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在王谧背后低低道:“是当年宅子的老管事。”
王谧当下拱手见礼,那老者看到王谧,抬手一礼,“尚书仆射门下,行相郎中令顾骏,见过郎君。”
“奉命前来,迎郎君归宅。”
王谧心中松了一口气,至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东晋一品公卿,二品大将军,三品尚书仆射尚书令,尚书仆射位同宰相,行宰辅事,只有顶级士族方能胜任此位。
以王姓的,那也只有琅琊王氏了,且郎中令虽然只是七品,但能让官员来接自己家族白身子弟,又有几家能做到?
至于此世的自己为何比记载中早生十年,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到了建康才能知道了。
他当即微微躬身,“小郎何德何能,劳先生亲至,实在惶恐。”
顾骏见王谧如此恭谨,面上有些异样,失笑道:“我在尊上门下,打理家宅内务,这算是分内之事,郎君不必如此客气。”
王谧请顾骏入内坐了,青柳奉茶上来,顾骏接过,却是看向院落的布置,“碧树丹花,竹墙草瓦,郎君好雅意。”
他目光略略在屋内一扫,惊讶道:“郎君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王谧出声道:“前日收到信,就开始准备启程了,毕竟临到头了再打点行装,恐误了事情。”
顾骏赞道:“郎君思虑周全,尊上定很是欣慰。”
“这些年来,郎君看过些什么书?”
王谧知道王劭绝不会无缘无故派顾骏过来,心下已经明白了三分,这考教还未结束,便将这几年自己看的书说了。
东晋时期,延续了汉时的风气,还是倡导研究经学,但这经学的内容,却和汉时大相径庭了。
汉时的经学,都被各大家族把控,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专有的经学,并掌控了这本经学的释经权,如东汉袁氏就是以孟氏易传家,全天下的学子要学此经,都要以袁氏的注释授业为准,通过这种手段,各大家族把控了学术舆论,从而影响朝中的官员任免。
但自魏晋采用九品中正制,即九品官人法后,官员任免直接由士族推举,经学的意义被削弱,到了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战乱波及,很多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很多典籍也都散失了。
而且南北士人在中原政权覆灭,天下崩颓的打击下,很多士人都变得心灰意冷,开始逃避现实,转向虚无缥缈的所谓谈玄论道。
加上魏晋门第更加森严,举官和经学关系渐行渐远,魏晋玄学开始取代两汉经学,成为了社会的潮流风气。
其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崇尚老庄,玄字一词,便是出自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老子》《庄子》《周易》也被称为三玄,所谓谈玄,就是以这三本书为基础的。
而佛教在东晋时期开始兴盛,也是借了谈玄的风气,佛道为了让时人所接受,将玄学融入般若学传道,故高僧人人谈玄,彼时罗时东来,法显西行,佛教上下皆精研老庄,可以说这段时期,佛教是借助老庄之学传播的。
王谧前身跟随母亲李氏从建康离开的时候,自然也带了不少书籍,彼时王谧通读几遍过后,发现其大部分都是三玄典籍,当下便对顾骏说了。
顾骏听了,微微点头,又问道:“这些书中,郎君最精哪本?”
青柳在旁边捏着把汗,她自然知道王谧根底,这几年王谧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围棋上,其他时候多用来练字,只有很少一部分时间花在通读典籍上。
但这也怪不得王谧,古时认字易,甚至取得典籍也不难,最难的一关,是在通读释义上,便是所谓的释经权。
后世韩愈在师说中就提过,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这两句话,便是老师的作用,帮学生断句,然后解答疑惑,学生才能明白文意,而只凭识字,是无法读懂书籍的。
而王谧这些年读书没有人指点,只能靠自悟,这种情况下能学多少可想而知,顾骏这次明显是带着考教目的,岂不是一问郎君就露馅了?
王谧毫不犹豫道:“周易。”
此话一出,不仅顾骏青柳,连门外的老白也脸色古怪起来。
老子庄子,在三玄中被视为玄宗,地位高,语句义理也清晰,容易互相交流,所以士人多谈老庄。
但周易却不同了,其成书虽然号称是最早的,但词句晦涩难明,且大多数并无定论,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更麻烦的是,周易最初本是上古时卜祀所用的。
春秋时孔子赞易,列其为六经之首,曰儒易,此外还有两支,便是老子的道易和筮术易。
道易是用周易来解释老庄的,但也不能完全抛弃其中的筮术部分,这导致其成为三玄中谈玄难度最大的一本,也成为最为麻烦的一本。
老庄两本谈玄,说错了最多是被人反驳地哑口无言,未必能论对错,但要是谈易,就离不开预言,预言不准,便是不对,清楚的很,很难蒙混过关。
所以在场众人第一反应就是,王谧是不是因为这个关系,才拿周易搪塞?
顾骏眉头微皱,他想了一想,出声道:“那郎君可否用易,说件近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本想对方必然露怯,却没有想到王谧直接起身,走到了院落中庭,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往空中一撒。
尘土四散,在空中沸沸扬扬,随风飘洒各处,在秋风吹拂下,大部分都落到了树上。
顾骏见了,眼神一凛。
彼时卜卦,有观星,望风,相术,占梦,风角,望气,而王谧这动作,便是望风。
顾骏心里嘀咕,之前他没听说郎君会这个,这是自悟,还是高人传授,亦或故弄玄虚?
王谧站了一会,方才洗干净手,施施然走了进来,在顾骏面前坐定,开口说话。
“我和阿父多年未见,故刚才一念之间,心中竟浮起了阿父尊容。”
“上卦坤地,下卦巽风,刚才扬土归木,异卦相叠,为地风升卦,此时下卦变为巽木,根深蒂固,预示王氏,此升卦也。”
“卜辞曰,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故小郎妄言,一两年内,家父有迁官之相,去向南方。”
顾骏大惊,霍然站起身来,满眼不可置信之色。
第22章 考教过关谋启程
王谧也没想到顾骏反应如此之大,反倒被对方突然起立的举动吓了一跳,心道自己也就随口一诌而已,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这卦词是对的,但推导过程却是瞎扯,对于王劭将要调动迁官,前世也没有明确记载时间,王谧只是通过一丝端倪,使用合理的逻辑推理而已。
如今看顾骏反应,显然是自己猜对了,不过对方如此失态,难不成这是很隐秘的事情不成?
顾骏很快恢复如常,他缓缓坐了下,竭力保持面色镇定。
王谧父亲王劭,先前为吏部尚书,后因和桓温交好,迁升为尚书仆射。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已经是极为重要的官职,而尚书令和尚书仆射有统领六部尚书之责,在彼时被称为朝端,朝右,权力位同宰相,贵不可言。
这等品级,已经是文官所能到达的极限,按道理说,其往上再走,就是实权将军这种军职了。
而王氏自从王敦之乱以后,都尽量避免和军队扯上关系,以免被朝廷猜疑,所以按道理说,王劭舍尚书仆射这种清贵官职,而去就武人官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而顾骏身为王劭贴身幕僚,偏偏知道些其中极为隐秘的内情,王劭这些年里,确实是有这等想法的!
所以他才如此失态,这种事情离谱到极为违反常理,按说王谧就是瞎猜,也不会向这种方向猜,难道还真是卜卦出来的?
要是如此,这王谧仅凭这身本事,足以在建康扬名,这也是家主所希望看到的,但这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
卜卦一道,明属道易,在往上走,便是和道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彼时晋朝范围内,被士人百姓广泛接受的道家门派,便是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的势力错综复杂,在士人中也极被推崇,而倾向于道派的家族,有个相当好分辨的特征,便是名字里面带着个“之”字。
古时子名避父讳,但之字却不在此列,因为这属于道派标志,所以常常有父子甚至三代都名字带之的,旁人也能一眼看出,其家族便是道家,十有八九是五斗米道的疯狂拥趸。
彼时大家士族拜五斗米者众多,琅琊王氏也不例外,其最有名的,便是王导侄子,五年前去世的右军将军,书圣王羲之了。
王羲之的岳父,便是郗鉴,其中还有坦腹东床的典故,郗鉴看到在床上坦腹躺着的王羲之,认为其人不凡,于是将女儿郗璇(璿)嫁给了他。
两人共同生了七子一女,七子皆以之为名,摆明这一大家子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
其最有名的一个,便是后世娶了谢道韫的王凝之,其极度痴迷五斗米道,其出任江州刺史时,手下的陶渊明为祭酒,当即辞官归隐,言不为五斗米折腰,便有传这里的五斗米不是指的俸禄,而是五斗米道。
世家大族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琅琊王氏中,自然也有和五斗米道保持距离的,便是王劭这一支,其主管天下官员,不能有明显倾向,顾骏自然心中极为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郎善卜卦,要是放在王羲之一脉,或太原王氏一脉,只怕早能声名鹊起,但放在王劭这一脉,不知道是好是坏?
想到这里,顾骏沉思不语,王谧将对方神态都看在眼里,这种情况,他早已经预料到了,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的。
既然都要过继了,那还是和王劭这一脉保持距离得好,更何况还有个想要坏自己事情的主母何氏在,而自己将要过继的王协一脉,其遗孀郗氏出身郗家,应和郗璇相熟,故自己展现的卜卦能力,将来应该有相当的助力。
过了好一会,顾骏才沉声道:“好,好,好!”
“郎君既有如此本事,又生在王氏,定会扬名天下!”
“实不相瞒,我奉命考验郎君,这一关,郎君过了!”
王谧起身一拜,“说来惭愧,小郎之卜,时有差误,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顾骏看到王谧不骄不躁的样子,心中啧啧称奇,他想了想,试探道:“郎君以为,家主会迁何职?”
王谧心道这时候自己该藏拙了,不然要是顾骏真觉得自己乃是不世出的天才,回去报之王劭,对方舍不得让自己过继,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毕竟上面还有两个长兄,自己拿什么争家产?
他想了想,出声道:“连续卜卦谬误太多,我只能斗胆一猜。”
“自五年前北中郎将去世后,建威将军之号空悬至今,怕是有些可能?”
顾骏默然不语,王谧心道反正提前说了自己瞎猜,错了也没关系,心中松了口气。
他却没有想到,顾骏心中的震动,不比刚才要小,郎君在村中五年,无人教导,建康宅子里面的人多认为其已经废了,但如今看来,其人在草庐,却知天下事,难不成有高人指点?
顾骏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门外的老白,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王氏早就在丁角村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对情况异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要是王谧身边有这等人物,王氏早就得到风声了,换个角度,要是真有这样的高人,还会甘心呆在这村子里?
一念及此,顾骏终于是放下心来,起身道:“郎君之才,吾已窥得一二,不愧是家主之子。”
“如此公子可尽快收拾行装,马车会载吾等一行至京口码头,经由水路到建康。”
王谧点头道:“好,如此便劳烦先生了。”
“我这边随时可出发,不知何时动身?”
顾骏想了想,“我还有几户人家要访,后日一早吧。”
王谧笑道:“我倒是想起还有一事。”
他将顾骏领到隔壁柴屋,打开门后,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贺礼,“这是村中士族给王氏的贺礼,我还未擅动。”
顾骏奇道:“这不就是给公子的送别礼?”
王谧笑道:“这都是看在王氏面子,不然离了王氏,我又能得分毫?”
顾骏忍不住笑道:“郎君便是王氏之人啊。”
“安心收着吧,出了这村,他们想送还找不到门呢。”
王谧顺势拿起两个盒子,“既如此,这便是先生的见面礼,万勿推辞。”
顾骏也不推辞,当即捧在手里,笑道:“那便承郎君的情了。”
他心里对王谧的评价再升一层,要是王谧见面就送礼,无形影响自己对其考校,回去在王劭面前也不好交代。
而对方此时才送,却是滴水不漏,也没有误了人情,这样的人物去了建康,只怕绝不会被埋没吧?
看顾骏乘车离开,青柳这才上来,出声道:“恭喜郎君了。”
“现下要做什么?”
王谧出声道:“上坟。”
第23章 耳目处处是大族
王谧从屋中翻找一番,拿出一叠厚厚的麻纸捆好,青柳备了素食水果,香烛水酒放入篮子,跟在王谧身后出了门。
两人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到一处山坳,在一大片坟地边上又走了很远,便有个孤零零的坟包。
王谧从青柳手中接过篮子,将几件祭器摆好,依次放入水果素食,两边点燃香烛,又拿出酒樽,将水酒倒入,然后绕着坟包将酒水泼洒一圈,这才跪在坟前拜了三拜。
他看着不大的坟头,心情复杂,穿越来的时候,李氏正好去世,两人竟没能说上一句话,但无论如何,这具承自前身的躯体,都是无法彻底割舍和埋在地下之人的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