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3节

  王谧将麻纸取出,这是当初他收拾李氏遗物时,发现李氏所看的书籍,多有道家甚至佛家祈福典籍,这些年来,王谧抄写了不少,当下在坟前一张张点燃。

  火焰在坟前熊熊燃了起来,麻纸在火焰中变为片片灰尘,被烟柱裹挟着翻卷着飞上天空,如同黑色的蝴蝶,闪动带着火星的翅膀起舞,然后向着四处流散。

  离着坟地七八里的地方,两辆马车并排停着,其中一辆是顾骏的,另外一辆,则是李氏的。

  顾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望向坟地升起的烟柱的火光,眯缝起眼睛,出声道:“为什么没有将夫人葬在李氏坟地?”

  此刻的他,完全不像是方才和王谧说话时和颜悦色的样子,而是带着冷峻和上位者的气势,他对面的,却是佝偻着身子跪坐的李氏家主李康。

  如今李康完全没有平日村中士族头领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见顾骏发问,连忙小心翼翼解释道:“族中出嫁女子,按惯例无法迁回本家祖坟,在下也多次和主支族老商量过,奈何族规难违,只能权变就近下葬。”

  “当初我特地派人向王小郎君解释,其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顾骏不置可否,李康见了,心中越发惴惴,他自然知道王氏的背景,自己家族拍马也无法和其相比,要是惹怒对方,谁知道李氏会如何?

  其实按照李康的性情,早就想方设法和王谧拉近关系了,毕竟李氏一去世,李家和王氏的关系几乎就断了,只剩下一个王谧在其中连着。

  但奈何李康一早就被警告不许过分接近王谧,加之吃不准王氏内部到底对王谧什么态度,所以也只能一直看着干着急。

  如今王谧显然是重新得到了家族青睐,对于没有和其攀上关系,李康固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如今他担心的,是李氏不会因此得罪王氏,毕竟对方家主可是当朝尚书仆射,说句话都能将自己按到泥里。

  而眼前的顾骏,也是李康不敢惹的人物,不仅因为其是王劭倚重的心腹,更因其来自吴郡顾氏。

  顾氏乃吴郡四大家族之一,其之前家主顾众也曾为尚书仆射,去世之后,王劭才接替了位置,同为本地士族,李氏和顾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顾骏缓缓出声:“前几年李氏还算老实,但最近一二年,却是有些不知进退。”

  “你的儿子,却是差点惹出大祸。”

  李康大惊,赶紧躬身求情,头几乎要磕到地上,“犬子无知,罪难可恕,但我就这么一个孩儿,还望上官网开一面!”

  顾骏一摆手,“罢了,保密事机,你做得很好,连儿子都没告诉,此事就算过去了。”

  李康这才擦着汗,重新坐了回去,就听顾骏淡淡道:“和我详细说说,赵氏的事情。”

  王谧家中有访客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丁角村,有心人很快便从车马标志上推测出了端倪,知道王谧八成近日就要动身了。

  于是不断有人来门上拜访,却都被看门的老白告知郎君出门去了,士人们只得怀着遗憾离去。

  赵氏族中,赵通正在书房里和女儿说着话,他手里拿着一张麻纸张,这是王谧手书,拜托在其离开的日子里面,拜托赵氏女郎做的事情。

  纸上的字只有寥寥几行,而且对赵氏来说,皆是是颇为容易做到的,比如王谧佃农暂时归于赵氏庇护,两边换物往来,以同族相待,赵氏女郎给那些孤儿教字识文等等。

  赵氏家主细细观摩的,却是王谧的字,他叹道:“人说王氏多善书法,今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这字体转折圆融,承接自然,这种写法........似乎竟是千锤百炼一般,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赵氏女郎道:“也许王郎天赋异禀,能写出来不足为奇。”

  赵通摇头道:“不,他写字的时候随意得很,有些相同笔划显然锻炼不足,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我指的是他这种自体风格,自成一派,这不是重复练字所能形成,倒是经过了好几代人的积累形成的。”

  “时人多喜飞白体,我曾见过王氏族中多人的字帖也是如此,但这些字饱满灵动,和飞白体截然不同,要说这是他自悟出的,那才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要是王谧在场,当会称赞赵通眼光之准,他自然不会和王羲之一脉去比,于是他思来想去,专注于后世的颜体去练。

  颜真卿的书法,得到了张旭的意,上承王羲之的传统,又习初唐四家特点,兼收南北朝书法之长,融合数百年十几代人的积累努力,兼具端庄阳刚之美,意境高远磅礴,且其中多有晋朝书法的影子,也不显突兀,所以即使是赵通这种粗通书法的,也能看出其中不凡。

  赵氏女郎沉默了一会,说道:“阿父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要是此时王氏提出让女儿做妾,阿父是否也会答应?”

  赵通想了下,苦笑道:“只怕对面都未必会看得上咱们了。”

  “而且给大族做妾,主母强势,可随意打杀,那王郎祖父的正妻便是如此,常命仆人拿刀剑砍杀小妾,被时人所讥,身为大族妾室,哪有那么好做。”

  “当下我们只要和王氏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就好,牵扯太深,赵氏未必扛得起啊。”

  赵氏女郎轻轻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一日很快过去,终于是到了动身的时候。

  王谧正和老白将行李藤箱搬上马车,就见远处人头攒动,他手下的荫户携妻带子,皆是前来送行了。

第24章 相别未必寻相送

  王谧这几年来,招纳了几十荫户,一户数人,算来有上百人之之多。

  彼时看着几百亩地不少,但在古代,养活一口人的基数在十亩以上,遇到灾荒年景,所需土地还要更多。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上交的田赋,王谧在削减上交所得后,辅助以兴修沟渠,改善耕种技术以提高产量,加上这几年年景还算不错,所以人丁日渐增多。

  但随着不断有人口流入,土地越发捉襟见肘,故王谧才想到了购置土地,经过前番事情,村中的关节终于被打通,李氏赵氏,以及其他士族,都纷纷来人表示愿意平价甚至低价转让土地。

  王行当然也不会白吃白拿,他购置土地的财货,除了这几年的盈余之外,便是前些日子村中士族给自己的贺礼。

  他将贺礼折算变卖,这两日签了不少地契,剩下未来得及交割的,就交托给了赵氏女郎。

  昨天王谧上坟回来后,便召集各户户主,重新分配了一次土地,也给后来的流民预留了位置,预计不久的将来,再增加二三十户是不成问题的。

  但王谧明白,只凭这点人,对他将来的路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土地扩张下去,最终也会受到丁角村本身局限,所以他才必须要去建康,那里的下限,远远高于丁角村的上限。

  当然,丁角村的荫户是自己建立私军中的基本盘,必须要好好经营,未来王谧会在建康所得到的资源,不断投入进来,成为自己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荫户们拖家带口,走到王谧近前,便跪了一地,齐声道:“郎君为我等在世父母,容我等有安身活命之地,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王谧挥手让他们起来,说道:“起来,不是说过了吗,许拜不许跪。”

  众人讷讷起身,领头的老者姓刘,来自冀州,因为读书识字,所以被推举为逃难的首领,是王谧最早一批荫户,他颤颤巍巍带着几人上前,一人手里端着竹篮,出声道:“郎君远行,咱们大伙也拿不出什么,只各家凑了凑,皆是心意,郎君莫笑话我们。”

  王谧看竹篮里面林林总总,多是北地风俗的食物,如煮熟的鸡蛋,烙好的麻饼,熏好的腊肉,自制的酥酪,还有两坛刚酿的酒。

  他也不推辞,直接接了过来,让青柳放到马车上,对众人道:“诸位的事情,我皆已经安排好了,蒙童义学,以及纷争调解,我已暂交赵氏主持。”

  “若还有不满,可随时发信到建康,我到那边后,会派人过来,将住处告诉你们。”

  “我迟早会回来,你们且安心过活。”

  众人听了,皆是纷纷躬身拜别,那边王谧看顾骏的马车绕了过来,便向着众人挥挥手,带着青柳上了马车,老白带着两个童子坐在车前,他扬手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往村口而去。

  马车越行越远,王谧透过窗户缝隙往后看时,见不断挥手送别的男女老幼身形渐渐变小,最后融入地平线,再也无法看到。

  青柳坐在王谧身侧,不由促狭道:“今日赵氏女郎没有来给郎君送行啊。”

  “郎君是不是有些失落?”

  王谧失笑道:“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说过了,她也是做事干脆之人,怕是不愿意出现在人前,引起旁人误解,传扬出去影响我的名声吧。”

  青柳叹道:“可惜了,是个好女郎呢。”

  王谧淡淡道:“你也很好。”

  青柳幽怨地斜了王谧一眼,不说话了。

  远处山间,赵氏女郎的马车停在树丛之间,直到远处王谧的马车离开小院,最后消失在远方,车中才传来一声悠悠叹息,缓缓掉头往回行去。

  王谧一行的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走到村口,算算距离,已经有二三十里了。

  这个时代村庄占地极广,村内是田地,村外则是荒地,尤其是靠近长江两岸,水利设施尚不完善,河水常泛滥改道,形成了淤积的沙洲。

  相比后世的出海口,这个时代京口一带,算是比较接近出海口了,这才让其成为了入海北上邗水,以及北方南下的重要交通要道,其在千百年后的时间里不断形成往东延伸形成新的陆地,才有了后世的地理形态。

  彼时长江的宽度,也比后世要宽得多,其最深处,有上百米深,四十多里宽,说是一座流动的大湖也不为过。

  王谧一行的行程,就是出了丁角村,往北走五十里,到达京口码头,然后再坐船沿河而上,西进二百里,便可到达东晋的都城建康。

  建安十七年(212年)东吴在石头城建城立都,称建业,之后东吴灭亡,西晋一统,改名建邺。

  永嘉之乱时,晋廷南迁到建邺,因避讳改为建康,对其经营扩建,形成了东西南北各四十里,九城环拱,人口数十近百万的坚城。

  这便是王谧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全新人生的开始,想到这里,王谧也不禁心潮澎湃。

  前身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不堪,在那座后世的六朝古都中,等待自己的,除了机缘之外,肯定还有争斗和危险,前途未卜,想想就有些心中没底。

  喊声响起,“来人停车!”

  王谧探出头去,看到村口旁边,设着个小小卫所,一排五六间草屋,正有士兵提枪挎刀走了出来。

  领头的队长是个青壮汉子,唯独他穿着套半袖的筩袖恺,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先是打量了几眼马车,收敛了神色,放缓语气道:“车内何人,自出离村,可有文书路引?”

  彼时无论士族平民,皆不好擅离属地,除非有朝廷任命,亦或当地官员派书,不然皆算违律,而村道附近的卫所,便是担任盘查职责。

  顾骏下了车,将手中的绢帛递给那队长,出声道:“奉命带家族子弟回建康,此为路引文书。”

  那队长是识字的,翻看一看后面盖的官印,心里嘀咕起来,他疑惑道:“什么家族子弟,还用到了这等官印,你是.......”

  顾骏拉出脖子上挂的官印,“吾乃吏部郎中令,那便是王氏家族子弟。”

  那队长应了,脸色顿时一变,能让七品官员护送的,哪能是一般士族,他赶紧将文书双手奉上,低头恭敬道:“查验完毕,冲撞了上官,还请恕罪。”

  他心里暗骂,对方之前应也是这一路过来的,自己今早刚换防,前面那孙子竟然没提醒自己!

第25章 龙离浅水入大江

  兵士们恭恭敬敬让在一边,马车重新启程,车子过去好一段,那边兵士仍然是没有松懈散开,王谧见了,也不禁感叹这个时代等级之森严。

  要是自己身为布衣,只怕李氏赵氏那种士族连正眼都不会看自己,想要走出这个村子,不知道要花多少年,而且大概率会成为看守村口通道的大头兵一个,就此蹉跎一生,更别说闻达于天下,乃至于北伐了。

  彼时士兵地位极低,尤其是北地稍微有些家业的平民,都不愿意做这种送命行当,也只有北面逃过来的失地流民,被迫参军挣得一份口粮。

  这便是占据了晋朝军队绝对主力的流民兵,且因为之前苏峻之乱的缘故,朝廷对于流民兵多有提防,甚至不愿意这些人过江,往往会将其安置在淮河流域一带,由或交由朝中大将直接率领,或由流民帅统领阻拒北面的前秦和前燕。

  流民帅起家的士族,最有名的便是郗鉴,但相比其军事能力,郗鉴更加长于政局,其目光长远,手段圆滑,协调朝内关系,同时因流民帅身份受朝廷猜忌,便逐渐放弃兵权,最后郗氏势力控制的势力逐渐缩小,集中在京口以北的徐州一带,这也并不是北伐的重点方向。

  而这二十年来,北伐的两个重要军事要地,一是荆州,一是合肥,全在一个人的控制之中,其炙手可热,大权独揽,数次打到中原腹地,虽然权势滔天,受到朝廷忌惮,但却无人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这便是桓温。

  在王谧的印象中,桓温在后世的评价颇为割裂,一方面说其志向远大,豪爽英略,另一方面又说其野心勃勃,拥兵自重,后期意图夺权,效仿曹操故事。

  但不得不承认,在其生涯中,三次出兵北伐,击败羌族首领,收复洛阳,平定蜀乱,独立对抗并压制前秦前燕,其武略之功,在东晋时期无人能及。

  而王谧最终的目标,便是和桓温拉上关系。

  只要想介入北伐,便避不开此人,桓温有野心不假,但没有他,东晋说不定连淮河都守不住,日后因淝水之战而出名的谢安,也不过是桓温军中司马而已。

  而且谢安是在桓温死后,被朝廷用来牵制桓温残余势力,拿到了桓温留下的军权,经营多年,才有了日后的成就。

  王谧眼热的,便是桓温一系的政治军事资产,给了谢安,固然能打赢淝水之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谢安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即使前秦覆灭,也只坐观中原各大势力内斗,丝毫不想去争取,导致最后刘裕成长起来时,北方局面已经稳定,很难再寻找北伐的好机会了。

  如今是365年,距离刘裕代晋称帝,也不过五十多年了,晋朝虽然有着淝水之战的高光,但总体来说已经过了中期,正在走向下坡路了。

  王谧的想法便是,既然如此,天下机缘,人人可以一争,早死晚死,还不如尝试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将二百年后的中华一统稍稍提前?

  现下他倚仗的,恰恰是王氏和桓氏的关系,其父王劭的尚书仆射一位,便是桓温推举的,这也说明,王劭是桓温一系的人,这对于王谧接下来的谋划布局,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后世记载,王劭日后从尚书仆射转到地方官职,从某种意义上,更像是腾出位置,远离争斗漩涡,王谧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去年桓温丢失洛阳有关,若真是如此,建康朝内的风云诡谲,只怕比想象得复杂得多。

  突然一声厉喝,马车骤然停住,巨大的惯性将抱着琴的青柳差点摔下座位,王谧下意识伸手揽住其肩头,往回一拉。

  青柳倒在王谧怀里,脸腾地红了起来,手指下意识抖动,将怀中的琴弦拨出了些跳动颤音出来。

  王谧将青柳扶正,调笑道:“吾怀青柳,君怀素琴,其声不调,其音不静,弦乱耶,心乱耶?”

  青柳小巧的鼻翼翕动两下,气鼓鼓道:“郎君又取笑妾!”

  她眼珠一转,反击道:“桐木为琴,柳不堪用,是其可择,问妾耶?问君耶?”

  王谧忍不住笑出声来,外面却传来两名童子的叫声,“哇哇哇,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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