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竟然是一首颂圣诗!
一直旁观的王献之心内暗叹,心道王凝之不用上,也已经是败了。
他很笃定,王凝之没有这样写字的能力,更写不出这样的诗,而且王谧极为蛮横地夺走了自家山阴一脉的名声,今日之后,建康谈论山阴,只怕更多的时候,是在谈论这首诗,而不是王羲之一脉!
王献之偷偷看向谢安,发现的对方脸色难看到爆,应该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和谢安站在一起,背叛王导这一脉,打压其子弟名声,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然而世上没有回头路,自己兄弟二人,既然已经做了,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没有别的选择了。
王献之心中苦涩,这些年来,自己兄弟怕是过得顺风顺水,觉得傍上了谢安这颗大树便能高枕无忧,却忽略了王导一脉的底蕴。
尤其是这王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日自己两兄弟成了他的踏脚石,这次教训,不可谓不惨痛。
纱帐里面,桓秀撅起嘴来,对张彤云道:“这就是他为你写的诗了吧?”
“太偏心了,我怎么没有?”
张彤云轻声道:“只要你愿意,他肯定能写出更好的给你。”
桓秀意兴阑珊道:“算了,他要愿意给我写,早就写了。”
张彤云扭过头去,嘴角的笑意,却遮掩不住她担心的目光,因为她看得出来,王谧随时都可能力竭。
王谧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满了铅,他抬手举手,被迫使用腰力带动,对力量的领悟,竟然更深了一层。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踉跄两步,身子摇摇欲坠,众人欢呼戛然而止,纱帐里面,传出几声女子的惊呼。
张彤云忍不住看向谢道韫所在方向,难道是自己错觉,对方刚才也出声了?
王谧定了定神,低喝一声,再度踏步而上。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司马昱忍不住出声道:“好!”
“原来这一句,应在这里!”
“这首诗,本应是遨游天地,登临险峰,感天地之伟力,得天然灵感而发,却因辩玄意气相争,让武冈侯被迫以此剖明心迹,岂能开心邪?”
此话一出,谢安心内叹息,连司马昱都这样说了,摆明是放弃王凝之了!
王凝之面如死灰,他身体颤抖起来,自己要怎么做?
直接认输吗?
王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后面写上自己名字,然后缓缓弯腰将长枪放下,对着司马弈一礼道:“献丑。”
司马弈欣喜赞道:“武冈侯惊才绝艳,足堪入当世名士之列!”
轰的一声,大殿之内爆发出连绵不断的称赞叫好声,陛下发声了,王谧今日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以十六岁年纪成为名士,才学众望所归而且这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才实学,无人可以质疑!
司马昱,司马晞,司马恬等诸王,也是掩不住脸上笑意,因为这首诗写的实在太好,乃是颂圣诗中的上上品,这种效果,无形也会加强皇室的威严,可说是清谈会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意外之喜。
那边桓秀抱着张彤云,笑道:“王郎果然厉害。”
一直背对众人,不发一言,仿佛神游物外的谢道韫,此时突然很想对周围的人炫耀一下。
看到他的步法笔法了吗,那是我助他领悟的。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看向斜后方。
那个方向,一身鲜艳刺眼红衣的张彤云,正目不转睛盯着外面傲然站立的王谧,眼中闪动着让谢道韫觉得更加刺眼的光芒。
谢道韫的心沉了下来。
终归,这首诗,是他写给她的。
第156章 不意天壤间
在众人的赞扬声中,王谧收敛神色,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竭力掩饰心中的喜悦。
这一个多月来,经过无数布局和准备,花费所有的心力,料算对方的各种反应,构想出种种应对,终在今日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但这还不够,这次王谧不准备见好就收,而是准备赶尽杀绝,痛打落水狗了。
既然二王想要借助谢安,踩着王谧这一支上位,那自然也要有失败后,面对王谧反扑的准备。
王谧缓缓转向王凝之,拱手道:“请秘书郎指教。”
场上安静下来,无数道模样看向王凝之,让跪坐在桌案前的王凝之也不禁感到阵阵眩晕。
他不是没预料到今日会出变故,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逼到如此地步!
清谈会前,他志在必得,怎么也没料局势如此,连输两局,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书法,都被对方用计逼上了绝路!
无数道目光,有如实质,压得王凝之喘不过气来,他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抖,要不就这样认输算了?
不行!
要是这样放弃,王羲之一脉的名声,就彻底坏在了自己手里,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必须要做,不论做些什么,都要应战,不然今后之后,自己这一脉,只会成为士林间的谈资笑柄!
王谧冷眼旁观,心道若王凝之不是这么贪心,非要拉着自己比书法,也不至于先在棋盘上丢了人,然后中了自己的陷阱,接受了书法上的条件,从而落入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这便是贪心的下场,咎由自取。
王凝之手掌撑地,勉力站起,强作镇定,走到长枪面前,俯身伸出手去,抓住了枪杆,想要将其提起来。
但枪杆一入手,他便知道坏了,自己根本无法像王谧一般,将枪轻松提起!
王凝之先前也在观察王谧动作,想要从中窥得一二奥妙,但到了场上,他才发现,自己眼光固然能跟得上,但身体却跟不上!
他心思急转,立刻做出了决定,将双手往前多探了两尺,才勉强将枪杆提了起来。
司马晞看到,忍不住摇了摇头,双手把住长枪中段,枪身固然摇晃小了,也省力得多,但使出来的,就不是枪法,只是扛着木头涂抹罢了。
王凝之自然知道这点,但他现在做到如此,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哪还管好不好看?
就在他别扭地提着长枪,想要往屏风走去的时候,司马昱出声道:“等等。”
王凝之还以为司马昱要阻止写字,给自己留些面子,刚松了口气,却没成想司马昱道:“换块屏风,铺上纸卷,以为对比。”
王凝之差点要吐出血来,搞了半天,自己还是要写?
不多时,内侍就抬上来一块相同的屏风,贴好纸卷,退了下去。
王凝之望着一大片平白的长卷,旁边就是王谧所做长诗,竭力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镇定,不然就全完了!
他此时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只得咬牙走上,双臂用力,将枪杆举起,在砚台里面一蘸,随即在纸上一点。
和王谧姿势不同,王凝之此时双臂完全张开,三四尺的距离,覆盖了长枪中段,最大限度保持了长枪稳定。
王谧见状,也不得不承认,王凝之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办法,确实不是一无所长的草包。
但王凝之的第一笔,还是出了岔子,落笔稍嫌太重,出墨太多,一滴墨迹直接从笔画上流了下来,显得极为难看。
王谧心道这才是正常情况,桌案写字和屏风写字,考虑的事情截然不同,加上长枪这个干扰项,哪能一上来就得心应手?
王凝之咬着牙,勉强写完一个字,七八个笔画中,倒有一小半写得极不如意,连他平时一二分水准都没有。
他心里在滴血,要是给自己三天时间准备,不管姿势如何丑陋,他能将水准提到七八分,而不是眼前这副狼狈模样!
但这也在王谧计算之中,王凝之在书法一道上,底蕴确比王谧深厚得多,王谧自然要扬长避短,所以他才设下这一系列的陷阱,让利欲熏心的王凝之一步步踏入其中。
不过王凝之胜在脸皮厚,他感觉双臂力气不足,干脆将枪杆扛在肩膀上,这样一来便更省力,只要利用脚步进退,就可以稳定写出笔画粗细有致的字了。
但在场中除王谧之外,最为了解这种写法的谢道韫来看,却是知道,王凝之这选择一出,便败局已定了。
因为长枪固定住,等于写字锁住手腕,根本写不出圆转如意的笔画,只能一横一竖,如同石碑上刻的经文一般,但这这种字,实际上等于摒弃了王羲之一脉最有擅长的行书精髓。
换言之,王凝之写得再好再规整,也不过是一个高明的刻字工罢了。
王献之自然也看了出来,他低下头,不忍再看,心里却是已经盘算开了,今日之后,自己这一脉声望必然大损,该如何挽回?
要不瞒着阿兄,和王导一脉交好?
但这样做要是被知道了,谢安那边会怎么想?
王献之固然是思虑重重,王凝之这边更是狼狈,他选的是自己之前精心准备的一篇颂圣诗,经过增删修改多次,不可说不好,但在王谧那首诗面前,却是相形见绌,意境远远不如。
诗并不长,不过八句,还不到王谧长诗的十分之一,写到最后,王凝之脑子已经不转了,身体也疲劳僵硬无比,只想着赶快写完了事。
最后他双手攥着枪杆,写下了自己名字,最后一笔坚持不住,拖了一条长长的墨迹下去,在长卷上像条丑陋扭曲的蜈蚣。
写完后王凝之将长枪一丢,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拼命喘着粗气。
众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因为是条狗也看得出来,王凝之虽然书法底子比王谧好不少,但这幅照壁提字,却是被全面吊打,可以说惨不忍睹。
连和王凝之最为亲近的谢安等人,都拉不下脸来做违心称赞之论,王述更是一脸幸灾乐祸。
他本不是如此记仇的人,但当年王羲之因为嫉妒王述名声,做出了在王述母亲灵堂前蹦迪的举动,导致王述为了孝道,也要和王羲之一脉死磕到底,只能说是报应了。
司马昱望向御座上的司马弈,见其不想开口,便明其意,出声道:“书法相较,两人皆写得极为精彩,但武冈侯略胜一筹,尤其是此诗为这数年来最佳,故为胜者。”
“诸位可有异议?”
他只说诗词,不说书法,已经是给王凝之留足了面子,众人出声应和,向王谧道贺声不绝于耳。
王凝之呆立当场,父亲辛苦一世的名声,都让自己今日葬送了?
他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但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在山阴苦练多年,想着到建康后一鸣惊人,哪里料到会遭如此挫折!
他嘶声道:“今日只因身体不适,甘拜下风,之后还会向武冈侯讨教!”
众人见其如此缠夹不清,不由面露鄙视之色,王述更是嘲笑道:“右军生前,苦求外任,锲而不舍之志,让人佩服。”
他这话不是赞扬,而是讽刺王羲之要官,顿时有人失笑出声,王凝之脸一阵白一阵红,谢安见势不妙,想要打个圆场,此时纱帐之中,却传出一句女子的话来。
“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此话一出,王凝之眼前一黑,身体一歪,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句话是明赞王谧?
还是暗贬自己?
亦或两者都有?
众人忍不住附和哄笑出声,“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谢安脸色如同死人一样,只怕今日之后,这句话就死死贴在王凝之身上,再也洗不掉了!
而其实更让谢安惊怒交加的是,他自然认得这声音,正是自己侄女谢道韫!
王凝之是自己给谢道韫选的夫婿,于情于理,王凝之表现得再不堪,谢道韫即使不出言维护,也不该如此贬损,毕竟这关系着两家联姻的利益。
但谢道韫这话极为诛心,将王凝之名声彻底搞臭,那两家联姻的价值,便大大降低了,谢安要是再坚持将谢道韫嫁给王凝之,怕是会引起朝野间的嘲笑。
谢安心中涌动着怒火,谢道韫哪来这么大胆子反抗自己,自己确实欣赏她从小直言不讳,但那是家族内部,你此时当众拆台,合适吗?
难不成她还记恨自己当初给谢弈出主意,改了谢道韫年龄,但后来嫁给司马氏的打算落空这些陈年小事吗?
纱帐里面,桓秀对着谢道韫举着大拇指笑道:“我还以为谢家女郎,都是些不堪之辈,没想到你倒是有意思!”
谢道韫背对众人,胸膛微微起伏,其实她出口前,也知道可能会惹怒谢安,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说出来。
即使将来自己无法违抗家族之名嫁给王凝之,但不知为何,她不想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