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那你再说说,接下来我们具体该如何操作?”
“请容臣细思之。”
刘伯温这次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臣以为,有两个方案。一快,一慢。各有利弊,具体该如何决断,只能由王上乾纲独断了。”
“先说慢的方案。明面上,我们利用新楚国的财力,在全球各地的报纸上大肆制造舆论,重提太祖旧制;暗中,派得力人手秘密联络各地的藩王和勋贵。待时机成熟,大家再联合署名,一起向朝廷上书,图穷匕见。此计的好处是,我们没有立刻与朝廷撕破脸,大有回旋的余地。”
“但弊端也很明显。”刘伯温面色一沉,“黑冰台不是吃素的,这种大规模的串联极容易打草惊蛇。就算当今陛下不是什么英主,但他身边的许有壬和那个异族国丈楚列班,都不是易于之辈!尤其是许有壬,为相多年,行事极其老辣。他完全可以通过政令,严格限制全球各地的报纸;同时对各大藩王威逼利诱,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到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赵寰铭点点头,眉头紧锁:“那快的方案呢?”
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快的方案,就是打时间差,迅雷不及掩耳!我们不需要暗中串联,不需要造势!由新楚国挑头,一方面直接将奏疏递交中都朝廷;另一方面,我们直接通电全球!”
“这样一来,舆论会直接引爆。那些藩王和勋贵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必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表态附和!中都也会失去了分化拉拢的机会!”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赵寰铭的眼睛:“不过……如此一来,新楚国就会彻底暴露,成为中都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极有可能会直接调动大军,攻打我们新楚国!真到了那时候,我们能扛得住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鲸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赵寰铭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一快,一慢。
一个是温水煮青蛙,却极容易被反杀;一个是烈火烹油,却要首当其冲地迎接帝国中枢的怒火。
赵寰铭负手而立,凝视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足足沉吟了半炷香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杀断与果决。
“我决定,选快的方案。”
赵寰铭道:“其实,我一直还有一层顾虑。陛下先行削藩,毕竟,太祖的约法三章里面,可没有不许削藩这一条。然后,再以天下真正归于一统的威势,进行全球平权。”
“而我新楚国,乃是当今天下第一藩国。陛下如果要削藩立威,杀鸡儆猴,第一个开刀的绝对是我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又何必坐以待毙?”
赵寰铭猛地一挥手,声如裂帛:“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把桌子掀了,把全天下的藩王、勋贵都拉下水!”
三日后,一篇由刘基起草、新楚王赵寰铭逐字审定的《继承太祖遗志,请建宗藩贵族院书》,以电波的形式,从吴哥城的电报局发出。
这封电报,一方面直飞大元中枢;另外一方面直接通电全球。
一时间,天下震动!
……
……
中都城,晋王府。
“砰”的一声,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晋王赵兴安的长子赵寰金连门都顾不上敲,手里攥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父王!出大事了!”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赵兴安眉头微皱,道:“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说,什么事?”
“新楚国……新楚王赵寰铭……”赵寰金声音都在打颤,快步走到书案前,将手里的纸递了过去,“他上了这道《继承太祖遗志,请建宗藩贵族院书》,并且……并且直接通电全球!这是抄本,现在整个中都城都炸开锅了!”
赵兴安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接过抄本看了起来。
随着视线的移动,这位晋王的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好!好一个赵寰铭!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赵兴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书案上,竟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不愧是被先帝夸赞过的‘赵家千里驹’,如此眼光,如此魄力,真是让我老夫不得不佩服!”
“午门叩阙的事才过去几天?现在全天下正是人心激荡、对皇权最为警惕的时候!他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太祖遗志,提出建立宗藩贵族院,可谓是神来之笔!”
“要不是借着午门事件的东风,你信不信,即便他通电全球,也没几家报纸有胆子敢直接刊登他的奏章!甚至,各地的电报局,都可能直接截留不发!”
“那……父王对此事怎么看?”赵寰金试探着问道。
赵兴安收敛了笑容,道:“这是好事!我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宗藩贵族院’绝对称不上尽善尽美,一旦建立,以后必定会有藩王勋贵尾大不掉的缺点。但是……”
“我大元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这种制度最大的弊端,就是把全球八万里江山的兴衰,把天下百兆黎民的性命,全压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人心多变,谁能保证坐在龙椅上的都会守太祖的规矩?”
“这一次是脱脱用命填了窟窿,下一次呢?所以,有了这宗藩贵族院来制衡皇权,是一个相当不坏的选择!”
说到这里,赵兴安眼中更是兴奋:“而且,对于我们这些宗室来说,这是有了名正言顺参与帝国政局的机会!宗藩贵族院,当有我的一个席位!寰金啊,你真以为我喜欢做生意吗?”
“我还不老!我还想为大元、为华夏出几分力!”
赵寰金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父王!莫非您……您要上书赞成此事?!万万不可啊!那新楚王天高皇帝远,躲在中南半岛当然不怕。可我们晋王府就在中都,就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啊!一旦恶了陛下,随便找个罪名,我们全家……”
“那又怎么样?!”
赵兴安打断了儿子的话,道:‘华夏永兴,寰宇一统,天下太平’!这是我大元皇室的字辈,更是太祖皇帝留给子孙的箴言与期盼!”
“如今,陛下行事乖张,偏信异族,大元根基动摇!人家脱脱,一个异姓的蒙古人,都能在午门外挥剑自刎,为国牺牲!”
“我们姓赵!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太祖的血!难不成连个蒙古外人都不如?!”
“去!给我磨墨!”
赵兴安大袖一挥,厉声道,“我要上书!大元晋王赵兴安,附议!”
……
……
与此同时,罗斯国国都,克里姆林城。
罗斯王赵寰穹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传来的电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赵寰穹脸上满是赞赏之色,“寰铭老弟好大的气魄啊!这哪里是在上书?他这分明是用这份通电,在向全天下人发问:这大元,到底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大,还是当今皇帝的权力大?”
站在一旁的罗斯国宰相李廷玉抚须笑道:“王上明鉴。新楚王这一手,实在是高明。此事若成,不但太祖定下的规矩能守住,而且只要这宗藩贵族院一建,陛下的权力被制衡,中都以后就别想再动‘削藩’的念头了!”
“不错!正是如此!”
赵寰穹眼中精光爆射:“当初,寰铭老弟前往欧罗巴治理黑死病,路经我罗斯国时,我曾与他在密室中有过彻夜秘议。约定若是朝廷削藩,要互相呼应,共同进退。”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比我预料的还要厉害、还要果决,直接抛出这么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王上,那我们的态度是……”李廷玉恭敬地请示。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寰穹猛地站起身,声音如洪钟:“立刻上书朝廷中枢,同时通电全球各行省、各藩国!就一句话:对于《继承太祖遗志,请建宗藩贵族院书》,我罗斯国,附议!”
520章 天下震动,异族皈依者的强烈支持!
也门行省,萨那城。
这座西亚地区的著名城池,曾经有过一段极其血腥的过往。当年,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孙子木阿秃干便是在此地战死,为了报复,暴怒的蒙古大军曾将这座繁华的城市屠戮一空。
不过,经过近百年的休养生息,萨那城不仅早就恢复了元气,而且因为此地特产的咖啡被商船行销至全球各地,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荣富庶。
萨那城外,元军军营中。
“太祖爷保佑,陛下知错能改,谨守您定下的规矩,不要再折腾天下了!”
百户长林卢恭恭敬敬地跪在太祖赵朔的牌位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
大元立国以来,对民间的控制一直非常宽松,但在军队的管理上,尤其是军队思想的控制,却是极其严密。
早在黄金家族之乱爆发前,中西亚地区各级异族将领为了升官发财也好,为了表明心迹不被朝廷忌惮也罢,皆有在营中供奉祭拜太祖牌位的习惯,正所谓“敬太祖如敬神明”。
林卢的本名叫“库特卢格”,是个地地道道的也门本地人。直到他积功升任百户,正式获准加入“汉籍”后,才给自己取了这个纯正的汉名林卢。
当初,刚从报上得知皇帝要推行“全球平权”的消息时,林卢简直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他容易吗?
他家从爷爷那一辈起,就加入了八旗军。正是靠着爷爷、父亲两代人的底子,加上他自己的勤学苦练,他才得以顺利再次选拔进入八旗军。
后来,又赶上了黑死病在全球肆虐,中西亚地区发生叛乱,林卢在平叛中敢打敢拼,积攒下军功,成为了百户长,并加入了汉籍。
成了汉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子孙后代,哪怕再不成器,在大元的均田制下,分得的田地也比本地的原住民多得多!意味着他的孩子可以享受大元朝廷提供的五年免费教育!更意味着,如果他的子孙去经商,在全球各大行省、各个港口,都将没有任何限制,畅通无阻!
他家祖孙三代流血流汗,终于从底层爬了上来,成了高贵的华夏人!
可是,皇帝一句轻飘飘的“全球平权”,就要把其他本地的原住民,拔高到和他的子孙平起平坐的地步?
那他祖孙三代的努力算什么?!
他的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幸好,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午门喋血,脱脱枢密使用命死谏,那道荒唐的旨意很快就被朝廷收了回去。
不过,以后呢?林卢跪在牌位前,满心忧虑。谁知道那位年轻的皇帝,哪天会不会再出一道昏招?
正在这时,营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另一个百户陈思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陈思汉原名“库思老”,和林卢经历相似,也是拼死拼活才入了汉籍的同僚。
“老林!别拜了,出大事了!”陈思汉手里攥着一张刚刚印出来的报纸,满脸激动。
林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朝廷不会又下什么新的乱命了吧?”
“不是朝廷!是新楚王!”
陈思汉将报纸往林卢怀里一塞,指着头版的黑体字,“你看!新楚王上书朝廷,请建‘宗藩贵族院’制衡皇权,并且直接通电全球了!”
林卢一把抓过报纸看下去,脸上的忧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林卢激动道,“此事如果能成,这天下就不会再有陛下的乱命了!我们这些凭军功挣来的华夏身份,也就一直值钱了!”
“可不是吗?”陈思汉红光满面,向着东方拱了拱手,大声道,“如此一来,这世界才是真正的华夏永兴!”
激动过后,林卢又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咱们官微职小,就是个百户,连给朝廷上书赞成此事的资格都没有,有心无力啊。”
“那怕什么?”陈思汉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咱们没资格,咱们的万户长还能没资格?我敢打包票,万户长肯定会立刻上书,附议新楚王!”
林卢一愣:“万户长?他会掺和这种得罪中都的事?”
“他比咱们更急!”陈思汉笃定地说道,“你想啊,万户长他爹那一辈,也是好不容易成为汉人的。他跟咱们一样,能愿意平权?要我说啊,那些生来就是华夏人的人们,未必有咱们这些费尽千辛万苦的‘皈依者’,更珍惜华夏人的权力!”
“而且,还有更关键的一点……”陈思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什么?”
“宗藩贵族院啊!”陈思汉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报纸,“原本,万户长也就是管着咱们这一个万户的驻军,朝堂上的事他根本插不上嘴。可要是这宗藩贵族院建成了呢?”
“新楚王在通电里说得明明白白,万户长也有资格参会议政!有了这宗藩贵族院,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国家大政了!这等一步登天的诱惑,他能忍得住?你看着吧,咱们的万户长肯定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
……
欧罗巴,立陶宛地区,但丁子爵府。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房间里那种即将走向终点的死气。
但丁已经八十四岁了。这位曾经在欧罗巴文坛享有盛誉的智者,此刻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虚弱得连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为一场疟疾而凄凉离世。不过,穿越而来的大元太祖赵朔,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也改变了但丁的命运。
但丁他在平定黄金家族之乱时,立下大功,从而被帝国册封为子爵,甚至还做过一任实权在握的行省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