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也知道王凝之必须要挽回些面子,好在王谧书法一道,功力差王凝之甚多,没有任何胜算,接下来王谧为了避免出丑,应该是主动放弃这一局,两边皆大欢喜。
没想到王谧施施然起身,笑道:“书法想要赢过秘书郎,本侯实在没有把握。”
“但既然轮到我出题,那如果直接认输,未免显得对秘书郎太不尊重。”
“所以我斗胆出一题目,向秘书郎请教。”
说到书法,王凝之自然信心满满,他恢复淡定,伸手道:“武冈侯请说。”
王谧出声道:“我要求双方用一样的笔,至于字体内容,则是不限,孰优孰劣,由诸位评判。”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仅此而已?
王凝之书法已经登堂入室,当世少有人及,王谧这是准备放弃,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吗?
谢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笑呵呵道:“不知武冈侯选什么笔?”
王谧露出古怪的神色,“我要的笔有些和平时不同,长一丈八寸。”
此话一出,众人大哗,天下哪有这么长的笔?
东晋时期的一尺,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二十四五厘米,一丈八寸,就是二米五左右。
这是彼时标准军阵长枪的长度,枪杆一丈,枪头八寸,谓之丈八长枪。
包括司马晞在内的武人,听到这个长度时,皆是若有所思。
果然,王谧出声道:“乞一支长枪,末端绑笔,设一屏风,置长卷于其上,便可献丑一二。”
众人一听,皆是恍然,不禁面面相觑,御座上的司马奕忍不住笑道:“武冈侯真是让朕惊喜啊。”
“来人,依照武冈侯所说布置!”
司马奕发声,当即有内侍抬上一高一人,长数丈的木头屏风,又将一张巨大的纸卷固定其上。
那边又有内侍拿来一根去头木枪,在端头用丝绳绑了一支毛笔,置于地上。
纱帐里面,桓秀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同!”
一旁少女轻声道:“这便是当初在小院闹出命案,将你牵扯进去的那个?”
桓秀笑道:“怎么,你也听说了?”
少女点了点头,“阿父和我说过,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张彤云咬着嘴唇,虽然看不出谁胜谁负,仍然有些担心,但她却是相信王谧,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好像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谢道韫身体侧了侧,目光复杂。
果然如此,他步步为营,将对手引入彀中,这便是最后的杀招。
而且这种招数,明摆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王凝之的,当日他在照壁前练字,应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场面。
当时谢道韫其实多少猜到了一些,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丝怀疑,王谧的目标是王凝之兄弟。
按理说,她本应将这种怀疑告知谢安,毕竟王凝之是谢安给自己选中的夫婿。
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谢道韫鬼使神差地装作不知情,直到面前的事情真的发生。
王献之此时凑到王凝之身边,低声道:“阿兄,不对头,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阿兄要小心啊。”
王凝之目光阴沉,“不可能,这么长的木杆,连拿起来都不稳,还写字?”
“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他是没信心赢过我,才想出这种让双方都难以写好的办法!”
“他应该想不到,我等也是习过武的,凭借我的腕力和经验,就是临场发挥,也不会比他差!”
“只要我看清楚他的动作,模仿下来,也不会比他写得差了!”
王谧缓缓走到长枪面前,俯下身子,后手握住末端,前手握住一尺半处,两手同时发力,将长枪从地上轻轻提起。
这一起手,行家就看出来了门道,司马晞出声喝道:“好架势!”
王谧双脚不丁不八,将长枪执于身前,长枪枪杆在他手中微微抖动,传导到枪头位置的毛笔,便有了上下半尺的不断震动。
旁观的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木杆这么抖,真能写出正常的字吗?
王谧环顾众人,出声道:“当日我为张氏女郎做一诗,其实彼时时间仓促,并没有做完全。”
“今日便斗胆献丑,将此诗补全。”
张玄之自从进来之后,全程都在静静旁观,因为王谧如今从名气到地位,已经远不是张氏所能及,所以他倒乐的放平心态,吃瓜看戏。
他却没想到,王谧最后一场万众瞩目的比斗,却突然提起了自己妹妹,搞了他个措手不及。
张玄之眼前阵阵发黑,难道你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早已经早在士族间传得风言风语,根本就是掰扯不清了吗?
今日你还来添乱,今日之后,谁还敢娶自己妹妹?
纱帐中张彤云满脸通红,眉眼之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看到她嘴角勾起的弧线,一边的桓秀酸酸道:“王郎太不厚道,怎么不提我?”
照壁屏风旁边的地上,早放了一方砚台,里面是婢女磨好的墨汁,王谧持枪向前走了几步,探出手去,将长枪前端的毛笔笔尖在墨汁中一蘸,便即收回。
他屏气凝神,对着照壁前踏一步,手中长枪倏忽而出,如同灵蛇颤动着头,向着长卷最上端点了过去!
第155章 诗成天下闻
王谧踏出脚步,出枪的一刹那,在场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一笔下去必然写歪,长卷之上惨不忍睹。
无他,长枪枪杆太长,抖动是不可避免的,而毛笔落笔,最求一个稳字,只要有一点颤动,笔画便不成型,何况这一丈多长的枪杆?
其中会武艺的人,也是若有所思,枪杆不动不可能,但刺中目标的一瞬间,枪尖肯定是在一个点上的,只不过这个时间太过短暂,以王谧的本事,能抓得住吗?
此时王谧压力也极大,能不能取得开门红,预示着能不能顺利,能否先声夺人,他此刻完全摒除杂念,心无旁骛,脚步稳稳踏进两尺,手腕微微翻转,枪杆抖动转为横向,在半尺距离内左右横摆,慢了下来。
在枪尖从右往左,将将走到最左边的顶端时,王谧准确把握到了这一瞬间的时机,双臂稳稳往前一送。
枪头末端的毛笔笔尖,在到达最左边的一瞬间,已轻轻点在纸上,留下了一点墨迹。
然后依着枪身震荡的惯性,笔尖开始往右划去,带出一条笔直的线,王谧马上脚步后撤半分,手腕轻收,于是直线向前滑动的时候,笔尖微微离开纸面,开始变细。
到了直线中段,王谧手指往前一送,直线稍稍变粗,随即稍稍离开纸面。
一个极为完美的横,便迅速而清晰地出现在了纸面上。
在场众人多有是精研书法之人,却是看出了其中门道,不禁目眩神迷,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
以身为笔,原来还可以这样?
但看出是一码事,做到是另外一码事,习武的人也不少,谁敢说能将长枪用得跟毛笔一般?
“好!”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随即其他人如梦方醒,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谧枪尖一抖,抖动方向变成上下,又是一条竖,转折趋退之间,他踏出了十几步,纸面上面,一个字渐渐成型,赫然是个梦字。
这字体不是楷书隶书,也不是这种情况下最为容易的草书,而是当下最为流行的行书。
众人担心起来,行书虽有连贯笔画,但大部分还是从隶书脱胎而来,其粗细连贯一点不差,王谧如此写字,必然是极为损耗心智力气。
果然一串字下来,王谧额头也是微微见汗,少不得站定喘息两声,借以恢复力气。
众人看时,却是一句话。
梦游天姥吟留别。
有心人马上猜到,这应该是题目,只不过王谧写的是文章,还是诗词?
而听到刚才王谧说话的,已经知道是要补全其先前的诗词,不过那诗已经有十句了,难道补全的更多?
不可能吧,这几个字就颇为费力了,他能撑得下来吗?
王谧很快给他们答案。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山是彼时会稽山阴内的名山,得名时间并不长,但因山景秀丽闻名,而山阴的名士之首,自然是辞官后隐居在此的王羲之。
王谧选择此山写诗,是对王羲之一脉,现为家主的王凝之的挑衅,这样一来,王凝之这挑战不接也得接,不然损的不仅是他自己的面子,还有王羲之的声望!
王凝之脸色铁青,在王谧踏步写出第一个字后,他就明白了,今日之事,绝对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可笑自己利令智昏,为了家族荣誉,就此糊里糊涂踏了进去!
因为这种写法,简直就是将王谧自身长处发挥到了极致,而将王凝之短处彻底拿捏。
因为无论什么正常毛笔,王凝之都可以自豪地说用起来得心应手,不输于任何外人,但偏偏如此重的长枪,对他来说则是超出了这个极限。
练字的人,不可能不练腕力,腕力不足,便写不出好字。
但练字越多,越不可能盲目锻炼加力加重,因为力气太大也不好,容易失去对笔画细微处的敏感度。
王凝之便是如此,他能长枪拿得起来,但极限应该也就是三四句,且绝对没有王谧这么轻松,换言之,王谧坚持得越久,写得越多,便越能在众人品评中取得优势。
还有更可怕的一点,王凝之有种预感,王谧的这首诗,绝对不一般!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随着这句话写出来,场上已经叫好不断,他们都看出来,这首诗意象超然,绝对是佳作无疑!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这两句一出,众人更加确定,当日王谧所做之诗,是这首诗拆开的,当时还有人质疑不工,却在今日被王谧作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后面王谧则是将谢公和谢公屐全部改掉,毕竟此时谢灵运还没有出生,随着一句句诗词写出,众人忍不住齐声跟着吟诵出声。
司马昱对司马恬悄声道:“他还说自己不修道,为什么字里行间,求道寻仙之意盎然,如呼之欲出?”
司马恬苦笑道:“也许他的道,和我们认为的,并不一样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支道林是佛玄合流,王谧则更兼学韩墨,其年纪轻轻,难道比支道林的志向还大吗?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众人吟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朝堂,连御座上的司马弈,也忍不住低声默念,他扭头对庾道怜道:“皇后,这首诗如何?”
庾道怜轻声道:“确实是超然卓群,道意磅礴。”
王谧收回笔,他衣袖下的双臂正微微颤抖,连脚步都像灌了铅一样。
这几十句下来,比之练枪一个时辰的劳累程度不遑多让,要不是有这些年打下的底子,他现在已经瘫倒在地了。
但他知道,现在还没有完,还有一小半,只有完完全全将这首诗写完,才能将王凝之彻底打垮。
其实这其中,有好几笔写的并不好,不过王谧巧妙将加入转折,反而增添了朴拙的意趣,将瑕疵巧妙掩盖了起来。
王谧深知这次逼得自己激发潜力,今日之后,自己的书法造诣,会更上一层楼。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弃,走到最后,不仅是战胜对手,还是战胜自己!
王谧咬了牙,面目微微有些僵硬,随即踏步而上。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好!”众人大声叫好声中,司马弈也忍不住连连点头,这一句明写仙人,实则写当今大殿之上的情景,将皇帝和众人捧了个遍,殊为应景,所有人自然心里极为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