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身体如此,只怕真是天妒英才吧。”
武昌公主忽闪着大眼睛,“父王言不由衷呢。”
“先生大胜燕国,父王难道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桓温吗?”
司马昱一窒,板着脸道:“你又揭父王的短!”
“你明知道是我把他一手推上去的,这也算是我平生在皇家中的污点了。”
武昌公主摇头道:“女儿倒觉得,这是父王延续社稷之功呢。”
“要是没有他,难道形势会变得更好吗?”
司马昱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啊,没有桓温,如今朝中,还有谁能抵得住符秦和燕国?
他硬着头皮道:“还有豫州........。”
随即他反应过来,住口不言。
武昌公主忽闪着大眼睛,“这些女儿都不懂啦。”
“女儿只希望先生能好起来。”
司马昱一乐,“然后你就可以嫁给她了?”
“然后帮他变成第二个桓温,不,王敦?”
武昌公主气得跺了跺脚,“父王怎么取笑女儿!”
“再说了,先生早有意中人了,和女儿有什么干系!”
司马昱惊讶道:“哦?”
“你这一年没出过王府,是如何知道的?”
武昌公主察觉失言,只得讷讷道:“清谈会上,我在在女眷一处,看到好几个女郎,都对先生有意呢。”
司马昱一想,笑道:“这倒是了。”
“他确实是个妙人,身为琅琊王氏子弟,却对江东张氏的女郎钟情,还当众写诗,算是把传言坐实了。”
“弄得张氏不上不下,要不是他染了病,还不知道事情如何收场。”
武昌公主道:“说明先生不是薄情之人,女儿倒觉得很好呢。”
司马昱取笑道:“要是他病好了,我替你提亲?”
武昌公主连连摆手,“女儿怎么好拆散先生,使不得。”
司马昱趁势道:“你已经快到及笄之年,可有中意之人?”
“要是不说,那父王我可就替你选了。”
武昌公主没想到司马昱挖了个坑等着自己,郁闷道:“我想多陪阿父几年!”
“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提起裙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司马昱见状,无奈得摇了摇头,结果片刻之后,武昌公主又返了回来,“女儿好长时间没见过姐姐了,过几日我想去探望,还请父王成全!”
她说的是嫁给王嘏的鄱阳公主,司马昱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不许去武冈侯宅上。”
武昌公主脸色一垮,“怎么会,女儿会是那样的人吗!”
“走了走了!”
见武昌公主又眨眼跑没了踪影,司马昱啼笑皆非,心道自己历经七朝,什么风雨都见过了,却拿自己女儿没办法。
生在皇家,本就有许多无奈之处,他想起之前桓温正室南康长公主来拜见自己的时候,说皇家女子夹在两边,还不如普通士族女子过得开心,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宁愿不要这个公主。
司马昱长叹一声,如果那样的话,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关键是不能选,所以只能走下去。
自己不知道什么会死去,不过现在皇帝司马奕身体看着尚好,也有了子嗣,也不需要自己劳心费力了吧。
不过王谧病情如此,似乎面圣时候,让其走进宫也不太可能,既然如此,还是禀告司马奕,让其定夺为妙。
司马昱想起同时还有几件事情,便起身入宫,去拜见司马奕去了。
年前司马奕虽然登基为帝,但不恤政务,于是和太后褚蒜子商量后,决定依然让司马昱领尚书事,凡有大事,先召集重臣商议出头绪,再入宫禀告司马奕定夺。
对此司马昱丝毫没有大权在握的快感,因为这个角色除了劳心劳力外,还是背锅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扮演这个角色,早已经厌倦不堪,现在他心里期望的,就是司马奕早日亲政,好让自己解脱出来。
对此其实司马昱也有疑惑,司马奕登基快一年了,怎么还是如此放手政务,难道对皇帝的权力真的没有兴趣?
司马昱入宫请示问询,也在王谧预料之中,因为他现在装病,既不可能走过去,也不可能让人抬着竹椅,于是他便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司马昱。
他回到家后,想着就此蛰伏几天,也不见外客了,免得装多了露馅。
于是他这几日白天晚上,都躲在小楼里面练字写书,听着青柳抚琴,君舞伴舞,享受着映葵翠影的安谧,听着桃华思霜软语,和众婢其乐融融。
这段时期和兵士同吃同住,辛苦得像打工人人一样,偶尔享受几天,不过分吧?
王谧本来想安心等着听诏入宫,结果晚上和郗夫人一同进膳时,听说了谢道韫的事情。
说谢道韫病情越发重了,王凝之那边似乎是不想继续两边婚约,于是退了婚,建康士族都知道了,仿佛两边还闹得不太愉快。
他出声道:“这岂不是挺好?”
郗夫人出声道:“若是她和你一样是装的,也就罢了,但好几位有名医士都看过了,都断定是不治之症,不然王凝之也不会退婚。”
“你能确定她真染病?”
听郗夫人这么一说,王谧也不怎么确定了,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担心来。
最好的情况,是谢道韫装病,但其中麻烦也不小,有可能影响到王谧的布局。
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王谧本人是将可能性尽力考虑到了,但无法决定其他人的行为,毕竟这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而不是一场游戏里面的NPC。
这也罢了,但若谢道韫病是真的,那自己怎么做?
按道理后世谢道韫活了很久,但谁知道历史会不会改变?
王谧当即起身道:“阿母,我先回去。”
郗夫人知道王谧向来想做就做,从不拖延,便道:“好,你放心去。”
王谧匆匆赶回小楼,以最快的速度写了封信,叫过青柳,说道:“你现在去谢家,把这封信交给谢氏女郎。”
青柳见王谧如此急迫,说明事情拖不得,但这也太晚了些,便出声道:“天已经黑了,以什么名义?”
王谧醒悟过来,说道:“拿个帕子,就说灵儿跟她学刺绣的谢礼。”
青柳应了,出门而去,不多时,她便到了谢家,被婢女领到了谢道韫的卧室外面。
婢女将帕子和信拿进来,谢道韫拆开信一看,便即心中有数,心道原来他也是在装病。
想到王谧肯将这个干系极大的秘密分享给自己,谢道韫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种种感情融合消解,独独只留下了淡淡的欣喜。
他身体安康,真好。
第234章 殿上百相
王谧信里的意思很很隐晦,说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若是做的多了,反而更容易引人疑心。
目前自己找到了缓解谢道韫病情的办法,有空的话,两人可以探讨医治。
当然,如果谢道韫真的感觉病情严重,他随时都可以过来相见。
谢道韫一看就懂了,王谧这是隐晦暗示,两人的处境和应对。
她想了想,便写了封信,交给青柳带了回去。
王谧看了谢道韫的回信,里面写得很简单,说生死之事,自有缘法,只要想的话,便可以逢凶化吉。
他马上明白,谢道韫懂了自己的意思,应该也没得病,便放下心来。
这问题的隐患在于信息差,庾道怜生病的事情,谢道韫有可能不知道,但谢安肯定是知道的,如此凑巧,难保他不会怀疑。
王谧心道目前自己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他能提醒谢道韫,但宫里的庾道怜,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了,且不说对方身为皇后,更有司马奕在盯着,自己更没有提醒对方的义务。
王谧突然想起,按照史书记载,庾道怜今岁就要死了,若她这个病是装的,那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想到这里,王谧猜测,按照庾道怜所表现出来的性格,要么是被逼死的,要么是惹怒了司马弈,被隐诛的?
王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庾道怜知道的太多,又很不配合,在司马奕看来,已经是有了取死之道。
庾氏沦落,庾道怜利用价值已经不多了,还不如换个家族拉拢。
王谧突然记起,谢道韫有此和自己对谈,隐晦提起她有两个字,其中的道字,是其父谢弈,托了个姓袁的士人,用家传相术起的。
这应该便是指的是道韫二字了,因为谢道韫本字令姜,王谧本不明白为什么谢道韫会有两个字,但要是相术有关,就说的过去了,而且这道字和庾道怜颇为相似,怕不是有类似的原因?
联想到谢道韫明明比谢玄小,却被称为长姐,如果按照谢道韫明面上的年龄,倒是和庾道怜差不多,想到这里,王谧感觉隐隐摸到了些许隐秘。
不过他如今也没有多余精力去想这些细枝末节了,因为次日宫里来人,让王谧后日入宫,上庭朝议。
同时老内侍隐晦提醒,最好让王谧写好表奏,便于殿前答对。
王谧直接将早就写好的奏表交给老内侍,说身体有碍,请代呈给陛下即可。
至于朝议,他说自己这几日又犯病症,连行动都颇为艰难,实在有心无力了。
老内侍先前次宣旨来过几次,和王谧混得熟了,见王谧面色苍白,确实一副病态,当即表示回宫复命,请必陛下定夺。
王谧送走老内侍后,还以为会安稳些时日,结果下午老内侍又来了,说司马奕恩准王谧坐车进宫,乘椅上殿。
听到这个消息,王谧心道不对啊,怎么这么急?
他想了想,问老内侍道:“燕国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老内侍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武冈侯消息倒是灵通。”
王谧笑道:“只是猜的,若非和燕国谈判,又何须急着召我上朝,平息事态。”
“我听说被我抓到的慕容永,已经成了陛下近臣,若是两边谈和,他会去吗?”
老内侍呵呵一笑,“这老奴就不知道了,但现在他颇得陛下器重,地位不一般啊。”
王谧会意,让君舞拿过一方小小盒子,放到老内侍手上。
老内侍接过盒子瞬间,手猛然往下一沉,便即会意,忙塞到袖子里,“这么多年了,老奴见的人也多了,从未有人像武冈侯这么看重咱家。”
王谧笑道:“哪里,内官帮我不少,我都记在心里。”
老内侍站起身,“武冈侯如今功劳在身,些许非议,不足担心。”
“但小心些,也是好的。”
王谧会意,出声道谢。
送走老内侍后,王谧沉思起来,相比送出去的财物,他得到的这些信息价值,已经是赚回来了,看来司马奕身边,确实有人进谗言。
王谧所能想到的最可能的人选,便是慕容永和王凝之,也许还有庾氏子弟,剩下的家族,自己应该和其没有深仇大恨,那多半是出于嫉妒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要参加朝议,就免不了要面对质疑非议,看来多少还要准备好说辞,堵一堵这些人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