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朝把刀往身后藏了藏,沉声问:“老孙,大半夜的,这是怎么回事?外面到底谁在造反?”
坊正孙福全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侧开身子介绍:“老哥哥,别问我了!这位是中都巡检司衙门的张锐张捕头,有十万火急的公事找你!”
那叫张锐的捕头显然也知道淳于朝的名头,拱了拱手,语速极快地说:“你就是淳于朝老爷子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中都巡检司鲜红大印的公文,借着火把的光亮展开,神色肃然地宣读道:
“中都巡检司司丞吕珍大人有令!城内那些色目人组成的锦衣卫大逆不道,意图谋反,此刻正在攻打皇宫!朝廷已调遣怯薛军、黑骑军和羽林军三大亲军正在皇城平叛。但城内还有残余色目人在四处纵火、散布谣言,企图扰乱民心!”
“巡检司如今不明敌情,且到处救火,兵力匮乏!故此,特传吕大人钧令,就地征召中都义士,协助官府!”
张锐目光灼灼地看着淳于朝:“淳于老爷子,吕大人给咱们的任务有三!”
“其一,立刻组织坊内百姓,协助孙坊正打水灭火,绝不能让火势蔓延!”
“其二,一旦发现作乱的色目人,就地抓捕,死活不论,送交官府!”
“其三,带人严查躲在民居、暗巷中的贼人。但吕大人有言在先,注意纪律,绝对不得趁火打劫、侵害百姓,否则官法无情!”
听完这番话,淳于朝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只觉得手里那把从未饮血的钢刀都在微微颤鸣:“太好了!”
话一出口,他看到坊正和捕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皇城有人造反、城里四处大火,自己喊“太好了”实在是大逆不道。
他老脸一红,赶紧干咳了两声,握紧了手里的战刀,大声找补道:
“呃……我的意思是,我淳于朝领了朝廷一辈子的军饷,可这辈子都没正经打过一仗,更没杀过一个真贼!今天,终于特娘的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张锐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老爷子有这股心气,不愧是黑骑军出来的。现在关键是中都城太大了,而且敌情不明。我们只知道色目人组成的锦衣卫正在谋反,却不知他们到底派了多少人在暗处四处放火、散布谣言,更不知道中都城里还有多少平时潜藏的色目人也跟着参与了作乱。”
他叹了口气,指着东边说道:“我们巡检司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人,兵力根本不够用。吕大人正集中兵力,全力清扫东城。至于西城,暂时就只能靠你们这些坊间的义士了!我会留下来居中指挥你们,并且记录你们的功绩。战后,朝廷必有重赏!”
淳于朝高声道:“张捕头,你就请好吧!”
就在这时,西面的偏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淳于朝的三儿子淳于铁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胡乱套好了衣服,手里提着一杆明晃晃的铁枪,大步跨了出来。
“爹,出什么事了?”年轻人睡得沉,此刻才被彻底惊醒,一脸的警惕。
淳于朝膝下共有三子两女。两个女儿早已经出嫁,长子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铁器工坊,平日不住在会仁坊;次子则子承父业,如今正八旗军中效力;唯有这三儿子年纪最小,还没成家,便一直和老两口住在西屋。
看着儿子手里的铁枪,淳于朝精神一振,厉声吩咐道:“老三,快去老屋,把铜锣翻出来!色目人谋反了,咱们爷们儿为国效力的机会到了!”
“是!”
淳于铁一听“色目人谋反”,眼中顿冒精光,转身就往老屋跑。
功夫不大,前后两条街上,便响起了极具穿透力的铜锣声。
“咣!咣!咣!”
淳于朝提着钢刀,走在街面上,气沉丹田,扯开破锣嗓子大吼起来:
“街坊们!我是威武武馆的淳于朝!今夜有色目人谋反,在城内四处放火散布谣言!家里有老弱妇孺的,家家户户紧闭门户,防止贼人侵害!”
“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就拿上家伙出来,跟我平乱!为国效力的机会,到了!”
太祖赵朔当年定鼎天下,留给大元的遗泽之一,便是极其浓重的尚武精神。大元律法不禁普通军器,官方鼓励开办武馆,民间更是盛行马球、蹴鞠、射箭等竞技。
实事求是地说,今夜如果是大元内战,比如朝廷下令让他们去对付新楚王赵寰铭,这些中都百姓绝对会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躲在家里不出门。毕竟骨肉相残,谁也没那兴趣。
但是!
一听说是“色目人作乱”,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随着淳于朝的喊声,会仁坊内一道道紧闭的大门“开了,男人们手里提着钢刀、铁枪、甚至杀猪刀和铁骨朵,杀气腾腾地涌上街头,纷纷嚷嚷着:
“妈的,这些色目人活腻歪了?走,看看怎么个事儿!”
“敢在中都城撒野,反了他们了!”
一时间,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在各家门前迅速挂起。这些灯笼的光芒,与街道上原本的煤油路灯交织在一起。功夫不大,整个会仁坊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些涌上街头的青壮们,平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互相知根知底,且大多在武馆内进行过一定的军事训练。在淳于朝这种老军头的呵斥下,甚至不需要怎么整编,迅速就按照平时武馆里的操练,队伍组成了一支支严密的队伍。
有的提着水桶、推着水车去四处灭火;有的则组成十人一队的巡逻队,开始把守路口。
中都城自太祖朝起就没有宵禁的规矩。街面上那些平时半夜溜达的闲汉,或者是无法证实身份的异乡人,此刻只要长得非我华夏族裔特征的,全都被如狼似虎的民兵们按倒在地,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集中看押起来。
原本混乱的会仁坊,竟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迅速平静了下来,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效率。
巡逻队开始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
忽然,一个武馆的徒弟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张锐和淳于朝禀报:“师傅,张捕头!找到了!在前面胡记布庄的后院!有十几个色目死士,把胡掌柜给杀了,现在劫持了胡家娘子和两个孩子躲在正房里!”
张锐、淳于朝和坊正孙福全闻言,立刻带人赶了过去。透过院墙的缝隙一看,果然如此。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正拿着刀架在女眷的脖子上,神情癫狂。
这下可不好办了。
淳于朝将张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张捕头,这事我有办法。咱们会仁坊青壮近万,找几个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不在话下,我自己就算一个。您去前头,跟他们交涉谈判,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和几个神箭手,摸到暗处找好角度。只要您大手一挥,我们就放箭!不过这动作一定要快,也许他们还有其他人藏在屋里呢!”
张锐略一思索,咬牙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干!”
安排妥当后,张锐带着几个差役,举着火把大步走进院子,冲着屋里的人厉声喝道: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四面包围了,中都城的十三门更不可能打开,你们逃不掉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领头的波斯人死死勒着胡家娘子的脖子,站在最前面咆哮道:“别废话!就算我们投降,朝廷能饶得了我们?你区区一个小官,能做得大元的的主?”
张锐冷笑一声,耐着性子周旋道:“我虽然不能做主免你们的死罪,但我可以向朝廷求情,饶了你们的家眷,不搞株连!”
那波斯小头目眼神有些动摇:“朝廷……朝廷能答应吗?”
张锐看着他,语气放缓:“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话音未落,张锐那自然垂下的右手,猛地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嗖!嗖!嗖!
六支雕翎箭,如同暗夜中索命的闪电,从不同的刁钻角度,精准地射来!
噗噗噗!
那名小头目和押着孩子的另外两名贼人,还没反应过来,每人面门上瞬间钉上了两支利箭!
两人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杀!”
与此同时,淳于铁等几十个个会仁坊青壮,发出一声怒吼,如同下山猛虎般一拥而上!
张锐在后面急得直跳脚,大声喊道:“悠着点!悠着点!别剁烂了脑袋!那可是要留着给你们请功用的!”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剩下的几个色目贼人就被如狼似虎的青壮们乱刀砍死!
三名青壮提着那些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出。
张锐看着地上的首级,冷哼了一声:“呸!饶你们的家眷?想得倒美!我大元汉人的血,难道是白流的?”
不仅是会仁坊。其他坊内发生的情况,也都与这里如出一辙。
就这样,楚恩承率领的“五百精锐死士”,在刚刚冒头不到一个时辰内,就被宛如汪洋大海般的中都百姓,轻松镇压!
他们甚至分出大批人手,将皇城之外的各个交通要道、十字路口全部死死围住。那些原本在朱雀门外围攻皇城、见势不妙拼死逃出来的锦衣卫溃兵,迎头撞上的不是朝廷的援军,而是由无数市民组成的“民兵绞肉机”!
百姓们毫不留情地将这些溃兵乱棍打死、乱刀分尸,用他们的脑袋,去换取巡检司许诺的功绩!
太祖赵朔用了半生的时间,将尚武与纪律的火种,将华夏人不可侵犯的荣耀,深深种进了每一个汉人和蒙古人的骨髓里。
平时,他们只是安分守己的工匠、商贩;但当国家遇到危机,当异族敢于在此亮出獠牙,只需一声铜锣,这千千万万最普通的百姓,就会瞬间爆发最恐怖的战争伟力!
557章 我大元,君王当死社稷!
一三五四年五月初三深夜发生的这场叛乱,到了五月初四,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平息。
皇帝赵宇镇虽然一夜未睡,却精神极度亢奋,神采奕奕。
仁政殿内。
奇香袅袅,却驱不散浓重的血腥味。御案上,楚列班狰狞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好!好啊!朕就是喜欢,看你这死不瞑目的样子!”
赵宇镇没有坐在御案前,而是站在大殿中,来回踱着步子,不时看上楚列班的头颅两眼,口中自言自语,抒发着心中的恨意。
“你处心积虑,献上妖女迷惑朕,搞什么全球平权。结果如何?你蒙蔽了朕一时,却蒙蔽不了朕一世!你能蒙蔽得了朕,却蒙蔽不了天下人,更蒙蔽不了天上的太祖爷!”
“你哄骗朕,说异族对朕多么忠心,组建了锦衣卫!最后,狗急跳墙,要劫持朕躬,结果如何?”
“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顷刻间将尔等全部诛灭!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敢意图倾覆朕的江山?”
“死不瞑目?你的确该死不瞑目!事实证明,你不是什么绝世枭雄,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而你,也将给你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传旨!”
赵宇镇忽然转身,向着殿中的两位宰相看来。当然,这也是大元朝廷政事堂内,仅存的两位宰相了:首相姚逢吉,副相左行之。,
赵宇镇道:“传旨南都,锦衣卫所有叛逆,尽皆不赦,诛他们的九族!至于楚列班,诛他的十族!”
左行之疑惑道:“陛下,九族臣可以理解,什么是十族?”
赵宇镇微微咬牙,道:“九族之外,再加朋友一族!所有与楚列班亲善的非汉人或者蒙古人,尽皆族之!”
顿了顿,他狠狠地向姚逢吉和左行之看来,道:“你们两位宰相,会附署朕的旨意吧?朕还是大元天子,南都大都督府也会执行吧?”
左行之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自然会附署!”
其实,在左行之的心目中,大元天子应该为一代圣君、仁君。对于“全球平权”,他确实是发自心里的支持。大元削藩,他也认为理所应当。当然了,削藩成功后,应该善待藩王及其子嗣,以全天家骨肉之情。
对于什么诛九族并不支持,更别提诛十族了。
但是,话说回来,事到如今,关他屁事?
赵寰铭的大军,说不定现在已经全线渡江了。他这个宰相,还能当几天?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赵宇镇,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什么好名声不成?
现在皇帝要做快意事,那就让他做呗!
再说自私一点,如果因为附署了这道圣旨,表明了对“全球平权”的否定,赵寰铭对他从轻发落,那不就赚了?
姚逢吉道:“臣敢拿项上人头保证,南都大都督府定然遵从!朝廷电报南都大都督府,不出半个月,定然超过十万人头落地!”
姚逢吉其实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
他要是能力不足,先帝赵兴延当初能任命他为太子詹事?
只是私心过重,姚逢吉会随时依赵宇镇的心意,调整自己的立场。
如今,赵寰铭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荣华富贵已成空,不多杀些人怎能消他的心头之恨!
临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再说直白一点,如果不是他们的挑唆,皇帝怎么可能平权?而没有平权一事的话,削藩未必不能成功!
姚逢吉还能安安稳稳地做首相呢!
赵宇镇继续道;“还有那些,昨夜立功的将士,以及普通百姓,都要重赏!虽然朝廷自有定制,但是,这次要厚赏,就按照定制的三倍赏赐,没问题吧?”
姚逢吉道:“绝无问题。如今国库充盈,臣保证,不出三日,无论是赏赐的银钱,还是牌匾,抑或是有功将士的升迁,都会安排妥当!”
虽然连番大战,但朝廷手中的军队少了,那军费不就省下来了吗?朝廷的财政,目前还真是充足得很!
“好!很好!”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