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贺惟一挥了挥手:“你我受国恩深重,纵然粉身碎骨,也必须阻止陛下的胡闹。”
“下官领命!”欧阳玄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转身出门。
……
贺惟一和欧阳玄如此大规模地动作,绝对瞒不过副相许有壬。
第二天下午,许有壬便急匆匆地赶到了皇宫。
一进仁政殿,许有壬便发现气氛不对。大殿内不仅有皇帝赵宇镇,还有副相姚逢吉,以及大元黑冰台的新任指挥使,冯纲。
赵宇镇登基之后,没有将辛封召回来,而是提拔自己的心腹冯纲接管了黑冰台。
看到冯纲在场,许有壬暗暗松了一口气,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看这架势,外面发生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
“你是说,贺惟一准备叩阙逼宫之事?”赵宇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贺惟一那点小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朕?”
“陛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许有壬急切地上前一步,“贺惟一和欧阳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您!他们是故意把声势造大,希望您知难而退,收回成命!”
赵宇镇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依许爱卿之见,朕该怎么办?”
许有壬道:“臣以为,如今破解此局,有上、中、下三策!”
“讲。”
“上策。昨日那两道诏书,目前并未明发天下。陛下可将诏书按下不发,好言安抚贺惟一与欧阳玄。等过上一两年,陛下再寻个由头将这二人罢相。”
顿了顿,许有壬继续道:“再过一两年,等楚列班在地方上熬出了实打实的政绩,再顺理成章地提拔入阁。至于那全球平权的大业,牵扯太广,臣以为,至少也得四五年之后再徐徐图之。此乃万全之策!”
“太长,朕等不了。”赵宇镇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
许有壬咬了咬牙,继续道:“中策!那两道旨意,陛下只发一道,下旨提拔楚列班为相。虽然会引来人们的不满,但绝不至于展到叩阙的地步。”
赵宇镇依旧摆手:“荒谬!天子金口玉言,朕昨日既然已经当众说了要平权,岂能出尔反尔,说了不算?!那朕的威严何在?直接说下策!”
许有壬闻言,心里直叫苦,深吸了一口气:“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行下策,行雷霆之举!趁着他们还没动作,今夜就用霹雳手段,直接下旨褫夺贺惟一与欧阳玄的相位!立刻命黑冰台将他们联络的首要官员统一下狱,进行甄别!”
听完这杀气腾腾的下策,赵宇镇依然皱着眉头,不满地摇了摇头:“如此行事,一点也不痛快!”
许有壬彻底无语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到底在想什么。但如果换一个视角的局外人来看,这一切却又合情合理。
没办法,赵宇镇的年纪实在太轻了,而他受宠妃楚雅思的影响又实在太深了。
楚雅思比赵宇镇大了两岁。自受宠以来,她便在无尽的温存中,不断地向赵宇镇吹枕头风,哭诉自己的族人在地方上如何受人欺凌,色目人的地位如何低下,极尽凄婉地祈求皇帝为天下色目人“平权”。
而在赵宇镇那尚未完全成熟、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恋爱脑里,逻辑非常简单:雅思如此美丽、如此柔顺、如此可爱,那她的族人想必也都是纯良之辈。凭什么这样好的子民,要生生世世受那种不公正的待遇?
除了楚雅思,还有一个姚逢吉在推波助澜。
姚逢吉此人,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宏大的政治抱负,那就是希望“以文御武”。他觉得如今天下早已一统,大元帝国根本没必要保留那么庞大的军队,不如裁撤军队,以文御武,以保大元长治久安。
不过,他最重要的目的只有一个:凭借赵宇镇的信任,扳倒贺惟一,当上大元首相,位极人臣。为此,当他察觉到赵宇镇对楚雅思的迷恋后,便不遗余力地去讨好这位色目人宠妃,对她的平权主张大加赞赏,疯狂逢迎。
一个野心勃勃的佞臣,一个楚楚可怜的妖妃,两人一唱一和,就这样渐渐地把这位年轻的帝王带进了无底的深沟。
公允来讲,如果没有当初太子坠马而亡,如果没有赵兴延不到六旬的早逝,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后宫三千佳丽,赵宇镇接触的各色美人多了,楚雅思怎么可能一直长盛不衰地专宠?按规矩,他要接任欧罗巴大都督的,等他接触的帝国实务多了,自然能明白太祖当年定下那些看似“不公”的制度背后,藏着何等深远的政治考量。
可是,历史没有如果。赵兴延死了,他十七岁就仓促登基,今年,才刚刚十八岁!
十八岁,正是最热血、最叛逆的年纪。他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向天下人证明,他这个皇帝不仅不弱于先祖,甚至要比太祖、太宗更加伟大!
平心而论,年轻人有这种冲劲和心气,某种意义上是好事。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如果用对地方,往往能给一个暮气沉沉的世界注入新的生机,推动文明的齿轮向前。
但很可惜,赵宇镇这位拥有全球绝对权力的十八岁皇帝,将这腔热血用错了地方。
“陛下!”许有壬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跪下哀求,“那您到底想怎么做啊?!”
“脓包既然捂不住了,那就索性让它破了!”
赵宇镇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与傲慢,他俯视着阶下的宰相,高声道:“朕不拦他们!也不抓他们!既然他们想叩阙,那就让他们尽管闹!”
“朕倒要看一看,究竟是谁,能威胁到朕的皇权?又是谁,能倾覆得了朕的江山?!”
……
……
晋王府,气氛凝重如铁。
“走!咱们一起去午门,劝谏陛下!”赵兴安对四个儿子,沉声喝道。
长子、次子和四子闻言,立刻轰然抱拳领命。唯独站在中间的三儿子赵寰年,脸色有些发白,脚步迟疑地没有动弹。
“父王……”赵寰年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开口劝道,“咱们……咱们似乎用不着去掺和这趟浑水吧?您如今已经辞去了南都大都督的实权职务,交出了兵权,就是个闲散王爷。”
“按照朝廷规矩,儿子们以后也是降等袭爵。陛下在朝堂上如何胡闹,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混账东西!”
赵兴安猛地转过身,指着赵寰年的鼻子厉声怒喝“怎么没关系?!你身上流着谁的血?这大元的八万里锦绣江山,不仅是皇帝一个人的,更是我们整个赵家的!”
“身为赵家子孙,如今眼看着皇帝胡作非为,若为了自保而坐视不管,百年之后,我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太祖爷?你们怕死不去,我去!”
赵兴安一拂宽大的衣袖,大步向外走去。
“愿随父王前往!”长子赵寰金与次子、四子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跟上了父亲的背影。
赵寰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兄弟们那决绝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咬牙,提起蟒袍的下摆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着:
“父王!大哥!等等我,我也去!”
……
……
与此同时,首相贺惟一的府邸内,则是另一番生离死别的悲壮景象。
“老爷……”
结发大半辈子的老妻郑氏,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拽着贺惟一的衣袖,泣不成声:“别人去叩阙也就罢了,可夫君你是当朝首相,是百官领袖啊!”
“今日若是成了,陛下日后必定怀恨在心;若是败了,更是灭顶之灾!所谓法不责众,别人未必会有问题,但陛下日后必定会报复我们全家啊!”
“那又如何?”
贺惟一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背,将衣袖一点点抽了出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别说日后陛下的报复了,就是今天死在刀斧之下,又如何?”
他猛地转过身,衣袖迎风鼓荡,大喝一声:“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说罢,贺惟一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堂下的三个成年儿子,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我且问你们,你们怕死不怕死?!”
“不怕!”
三个儿子齐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来,虽眼眶通红,却满脸慷慨赴死之色。
“好!不愧是我贺惟一的种!”贺惟一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壮与豪迈,“那就随老夫同去午门!纵然今日身死族灭,我贺家父子,也定当在青史之上,千古留名!”
……
……
七月初五,年轻的皇帝赵宇镇在仁政殿内,与首相贺惟一爆发了那场极其激烈的争执。
七月初七,在两位副相的附署下,中书省正式将那两道旨意明发天下。
到了七月初八这天,整个中都城,已是一片沸腾!
宽阔巨大的午门广场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足足数万名人,顶着七月酷毒的烈日,整整齐齐地跪伏在被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就这么安静地跪着,没有任何的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忽然,人群的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来人了!”
“是首辅的车驾!首辅来了!”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出一条通道。
在数万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大元平章军国事、百官之首、帝国首相贺惟一,缓缓走下马车。
这位历经三朝、早已白发苍苍的老人,今日的穿戴极其隆重:只有大朝会或祭天时才穿的全副一品绯色官袍,头戴梁冠,腰配玉带。
他面容枯槁,步履甚至有些蹒跚,但那百官领袖的威严,坚毅的眼神,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贺惟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拖着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病躯,一步、一步地穿过数万人让出的通道,一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那紧闭的午门下。
然后。
在这烈日灼心、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大元帝国的最高文臣,没有说任何一句煽动的话语,而是缓缓撩起那绯红色的官服下摆。
“扑通。”
贺惟一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数万人的最前方!
第517章 午门喋血:太祖遗泽,再次拯救大元!
又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连午门广场那滚烫的青石板都随之震颤。
伴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三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洪流,犹如三头庞然大物,将整个午门广场死死包围!
黑骑军!
怯薛军!
羽林军!
每军一万人,整整三万天子亲军,刀剑出鞘,火铳上膛,冰冷肃杀的气氛瞬间笼罩了那数万名手无寸铁的请愿学子与官员。
“陛下驾到——!”
伴随着宦官尖锐的高唱,午门高大的城楼上,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出。
大元天子赵宇镇,身着龙袍,在姚逢吉、许有壬的陪同,以及数百名重甲大内侍卫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尔等不在官衙当差,不在学院读书,今日聚众叩阙,有何言语?”赵宇镇的声音通过城楼上的铜皮扩音筒,冷冷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跪在最前方的贺惟一艰难地直起上身,昂起头颅,干枯的声音透着决绝。
“臣等,为保大元根基而来!当初太祖爷打下这万里江山,禅位给太宗皇帝时,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天下人约法三章!那第一条铁律,便是‘朝廷与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
”昨日,陛下有明发天下的旨意,要废除户籍等差,此举彻底违逆了太祖与汉人、蒙古人的神圣约定!臣等冒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随着贺惟一的话音落下,广场上数万人齐刷刷地伏地叩首,声震云霄:“请陛下收回成命!”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城楼上的赵宇镇却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孤傲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