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死死盯着辛封,嘶声吼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算你们钓鱼,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他吐口!”
辛封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不可能?这得多亏了世子殿下。新楚王世子的车驾大张旗鼓地进了你十一皇子的府邸,那贼人躲在暗处,立刻意识到大祸临头,他马上溜之大吉,被我们早早布下的天罗地网逮个正着,岂不是理所应当?”
赵寰钧胸膛剧烈起伏,依然不死心:“既然是死士,他为什么不自尽?他为什么不像是那个黛丽丝一样,咬破嘴里的毒囊?!”
“他为什么要自尽?”辛封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位皇子,“他又不是黛丽丝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武艺高强,觉得自己有机会逃出生天,当然要跑。”
“退一万步讲,就算抓住了,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招了啊!”赵寰钧几近崩溃。
“十一殿下,这你就不懂了。”辛封冷冷地瞥着他,“培养那种只图‘博浪一击’的死士,最容易,洗脑便可;培养黛丽丝那般既有绝顶美貌、又忠心耿耿的死士,就难得多了;但是,这世上最难的,还是培养像是孙玉那样的死士。”
十一皇子愕然瞪大了眼睛:“孙玉?孙玉是谁?”
“就是你府上那个最受你信任的‘慧圆和尚’!他根本就是个假和尚,真正名字叫孙玉。”
辛封道:“此人能通晓佛理,舌灿莲花,把你这个堂堂大元皇子哄得团团转、对他的计策言听计从,他若不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辛封上前一步,眼神中透出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把聪明人,培养成忠贞不二的死士,只有大义号召,别无他途!”
“因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即便父母妻子威胁,都不能让他们放弃生命。而一个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大义可号召的呢?”
“那孙玉落到了我们黑冰台的手里,他比谁都清楚黑冰台的大刑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什么不赶紧招了?难道还留着这副皮囊多受几天凌迟之苦吗?”
十一皇子颓然跌坐在罗汉床上,面如死灰。但他依然咬着牙,不甘心地嘟囔着:“运气……还是算你们运气好!那慧圆和尚如果在我府中自尽了;或者宁死不招;或者他足够聪明,根本就按兵不动不逃跑,你们的打草惊蛇根本不会成功!”
“就算打草惊蛇不成功,这案子也是必破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寰铭终于开口了。
“十一皇子,你太小看大元帝国的底蕴了。如此惊天大案,死的是当朝宰相的孙子,牵扯的是开国勋贵和天下第一藩国!朝廷一旦下定决心,势必会对所有和你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个刨根问底地详查!朝廷有的是数不清的人手和堆积如山的资源!”
辛封也附和道:“世子说得好!只要他做了这个局,就别想脱身,无非是时间快慢而已!哼,杀了许谅,嫁祸郭海云,还想把新楚国拉下水,做完这一切还想全身而退?你真当大元朝廷是泥捏的,我黑冰台是吃素的?!”
十一皇子彻底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寰铭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辛封,正色问道:“辛指挥使,慧圆和尚既然招了,那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哈失只里。”辛封吐出一个略显生僻、却带着浓重草原色彩的名字,“下官怕夜长梦多,没有事先请示世子,刚才已经直接下令黑冰台去拿人了。”
听到这话,赵寰铭的眼中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他的头脑极其清醒。
皇帝赵兴延让他这个藩国世子来主审此案,实际上只有两层政治目的:第一,是向天下藩王表达对新楚国的信任;第二,给他查看卷宗的权力。就算确实纯属巧合,朝廷依律对郭海云治罪,也不会寒了他的心。
赵寰铭不会真的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就成了黑冰台、刑部和大理寺的顶头上司。
像辛封这种朝堂大佬,也绝不可能真的拿他一个外藩世子当顶头上司。
对于辛封而言,唯恐那个叫哈失只里的幕后黑手服毒自尽,或者放火毁灭证据,导致此案成为无头悬案,所以先斩后奏、雷霆出击,才是最专业的做法。
所以,赵寰铭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是追问道:“哈失只里是谁?”
“是失烈门的后人。”辛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失烈门?黄金家族余孽?”
“不错。当年黄金家族爆发叛乱。叛乱后期,失烈门眼见大势已去,主动向朝廷投降,随后自尽。朝廷念及旧情,虽然没有册封他儿子的爵位,将其贬为平民,却法外开恩,保留了失烈门一脉的庞大财产,让他们迁居中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居住。”
辛封冷笑一声,继续介绍道:“这失烈门的后代们,倒也有些经商的才干。他们凭着先祖留下的雄厚家底经营工商之事,几代下来,渐成中都数得着的巨富。非但如此,当今哈失只里的亲姐姐,还是当今天子后宫里极为受宠的贵妃!”
虽然黄金家族已经成了破落户,但是赵氏和黄金家族瓜葛甚深。黄金家族的美丽女子,还是有和藩王联姻,或者入宫中为妃的资格的。
“有了这层皇亲国戚的关系,哈失只里更是如虎添翼,富甲一方。”辛封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那万花楼,背后的真正大东家,其实就是他!”
赵寰铭皱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既有花不完的泼天富贵,姐姐又是贵妃,享受着大元盛世的红利。这样的人,他图什么?也会谋反?”
“世子这话问得稀奇。”辛封指了指地上瘫软的十一皇子,反问道:“十一皇子所为,跟谋反有多大差别?一个血脉最尊贵的皇子都能为了私欲谋反,哈失只里这种骨子里流着前朝黄金家族血液的人,为什么不能?”
赵寰铭想想也是这个理。他当即下令,由黑冰台接管这栋宅院,将十一皇子暂时严密软禁,随后便与辛封一起,匆匆赶回了刑部大堂等候消息。
……
……
一个时辰后,刑部大堂。
哗啦~~
哗啦~~
沉重的生铁脚镣擦过青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名贵蜀锦长袍,却被戴上了几十斤重枷和脚镣的中年男子,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刑部差役押入了刑部大堂。
这中年人身材魁梧,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桀骜与戾气。面对堂上高坐的钦差与黑冰台、刑部和大理寺三位主官的会审,竟是立而不跪,满脸的不服气。
“放肆!”
旁边的差役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木棍狠狠地抽在他的膝弯处。哈失只里闷哼一声,双膝这才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啪!
赵寰铭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哈失只里!本世子在建康遭遇的剧毒刺杀案,以及中都万花楼许谅被杀案,是不是你在幕后主使?!”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动用大刑。谁知,哈失只里抬起头,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寰铭,竟然没有半点抵赖的意思。
“是我。”
哈失只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沉声道:“人证物证既然落在你们手里,我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今日我哈失只里若是皱一皱眉头,就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赵寰铭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你姐姐是当朝贵妃,你家财万贯,富甲天下。大元朝廷待你不薄!你因何要恩将仇报,生事谋反,还不从实招来?!”
“待我不薄?哈哈哈~~”哈失只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道“真若待我不薄的,那在皇宫仁政殿理政的,恐怕就是我了!”
“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设下这些局,无他,只是因为我这半辈子,有几件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怎么也想不通而已!”
赵寰铭与辛封对视一眼,沉声道:“什么事?”
哈失只里跪在堂中,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第一件。原来大元横扫天下、统一寰宇的时候,咱们这国号,叫的是‘大蒙古帝国’吧?怎么到了现在,这天底下,竟然再也没有人提大蒙古国了,全天下只知道‘大元’呢?”
“第二件。这大蒙古国的万代基业,是我先祖成吉思汗提着弯刀、踏破尸山血海打下来的!他传位给了我的先祖窝阔台,而你们大元太祖,当年也是向我先祖发誓效忠的!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岁月一熬,慢慢的,这天下江山就姓了赵了,就不姓孛儿只斤了呢?!”
刑部尚书钱恩听得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狂徒!竟敢妄议太祖开国之正统!”
赵寰铭抬手制止了钱恩,目光紧紧锁住哈失只里:“让他说下去。”
哈失只里嗤笑一声,继续说道:“第三件。为什么成吉思汗去世后,我黄金家族就如同中了诅咒一般,不断内斗,兄弟相残,血流成河,最后把江山拱手让人?而你们赵氏,坐拥比当年更庞大的六大洲,分封了那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却能享百年太平,至今没发生过一场足以颠覆朝廷的大内乱呢?”
说到这里,哈失只里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主位上的赵寰铭,问出了第四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第四件……为什么当今皇帝,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却直到现在,还不敢对你们这些藩王举起‘削藩’的屠刀?”
哈失只里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他若是收了你们藩国的土地,分给他的亲儿子们,可以保他中都的子孙后代多享富贵;他若是将全天下真正纳入朝廷的郡县治下,那他就算是堪比大元太祖、太宗的有为之君!”
哈失只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看着高堂上的众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我哈失只里是个注定要被凌迟的死人,这些问题,我这辈子是等不到答案了。”
“你们如果能见到赵兴延,如果有机会……帮我问一下!”
既然哈失只里毫不隐瞒,甚至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癫狂与坦荡,接下来的审讯便推进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哈失只里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是如何利用财力收买暗桩、如何刻意在中都散布郭妙清“第一美人”的名号、又是如何蛊惑十一皇子设下毒局,甚至连他在各藩国中安插的人手,都全部交代。
……
……
三日后。
皇宫,仁政殿。
赵寰铭、钱恩、辛封与伯颜四人,带着厚厚的一摞卷宗与供词,面色凝重地觐见皇帝赵兴延。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帝翻阅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赵兴延一页一页地看着,脸色从最开始的阴沉,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冷笑。当他看到哈失只里最后抛出的那四个“想不通”的问题时,他猛地将卷宗合上,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哼!削藩!老十一这个皇子想要朕削藩!哈失只里这个黄金家族的余孽,也盼着朕削藩!”
赵兴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浓浓的讥讽。
其实,还有半句话,皇帝只在心里冷笑,并没有说出口:不仅是皇子和前朝余孽,就连以许有壬为首的一些文臣,也盼着朕削藩!
皇子盼着削藩,是为了瓜分藩国的土地与财富;前朝余孽盼着削藩,是为了挑起藩王与朝廷的内战,好浑水摸鱼、颠覆大元;而文官盼着削藩,则是为了千古留名,甚至收拢权力好让他们这帮笔杆子彻底压倒武将与勋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钱恩,辛封,伯颜。”赵兴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冷意,挥了挥手,“你们三人办案有功,退下吧。新楚王世子,留下。”
“臣等告退。”三人恭敬地退出大殿。
随着殿门被太监缓缓关上,仁政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赵兴延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御阶,来到赵寰铭面前。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威严莫测,而是透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推心置腹。
“哈失只里这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他不配让朕去回答他的问题。”
赵兴延负手而立,看着赵寰铭,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寰铭,你代表的是天下第一强藩新楚国。对你,对新楚国,朕今日愿意交个底,解释一下,朕为什么绝对不会削藩!”
赵寰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静听。
“其一,”赵兴延伸出一根手指,“你觉得,以如今大元天下的局势,各地藩国,真的能威胁到中都朝廷吗?”
赵寰铭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地答道:“绝无可能!”
“其一,中都乃太祖嫡脉所传,谁不知晓?尊卑已定,各大藩国主动反叛,恐怕别说朝廷的大军了,就是国内的军民百姓都不答应。”
“其二,朝廷不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还有有线电报和纵横交错的铁路!真若有变,朝廷的军令瞬息可达,乘坐蒸汽火车的平叛大军几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别说是区区个别藩国造反了,就算是天下所有藩国联合起来,也绝对撼动不了朝廷的根基。”
“第三,论起各国真正的根基所在,还是华夏移民。比起华夏人多,各大藩国就更远比不上朝廷了。难道真的要内部互相残杀,让异族得利?那留下的可就是千古骂名了。”
“说得好!”
赵兴延满意地点了点头,“各大藩国从大义和实力上讲,绝对无法威胁到朝廷。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皇帝看着赵寰铭,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度尖锐的问题:“寰铭,你摸着良心告诉朕,你觉得朕比之太祖、太宗两位先帝,如何?”
赵寰铭心头一震,微微躬身,道:“臣斗胆,陛下恐怕不如太祖、太宗。”
“哈哈哈!你很诚实,朕确实不如他们!”
赵兴延止住笑声,继续问道:“那你再说说,你觉得我大元如今统治的这个世界,究竟怎么样?”
赵寰铭答道:“天下人皆言,在黑死病爆发之前的三十年里,天下大治,四海升平,那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之‘黄金时代’!如今虽然黑死病这等天灾突然爆发,造成了动荡,但大元的根基未损。只要消灭了黑死病,必将继续这黄金时代!”
“还是的啊!”
赵兴延道:“朕的才能,本来远不及太祖太宗;而如果没有黑死病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我大元的国势本就在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去改变太祖太宗留下来的制度?!”
“事实上,朕自从继位之时,就已经下定决心。凡是太祖定下的制度,一个字都不变。更别提,削藩这种大事了。”
这就类似后世程序员的思维了,只要程序跑得挺好,就绝不改动!
虽然赵寰铭作为一个古代人,脑海中不可能产生“程序员”这种概念,但他此刻却真真切切地钦佩赵兴延的这份清醒与定力。
身为帝王,谁不想将天下大权独揽于一身?谁不想收回藩国的富庶土地,留给自己嫡系的子孙后代?谁不想做那超越祖宗、千古留名的“第一有为之君”?
但赵兴延却能克制住这足以让人疯狂的私欲,不求千古虚名,不贪子孙私利,只为了整个大元世界的平稳与大局着想。这等胸襟,这等清醒,堪称难能可贵了。
“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