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但比历史上多活了二十多年,而且结局好了太多,可谓是尊荣一生,满门显贵。
此刻,但丁从深度的昏迷中悠悠醒转,浑浊的双眼努力睁开,看着床前。
“父亲……”
他的五个儿子全都守在床榻边,见他醒来,连忙凑上前,却都神色各异,面面相觑,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敢开口。
但丁虽然虚弱,但脑子却依然清醒,他喘息着问道:“外面……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五个儿子再次对视,谁也不敢说话。
但丁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被角,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低声喝道:“快说!要不然……我就是死,也难以闭眼!”
长子裴特罗见状,只能握住父亲的手,眼眶泛红道:“父亲,之前看您病重,我们一直瞒着您。现在……实在不知该说不该说。中都那边,出大事了。”
接着,裴特罗便将这短短半个多月里发生的事,皇帝乱命要推行平权、脱脱在午门喋血死谏、以及刚刚收到的新楚王赵寰铭通电全球、要求建立宗藩贵族院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跌宕起伏的朝局剧变,原本奄奄一息的但丁,眼中突然爆发出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好!很好!虽然陛下乱命,但我大元自有英杰在!尤其是新楚王!”
但丁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润,他高兴地连连点头,声音也奇迹般地大了起来:“新楚王当年担任欧罗巴大都督时,我就知道他绝非常人,干得极好!如今这一手‘宗藩贵族院’,更是破局的神来之笔!”
“父亲,新楚王此举,不是大逆不道吗?”二儿子有些迟疑。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但丁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新楚王通电里说,此举是效仿太祖改革的‘忽里勒台大会’。但实际上,这不仅和忽里勒台甚有渊源,更和一百三十多年前,英格兰那个逼迫国王签下的《大宪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宗藩贵族院一旦建立,总的来说,核心就是四个字:王在法下!”
但丁激动地喘息着,眼中满是对政治法则的深刻洞察,“纵然他是大元天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也得守太祖爷留下来的法!绝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长子裴特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父亲,那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顺应通电,上书朝廷附议新楚王?”
“当然要上书!”
但丁毫不犹豫地道。
随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悠远而苍凉,“只是……这宗藩贵族院最终到底能不能成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等不到亲眼看见的那一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前的五个儿子,叮嘱道:“不过,如果将来真的成了,你们一定要到我的陵墓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正如我华夏先贤陆游,在那首《示儿》诗中所说的那样,‘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他一口一个“我华夏先贤”,已经完全以华夏人自居了。
五个儿子无不动容,齐齐叩首应下。
“非但如此……”但丁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长子裴特罗抬起头。
“此事,绝不会这么顺利。”但丁交代道,“当今皇帝绝不会轻易屈服。如果真到了双方撕破脸、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们记住,把家族所有的力量都押上去,一定要坚定地站在新楚王这边!”
“是!儿子们谨记!”五个儿子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
……
中都皇宫,仁政殿。
“砰!”
一只粉彩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丧心病狂!赵寰铭这是丧心病狂!!”
赵宇镇宛如一头发狂的狮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什么‘宗藩贵族院’?什么‘恢复太祖旧制’?他这是要架空朕,他这是要限制皇权!这分明就是谋反!朕要下旨,调动天下兵马,先削了新楚国!”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挫败感有多么强烈。
自从午门喋血事件之后,他被迫收回成命,但这绝不代表他认输了。他已经想好了一整套极其周密的翻盘计划:
首当其冲的,就是清理朝堂。首相贺惟一那个老顽固在午门吐了血,活不了多久了,大可先不去管他;但副相欧阳玄必须想办法罢黜,然后把朝政大权交托给自己的心腹!
其次是军权。他打算找个借口,将枢密院的几个老家伙,以及黑骑军、怯薛军、羽林军这三大天子亲军的主官全部换掉!
甚至,为了防备这三大天子亲军仍然不可控,他已经暗中筹划,准备让楚列班的儿子,从中西亚招募心腹,再组建一支完全忠于他个人的异族卫队,作为全新的天子亲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寰铭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绝!
一招釜底抽薪,一篇通电全球的《请建宗藩贵族院书》,直接将他那点还没来得及实施的盘算,炸得粉碎!看着雪片般飞来、天下藩王与勋贵纷纷表示“附议”的电文,赵宇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陛下,万万不可啊!”
站在殿下的许有壬和姚逢吉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许有壬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他比赵宇镇想得深远得多。
午门事件平息后,许有壬已经在心里构思好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正准备向皇帝建议,发布严苛的政令,全面监管所有报纸,实行最严格的新闻管制;同时,对电报局进行严密的控制,规定只有朝廷中枢才有权力“通电全球”,不但能极大削弱各藩国影响舆论的能力,而且能掐断各地藩镇最方便互通声气的渠道。
可是,他才仅仅只是“构思”啊!连奏折都还没来得及写,赵寰铭就直接动手了!
新楚王根本没给中都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利用现有的通讯自由,通电全球,引爆了天下舆论,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陛下,绝不可轻言刀兵啊!”许有壬苦口婆心地叩首,“且不说新楚国带甲数十万,国力雄厚,地势险要,不是那么好攻打的。单说此事,朝廷若此时出兵,便是师出无名!”
“新楚王打出的旗号是‘继承太祖遗志,恢复太祖旧制’。朝廷若强行发兵,那就是抗拒太祖遗训,天下谁能服气?”
赵宇镇咬着牙,死死盯着许有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许有壬深吸了一口气,“午门喋血不过数日,如今中都城内人心浮动,陛下,我们连中都的局势都还没有彻底控制住啊!三大亲军的将士,现在对朝廷是个什么态度,陛下难道不知吗?”
“再来一次午门叩阙,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姚逢吉也劝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宗藩贵族院的提议,对于天下各大万户长来说,乃是参政议政的重大利好!一旦真的动起手来,那些手握重兵的万户长们,他们会支持谁?!”
“若朝廷在此时仓促行事,强行发兵,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赵宇镇呆呆地看着跪在下方的许有壬和姚逢吉,颓然问道:“那……那你们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521章全民大讨论:陛下不是和我斗,而是和太祖斗啊!
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许有壬缓缓站起身来,语气重新恢复了当朝宰执的沉稳:“陛下勿忧。虽然新楚王通电全球,声势浩大,但我们依然有很多坚定的支持者。”
赵宇镇猛地抬起头:“谁?是那些异族吗?”
“陛下,并非如此。”许有壬苦笑着摇了摇头,直接打破了皇帝的幻想,“那些异族,其实并不可靠。陛下对天下异族的秉性,恐怕存在极大的误解。”
“误解?”赵宇镇眉头紧锁。
“正是。我们华夏子民讲究‘华夷之辩’,骨子里是不服异族统治的,甚至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气。”
许有壬娓娓道来,“但是,对于部分异族来说,情况却截然相反。至少,他们对‘异族统治’本身并不反感,甚至习以为常。”
“比如罗斯人,在我们大元攻克罗斯之前,他们其实是受瓦良格人统治的。罗斯民间甚至有传言,当年是罗斯人觉得自己治理不好自己,主动去请瓦良格人来做他们的王、做他们的贵族来统治他们。”
“别管这传言是真是假,至少从民心愿力、风俗习惯的角度来讲,他们对异族早已完全臣服。”
事实上,何止是罗斯?
在真实的历史长河中,大不列颠也曾长期受法兰西人(诺曼底公爵)的统治,平民百姓在底层说着英语,而高贵的贵族和宫廷里说的却是法语,直到经过漫长的岁月才勉强融合,让英语变成了一锅大杂烩。
再比如扶桑、埃及,人家的统治者干脆宣称国王是神而不是人,讲究的是绝对的内部通婚,谁跟你是一个民族?人家自认是神灵后裔,连和你通婚都不愿意!
至于天竺就更不用说了,自古就盛行极其严苛的种姓制度,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根深蒂固。
“果真如此?”赵宇镇愣住了。
在赵宇镇最终对先帝赵兴延图穷匕见之前,一直伪装得极好,表面上对太祖定下的一切规矩都奉若神明。要不然,以赵兴延的手段,早就把他废了。
所以,他还真没仔细研究过全球各地的民俗社会学,身边也从来没人跟他探讨这些深层的统治逻辑,因为表面看起来根本没必要。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询问其他大臣。”许有壬叹息道,“异族的社会本来就等级森严,平民造反几乎不可能成功。没有高贵的血统,根本就稳定不了统治。”
“在他们看来,异族征服者的统治是理所应当的。陛下推行‘全球平权’,初期他们或许会感激涕零,但时间久了,他们不会感念陛下的恩德,反而会觉得是朝廷软弱可欺!正所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啊!”
顿了顿,许有壬郑重地叩首道:“所以,当年太祖爷定下‘朝廷与汉人、蒙古人共天下’的规矩,其实是非常英明的。此举既保证了基本盘,又镇压了异族,无论华夏人还是异族,都不会有意见。”
“陛下如今强行推行‘全球平权’之举,至少在现在看来,对江山稳固实在是有害无利啊!”
这番话,许有壬可谓是掏心掏肺。
许有壬的平生所愿不是“全球平权”,而是“全球削藩”。但奈何这位年轻的皇帝太过急躁,既要“全球削藩”收拢权力,又要“全球平权”推翻祖制,两线开战。
他之前不好不支持,但现在局势危如累卵,他必须做最后的努力,将皇帝拉回正轨。
然而,赵宇镇听完后,却依然倔强地摇了摇头:“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但随着民智渐开,全球平权那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朕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
“就算如此,陛下也万万不可急于一时。”许有壬道,“臣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行‘全球削藩’!等朝廷扫平了天下藩国,陛下再以一统全球之威望,去推行平权之事!”
“毕竟,当初太祖和天下人的约法三章里面,可从没写过‘不许削藩’这一条。我们先行削藩,阻力要小得多!”
赵宇镇皱眉沉思了片刻,终于松了口:“先削藩,倒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这沸沸扬扬的‘宗藩贵族院’怎么办?另外,你刚才说,支持朕的人有很多,到底是谁?”
许有壬见皇帝终于听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如果此时说要全球平权,支持的人确实寥寥无几;但如果说要全球削藩,那支持的人可就非常多了!”
“首先便是朝中的文臣,绝大多数都会赞同此事。一来,一统全球、削平藩国,这是何等名垂青史的千秋功业?二来,一旦削藩成功,天下再无大仗,既能大幅减少朝廷的军费开支,又能削弱武夫的力量,文官何乐而不为?”
赵宇镇冷笑一声,打断道:“说到底,真要削藩,还得靠武夫去打仗!既然削藩会削弱武夫的力量,他们能赞成?”
不待许有壬回答,一旁的姚逢吉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陛下,肯定会有很多武将赞成的!因为朝廷仅仅是要‘削藩’,又不是以后不‘封爵’了!”
“那些带兵的将领们,做梦都想着有仗打,因为只有打仗,他们才有机会凭军功封爵,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世袭领地!”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比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宗藩贵族院’席位可强太多了!那贵族院的席位再尊贵,对武夫来讲,也是不能世袭的。更何况,朝廷出兵时,大可往军中派遣文官作为监军,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还怕那些武夫不用命吗?”
“对啊!”赵宇镇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颓丧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狂喜的光彩,“文官图名图权,武将图仗打图封爵,文武都有赞同之人,这事儿就大有可为了!”
许有壬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但此事绝不能急!我们需要时间,去加强对中都三大亲军的控制,去提拔那些倾向于削藩的文臣武将。所以,对于新楚王提出的‘宗藩贵族院’,臣的对策只有一个字:拖!”
“怎么拖?”皇帝急切地问。
许有壬道:“首先,朝廷可宣称,当初太祖建立大元后,仍行忽里勒台大会制度,是权宜之计,并非太祖的真正遗志。”
“另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宗藩贵族院有着极大的弊端。真要建成了,那些藩王贵人们的权力大增,陛下的权力大减,可平民百姓呢?底层的士兵呢?他们的利益很可能会受到重大威胁!”
“陛下大可以下一道圣旨,就说此事关系到大元的千秋万代,朝廷难以决断,准许天下百姓、各界学者在报纸上自由议论!”
“如此一来,既能把设立贵族院的决断拖延下去,又能展现陛下广开言路的圣明,极大地改变军民百姓对陛下‘刚愎自用’的看法,可谓一箭双雕!”
“非但如此,”姚逢吉也在一旁阴测测地补充道,“在这段拖延的时间里,我们还可以在暗中给新楚国使绊子!我们不明发圣旨指责他,却可以派官员以种种合规的理由,去限制新楚国的港口贸易,卡住他们的物资,以此来削弱新楚国的战争潜力!”
“等朝廷在暗中把兵马粮草全都准备妥当了,咱们就,第一个对新楚国动手!”
姚逢吉狠狠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只要新楚国这座最难啃的骨头一倒,臣看天下还有哪个藩国敢造次!”
“好!好!好计策!”
赵宇镇听得热血沸腾,连声叫好。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大笑道:“就按两位爱卿说的办!朕倒要看看,他赵寰铭能笑到什么时候!”
……
……
楚国国都,吴哥城。
王宫,勤政殿。
殿内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将中南半岛初秋的些许燥热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