,但经过这八年的摸索,朝廷已经彻底摸透了这疫病的传播秉性,积累了丰厚的经验。”
“如今,朝廷觉得时机已到。对这场压在全人类头顶的大劫,大元要开始全面反攻、彻底肃清了!但这绝非本土一隅之事,必须各大藩国和朝廷通力合作。所以,朝廷下诏,召各藩国特使入中都共商大计。”
“作为一向对中都最忠诚的藩国,新楚国不能只派个寻常使节,所以本世子亲自来了。但我没想到……”
赵寰铭自嘲地笑了笑,“我刚入大元境内就险些丧命。若我死在建康,新楚国就算不与中枢生隙,这场全球反攻的宏图大业,也会拖延甚长的时日。”
朱兴宗听到这里,顿时心中一动。
他之前还以为刺客是新楚国内部争夺王位的政敌派来的,现在看来,这绝不是简单的夺嫡之争。
那刺客甚至很可能不是来自新楚国,而是大元内部隐在暗处的乱臣贼子!
“因黑死病的缘故,我这次入境只带了十几个亲随。”
赵寰铭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十几个人,我也不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了。”
“你救了我的命,家世清白,又是陈老男爵的外孙。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且足够聪明的人留在我身边。”
赵寰铭微微倾身,抛出了橄榄枝:“朱兴宗,你可愿意跟在我身边,做个记室?即便将来我返回封国,你不愿随我去中南半岛,凭的面子,在华夏本土保举你一官半职,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489章 大元立国百年,真当朕提不动刀了吗?
朱兴宗闻听此言,纳头便拜:“愿为世子效力!”
一来,他年方十六岁,少年人最是热血,有着纯纯的报国之志。当意识到世子朱寰铭遇刺案可能和大元内部的乱臣贼子有关时,心中涌起强烈的使命感。
二来,从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这前途也太光明了!
大元现在的入仕途径,主要有三条。其一,科举入仕,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最主要的入仕途径。
其二,恩荫入仕,大元各位爵爷,依照爵位的高低,有推荐子弟入仕的名额。只要能达到初中毕业的合格水平,就可入仕。
当官有什么难的?
当初,赵朔攻入中都,经略河北,手下缺少人才,直接在中都开了科举。只要粗通文墨,就有官做。水平稍好一点,那就是县令起步了。
这些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却因为捷足先登的优势,又经过了战争的磨砺,后来不知多少人成为了大元高官。
真论起当初入仕的文化水平,那些当初的县太爷,还未必有现在初中毕业的水平呢!
反正无论是科举入仕还是恩荫入仕,都得从基层小吏做起。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谁表现的好谁升官呗。
其三,也是人数最少的,因功入仕。
太平年月,别说普通百姓了,就算达官显贵,哪来的为国立功的机会?
这种人因为所立的功劳授予官职,可未必就从基层小吏做起了。
很显然,赵寰铭给朱兴宗选的就是这条路。
他如果跟赵寰铭去了新楚国,光凭救了未来楚王一命的功劳,也是前途无量。
就算留在大元,有赵寰铭向朝廷为他请功,照样前途光明。
当然了,朱兴宗也明白,赵寰铭说,带来华夏的十几名亲随,事到如今,也不知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有些夸张了。
赵寰铭让他做记室的主要目的,还是酬功。
不管怎么说,次日,朱兴宗便走马上任。
作为世子亲自拔擢的心腹,他的主要职司,除了继续用家传医理照料赵寰铭的日常起居与后续恢复外,更重要的是以“记室”的身份,代世子处理往来的机密信件与奏章。
第一个正式任务,便是替赵寰铭草拟一份发往中都枢密院的绝密电文,详细交代那名下毒侍妾的来历。
朱兴宗坐在案台前,笔走龙蛇,将查证来的线索条分缕析地汇总:
这女子自称名叫黛丽丝,本是欧罗巴人氏。五年前,为了躲避欧罗巴日益猖獗的黑死病,她跟随父兄变卖家产,搭乘海船逃往东方避难。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船只在南海遭遇猛烈风暴,不幸倾覆。
父兄皆葬身鱼腹,唯有她抱着一块木板,被海浪冲到了新楚国的沙滩上,被当地渔民救起。
因为举目无亲、生活无着,黛丽丝自愿入新楚王府世子院中,做了一个奴婢。
由于她天生美貌,且善解人意,很快便引起了赵寰铭的注意,被纳为侍妾,并日渐受宠。
此次世子奉诏前往中都,为了轻车简从且防备沿途染疫,赵寰铭只带了十几个亲随,内务起居便全交由她一人随侍。因此,煎药、喂药这等最核心的活计,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事情败露,黛丽丝预感不妙,抓捕的甲士都没到,就直接咬破了藏在槽牙里的毒囊自尽,连半个字的口供都没留下。
……
……
三日后,中都皇宫,仁政殿。
大元帝国的心脏,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凝重而肃杀的低气压。
“对于新楚国世子建康遇刺一案,你怎么看?”
皇帝赵兴延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黑冰台指挥使辛封。
辛封,乃是大元黑冰台第一任指挥使辛褎的嫡系后人。
当年辛褎为太祖赵朔执掌黑冰台,刺探天下情报、监控内外百官,堪称开国元勋中数得着的实权派重臣。
后来辛褎年老致仕,黑冰台的权柄几经流转,一度不再姓“辛”。
但辛家毕竟是大元开国三十六功臣之一,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了如今这代,辛封再次坐稳了这天下第一情报头子的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