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罗斯地区的民风不同,这里的人迷信各种‘神迹’。”
赵寰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黑死病爆发后,华夏移民因为生活水平高、身体素质好,最关键的是,华夏移民最听从大元官府的话,‘开水消毒、捕杀老鼠、铺上石灰,注意卫生’,所以受到的损失远远比那些不讲卫生的罗斯土著要小。”
“于是,那些活下来的罗斯本地人就开始怀疑了:为什么东方人就死得这么少,罗斯人就死那么多?难不成……他们所拜的神灵,根本不如大元的太祖爷好使?!”
“于是乎,就有人开始拜太祖,甚至抬着太祖画像游行,以便驱散瘟疫。”
赵寰铭听当然不知道,在那个没有太祖赵朔横空出世的原本历史时空里,欧洲大部分地区面对黑死病确实盛行“鞭笞者游行”;而东欧罗斯地区,也确实极其盛行“显灵圣像崇拜”。
“这种崇拜……难道真的有用?”赵寰铭忍俊不禁。
“有用没用,得看跟谁比!”
赵寰穹摊了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黑死病这玩意儿,是由鼠疫引起的,而很多鼠疫,是靠着老鼠身上的跳蚤作为媒子来传播的。我罗斯地区到了冬天冰天雪地,跳蚤根本活跃不起来;再加上罗斯地广人稀,瘟疫在这里根本就算不上多么活跃。!”
“所以,罗斯成了整个欧罗巴大陆上,黑死病受灾最轻、死人最少的地区!可底下的老百姓哪里懂什么跳蚤、什么人口密度?当欧罗巴其他地区省死人死得尸积如山的消息传来,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把功劳,归结于太祖的神迹。”
赵寰穹指着那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感慨道:“久而久之,这股风气蔚然成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在罗斯百姓的心里,太祖爷不仅是帝国的开国皇帝,更是不折不扣的‘圣祖’!圣祖,就是圣人和太祖的合称!”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赵寰铭喃喃自语。
“所以,寰铭老弟!我们不能辜负了太祖爷的荣光啊!”
这位年轻的罗斯王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看着赵寰铭,眼神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坚定。
“你这次去就任欧罗巴大都督,主导欧罗巴抗击黑死病的大计,我罗斯国上下,必将倾尽国力,全力支持!你缺钱,缺粮食,我罗斯都任你调拨!如果你到了西都巴黎,觉得驻军不可靠……也可直接从我罗斯国调兵!”
499章 匍匐在太祖牌位下的欧罗巴人!
“多谢皇兄美意,若真有捉襟见肘之时,我定会向皇兄求援。”
赵寰铭含笑应承,但心底却自有计较。
他并不认为欧罗巴的局势会到了需要向罗斯借调钱粮,甚至借兵的地步。
说到底,欧罗巴是朝廷直辖的地盘,实行的是流官统治,或许会出现几个乱臣贼子甚至是小规模的叛乱,但要说有什么能掀起大规模叛乱的力量,赵寰铭却是不信的。
再说句直白些:真当那位刚刚故去的太子爷,是吃干饭的吗?那可是从小严格按照“地球之主”的标准去培养的储君,又在西都巴黎坐镇了多年。
不管怎么说吧,赵寰穹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休整了一日后,赵寰铭一行告别了罗斯王,再次登上专列。
正月十四,终于抵达巴黎火车站。
站台上,可谓是冠盖云集。
西都留守陆佑、西都都督史昌,率领着欧罗巴十三行省的军政长官共计二十六人,以及巴黎本地的两百余名主要官员,身着各色官服,早已在寒风中肃立等候。
之所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连远在各行省的封疆大吏都悉数到场,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迎接新任欧罗巴大都督的到来,表达敬畏,并当面聆听训令;而另一方面,则包含着一个大元官场极为严肃的程序:验明正身。
你说你是欧罗巴大都督,你就是了?凭什么不能是乱党半路截杀了真正的官员,拿着欧罗巴大都督印信来冒充的?又或者干脆是有熟悉朝廷运作的硕鼠,在演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
千万别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抛开《西游记》里唐僧生父陈光蕊被水贼刘洪冒名顶替的神话故事不谈,在真实的历史上,大元年间就发生过一起极其恶劣的案件。
当时有个叫范孟的人,本是河南行省负责文书的一个底层小吏,因出身贫寒,长期受上司欺压而心怀怨恨。他竟胆大包天,让同伙伪装成朝廷钦差,带着伪造的圣旨,在自己的接应下堂而皇之地直入省府大堂。
他们以宣读圣旨为由,将行省的主要官员全数召集,随后突然发难,用铁骨朵将这些封疆大吏全数击杀。
其后,范孟再次假传圣旨,自封为“河南都元帅”,不仅随意任免官吏,收缴了各衙门的大印,甚至动用兵符封锁全城,一度将整个汴梁城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赵朔明白,大元帝国疆域广袤,控制着整个世界,绝大部分官员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互相认识。如果不设立极其严密的防伪制度,这种“范孟之乱”只会演变出更可怕的后果。
经过多年的完善,如今朝廷的这套验证制度已经非常成熟了。
早在昨日,欧罗巴的官员就已经向中都发送了电报,通报了赵寰铭的行程,请求朝廷验证。
赵寰铭走下火车,寒暄几句后,便在陆佑和史昌的簇拥下,直接前往了欧罗巴大都督府的机密电报房。算算时间,朝廷的回电也快到了。
果然,刚坐下不久,就有电报房的官员拿出一叠用火漆死死密封的文件,交给在场所有欧罗巴官员后打开观看。
随后,赵寰铭的副手刘基,宣读了临行前朝廷赐下的绝密口令。
两相对照,一字不差。
但这还不算完,紧接着赵寰铭亲自报出了另一套独属于他的绝密口令,命报务员即刻向中都发报。
直到第二天上午,中都确认的电报发来,这套繁琐而严苛的程序才算彻底走完。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充,而且通过这种漫长而繁琐的仪式,向欧罗巴的官员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欧罗巴大都督,代表着中都的意志!
然后,赵寰铭才正式走马上任,并且召开上任之后的第一场会议。
“大都督到!”
伴随着侍卫的高声宣布,赵寰铭一袭蟒袍,龙行虎步地走进大都督府会议厅,刘基在身后跟随。
这种级别的会议,朱兴宗自然是没有资格参与的。此刻跟在赵寰铭身后的,只有长史刘基一人。
欧罗巴方面,也只有西都留守、西都都督,以及二十六位各行省的军政长官参加。
“参见大都督!”
二十八名欧罗巴的封疆大吏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免礼,都坐吧。”赵寰铭抬了抬手。
“谢大都督!”
待众人重新落座,赵寰铭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按朝廷定例,这欧罗巴大都督的位子,本该由皇太孙担任。只是如今皇太孙才十二岁,便先让我来坐了这个位置。估摸着再过个几年,等太子加元服,这位置还是要太孙来坐。”
“所以,在这四五年的时间里,本督主要就做两件事。第一,查清太子薨逝的真相,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意外;第二,把黑死病在欧罗巴彻底消灭。”
“今日,咱们先议第一件事。”赵寰铭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陆留守,你身居西都最高文职,你先说说吧。”
西都留守陆佑站起来,恭敬禀报道:“太子殿下是在凡尔赛猎场狩猎时,坐骑受惊,不幸坠马而亡。事发之后,按照朝廷旨意,我们暂停了大都督府长史李顺、司马王钰的职务,并将他们软禁起来。至于事发当日随行的所有官兵和近侍,已一律收押大牢。”
赵寰铭道:“审过没有?可曾动过刑?”
西都都督史昌站起道:“我们已经审过了,并且有黑冰台的人在场监督,确实没动过刑。不过,太子殿下随行的百户张有斌,在二十七日前,突然在狱中暴病身亡了。我们命人将其遗体置于冰窖之中,用冰块封存了起来,以备朝廷查验。”
又死了一个?
还是暴病身亡?
二十七天的时间,就算有冰块保存尸体不腐,能查到的有用线索也很少了。
赵寰铭深感头疼,表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你们做的很好。这样,从今日起,所有涉案的随行官兵、侍从,全部由本督带来的黑骑接管羁押。此案涉及的所有卷宗、口供、证物,统统移交给刘长史。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站起来齐齐躬身,道:“大都督英明,下官等谨遵钧令!”
赵寰铭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废话,太子之死,可谓如今的世界第一要案。从朝廷眼中来看,恐怕比黑死病的威胁都要大。如果心里没鬼,谁不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心里有鬼的……那就更不能反对,惹人猜疑了。
赵寰铭继续道:“接下来,说第二件事。现在欧罗巴黑死病的状况,究竟如何?””
“请允许下官为大都督讲解。”
陆佑站起身,走到赵寰铭身后那面占满了一整面墙的巨幅地图前。他拿起一根长长的实木推杆,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颜色标记。
“大都督请看,这是当初太子殿下定下的《黑死病日行图》。地图每日一换,记录着整个欧罗巴黑死病蔓延的具体状况。”
陆佑的推杆在地图上缓缓游走:“绿色,代表一月内未有新发黑死病的区域;蓝色,代表七日内未发病的区域;橙色,是正在爆发黑死病的区域,但三日内死人在十人以下;红色,代表三日内死亡人数在十人到百人之间的区域;紫色,死亡人数在百人至千人之间的区域;而这黑色……代表黑死病正在猛烈爆发,且三日内死亡人数破千的区域。”
赵寰铭凝神细看那张图。图上各色交杂,并非如两军对垒般泾渭分明或是犬牙交错,而是零零散散,星罗棋布。当然了,港口、河口、大城市周遭,颜色偏深偏重;乡村和内陆偏远之地,则多为蓝绿。目光扫过去,还有三个城市标着扎眼的黑色。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巴黎,皱眉道:“这么严重?连巴黎都是蓝色?”
“大都督勿忧。”
陆佑连忙解释,“巴黎乃欧罗巴中枢,商贸繁盛、官署密集、驻军也是最多。要维持这座庞大城市的运转,就不可避免地要与外界产生大量的人员和物资交汇。实不相瞒,巴黎在半个月前确实有人得了黑死病,但大都督府反应极快,立刻封锁街区,最终那场风波只染病五人,死了四个。”
“大都督,如今这局面,已经比之前强太多了。”
西都都督史昌在一旁插话,道:“当初太子殿下刚到欧罗巴时,正值黑死病的最高峰。那时候,一旦一座城池被疫病攻破,三四天的时间,死亡人数便会破千,紧接着继续激增。整座城池都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尸体堆在教堂里、大街上……简直就是一片人间炼狱!”
陆佑苦笑道:“主要还是因为欧罗巴土著,信奉他们的神灵,崇尚苦行,不讲究卫生。他们不但对朝廷的政令执行不力,还把猫当成了什么女巫的化身,认为猫是黑死病的元凶,大肆捕杀。猫被杀光了,老鼠不就更多了?”
“所以说,这些年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史昌深有同感,“我们一边让他们遵守朝廷政令,强推灭鼠、撒石灰、讲究个人卫生;一边严令禁止杀猫、禁止乱倒垃圾、禁止随地大小便。我们建城市的排水系统和公共厕所,强行隔离病人,隔断交通……就这么生生用人命和时间磨下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赵寰铭微微点头,道:“确实是不容易,你们算是立下了大功。不过……为什么尸体会堆在街头和教堂?欧罗巴人人就不讲究入土为安吗?”
史昌道:“大都督有所不知,欧罗巴人确实也讲究入土为安。但当时,掘墓人、抬尸人自己也在大量死亡,幸存者或出于恐惧,或干脆跑了,处理尸体的人手极度短缺。”
“更要命的是,欧罗巴人的习俗,人死后必须葬在教堂的墓地中。他们认为只有在那里,才能靠近神,让灵魂得到救赎。若葬在荒郊野外,就等于放弃了灵魂。”
“所以,他们就把尸体堆在教堂里,教堂堆不下,就只得堆到街道上。”
“荒唐!”赵寰铭冷哼一声,“黑死病如此凶厉,尸体即便深埋在城内也是巨大的隐患,最好的办法是将尸体运往城外深埋。你们是如何破局的?”
“没别的办法,只能用强!人手不足,就让军队和各级官吏顶上!”
史昌挺直了腰板,冷哼一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八旗军自不必说,那些平日里拿着朝廷厚禄的官吏,关键时刻就得给顶在最前面去运尸体!谁敢退缩,直接按军法斩首!”
“至于欧罗巴人不肯在城外下葬的信仰问题……”陆佑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太子殿下特意向中都请了圣旨,在城外专门规划的广阔墓地上,立起了小庙,里面供奉着我大元太祖皇帝的牌位。随后向欧罗巴人宣布:将尸体埋在这里,便能更靠近太祖,灵魂将得到太祖的庇护!”
赵寰铭微微一怔:“建庙?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大兴土木吧?”
“大都督明鉴,哪是什么正规的庙宇,其实就是一间勉强能为牌位遮风挡雨的小屋罢了。”陆佑答道。
史昌接话道:“这也是朝廷开明。按礼制,别说小木屋了,就算是建极其豪华的殿宇,岂是随便能立太祖牌位的?只是皇上为了救人,特意开了恩。”
“即便有太祖牌位,这招真的管用吗?”赵寰铭若有所思,“移风易俗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是靠军队强力施压逼着他们出城下葬,百姓心里必然抗拒,长此以往,后续的防疫政令他们更不会配合。”
陆佑自信地笑了:“大都督,这招不仅管用,而且有奇效!不知您可知道一本欧罗巴文豪但丁写的书,名叫《神曲》?”
赵寰铭微微点头:“略有耳闻。”
“当年,欧罗巴文豪但丁曾追随我军参加过平定黄金家族之乱。乱平之后,他受大元天威震撼,写下了这本《神曲》。在那本书里,但丁将我朝太祖爷和那些最忠诚、最勇猛的开国将士们,写进了天堂的最高层。”
陆佑的声音渐渐高昂,“这本书在华夏影响不大,但在欧罗巴流传了数十年,早已脍炙人口,妇孺皆知。所以在欧罗巴百姓的认知里,太祖爷本就是居于天堂之巅的存在。靠近太祖,便是靠近天堂。”
罗斯人抬着太祖画像游行,其他欧罗巴人匍匐在太祖牌位下。仔细想想,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赵寰铭叹道:“这……便是太祖遗泽,以及我大元立国以来,数代君臣励精图治、文治武功所积攒下的底蕴所在啊!”
“正是如此。”陆佑点头道,“欧罗巴人也算知恩图报。如今,许多城市的黑死病已经被压下去了,但城外下葬的习惯却渐渐养成了。甚至有些精通我华夏礼法的欧罗巴人,知道安放太祖牌位有违礼制,主动向朝廷上书请旨,彻底消灭黑死病后,由百姓自发筹资,将这些木屋改建为宏伟的太祖雕像。”
“看来,太子之前对黑死病的布局,已是尽善尽美,不仅救了人,更收了心。”
顿了顿,赵寰铭高声道:“传本都督令!”
“请大都督示下!”
二十八名欧罗巴大员齐刷刷地站直身体,神情肃穆。
赵寰铭道:“其一,此前大都督府针对黑死病定下的所有措施,一切保持不变。”
“遵命!”
众人齐声应答,不知多少人心中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站在赵寰铭身后的刘基,眼中更是闪过一抹钦佩的光芒。
萧规曹随,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莫说是赵寰铭这种少年得志的年轻人,就算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封疆大吏,新官上任时,又有几人能忍住不烧上三把火?若不推翻前任的规矩,怎么显得自己比前任更高明?
但赵寰铭发现前任做得相当不错时,却做到了这一点!
这位新楚国世子能压住年少轻狂的虚荣心,其心性之坚韧、格局之远大,果然不简单啊!
赵寰铭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继续道:“其二,按照朝廷定下的规划,‘一年准备,三年成功’,彻底将黑死病从地球上抹去。今年便是第一年。各行省务必筹集出足够的抗击黑死病的物资,以及可能发生的其他灾害的赈灾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