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58节

  次日一早,王谧早早起床,映葵和翠影两人,则是拿着搅拌好的花汁,往王谧脸上涂涂抹抹,不多时,王谧的脸色就变得苍白焦黄。

  这种自然颜料深入皮肤腠理,即使拿水洗,也要好几天才能能变回原样,最后为了谨防出汗掉色,翠影又拿了蜂腊混合清油打薄,再给王谧脸上满满一层。

  如此打扮完毕,王谧照了照镜子,笑道:“很好,起码面上是没有什么破绽了,总不能让御医当庭给我看病。”

  他模仿病重之人,一边轻咳,一边艰难说了几句话,两女见了,都是掩口笑道,“这也太像了,像真的病了一样。”

  王谧上了马车,让人将竹椅挂在马车后面,一路往皇宫而去。

  到了宫门外,侧门打开,当即有几名内侍出来,将王谧的车夫仆人都叫下车去。

  有个小内侍过来,将载着王谧的马车牵进去,王谧的奴仆则只能在宫门外等着。

  一路上马车经过数座宫殿,直到经过永安宫时,有宫女出来,问道:“这么吵,宫中怎会有马车,谁放进来的?”

  内侍出声道:“里面是武冈侯,因为生病行动不便,陛下特许马车进宫。”

  宫女听了,便让开道路,自回永安宫回禀,马车继续前进,直到到了太极殿附近,方才停下。

  几名内侍将竹椅取下,扶着王谧坐上,这才抬着竹椅,往太极殿而去。

  王谧见几位内侍走的额头见汗,便咳嗽一声,哑着嗓子道,“劳动各位内官,心实过意不去。”

  众人连谦客气,王谧倒是真心诚意的,建康宫号称八里方圆,内外殿宇三千多间,光是走一圈都要大半天。

  豪华壮阔的宫殿下,藏着衰弱至极的皇权,偏要借助这穷奢极欲的做法贴金自粉,可谓是讽刺了。

  内侍抬着竹椅上了殿,将王谧放在靠近殿门的角落,彼时朝议还有近半个时辰,大殿空荡荡的,但已有寥寥数人早到了。

  王谧还是第一次进太极殿,便四周张望打量,整座大殿极为高大宽阔,方圆约莫三四十丈,从王谧的位置看远处的御座,只是个绿豆大小的小点。

  八根十几丈高,约十人合抱的巨柱,将整座殿宇高高撑起,这种古树,怕是已经长了上千年,即使以华夏疆域之辽阔,也不好寻找,也不知道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运来打磨,方才做成这般壮观的景象。

  殿顶有如一把遮盖穹庐的华盖大伞,遮天蔽日压将下来,王谧心想无论是谁,在这种场合,都多少会生出些许敬畏之心吧。

  只不过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皇权赋予给这座大殿的,还是大殿本身对皇权的加成呢?

  随着时间过去,官员们陆续到达,他们看到角落的样子,都是颇为惊讶,等发觉是王谧,更是面色古怪。

  上朝在即,不方便交谈,和王谧交好的,多是遥遥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即站在自己位置。

  而王谧自然也看到了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王凝之兄弟先后进了大殿,看到王谧时,更是面露尴尬之色。

  王献之倒是还拱了拱手,王凝之却是显露傲色,竟是看也不看,就走了过去,仿佛王谧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谧心中一乐,看来司马道子座师的身份,给了王凝之很大的鼓舞啊。

  先前王凝之还曾想服软低头,如今看其表现,是抱到大腿,且因为某种原因,要和自己对着干了。

  倒是之后来的谢安,专程走过来,和王谧说了几句话,王谧虽然知道谢安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在众人面前表露大度的姿态,但双方已经私下合作,便对谢安还了礼。

  其他官员见了,心里涌起念头,难不成真像传言的那样,两边和好了?

  王献之忍不住看向王凝之,却发现对方仿佛视若无睹,心道阿兄这是对谢氏似乎也颇有想法了啊。

  和王氏内部不和,又不愿意依附谢氏,阿兄到底想干什么呢?

  随着众人到齐,殿后有内侍声音传来,司马奕在几位内侍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登上了御座。

  王谧见司马奕坐上御座的一瞬间,脸上现出疼痛难忍的神色,忍不住身子侧了侧,最后歪着身子坐下,表情才稍稍有所缓和。

  之前王谧不了解内情的时候,尚还一头雾水,如今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他心中剩下的只有幸灾乐祸,怪不得司马奕每每行动不便,搞了半天是这样。

  堂堂皇帝,不仅搞基,还竟然还是卖沟子的那方,司马氏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就在王谧心里闪动着吃瓜看戏的恶意时,随着内侍一声喊,原先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齐齐安静下来,朝议开始了。

  负责内政的尚书令王述仍然抱病,担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出来禀报政事,他属于和桓温极为不对付的那一类,所以其上奏期间,时有桓温派的官员出声质疑。

  而王彪之从政近四十年,几乎和王述差不多,自然经验丰富,轻描淡写几句,便化解过去。

  然后便是便是中书令谢安,其多是负责军政要事,他将北地几周此时奏表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便谈到了先前王谧在海陵进攻燕国之事。

  官员们下意识往王谧这边看了过来,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第235章 居安思危

  王谧迎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面色坦然。

  走到现在,他真不会认为这次朝议是来和自己为难的。

  朝廷要敢拿这个借口,公然在朝堂上治自己的罪,那也就完了。

  因为东晋的立朝之本,起码明面上的宣称,就是收复中原,再次一统。

  所以这几十年来,高门士族的名士,最终都会想着去北伐掺和一脚,至于庾亮殷浩之流自不量力,名声尽丧,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是最基本的政治正确,也是司马氏建康立朝时候,对天下的承诺,若是连这个都违背了,那东晋便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虽然如今的朝堂,绝大部分人早已经失去了这个信心,醉生梦死逃避现实,但谁也不敢拿这个借口去攻讦别人。

  所以这些对王谧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羡慕,自然也有嫉妒,也有看到王谧身体状况的幸灾乐祸。

  对于明显闪动着羡慕嫉妒的王凝之,王谧心内毫无波澜,著作郎什么的,和自己这种实权地方官员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清贵又怎么样,能变出兵士钱粮吗?

  而且以王羲之一脉苦求外任,争当地方大员的风格,王凝之怕是正在嫉妒自己,有本事的话,他可以去打啊。

  司马奕声音响起,“武冈侯,虽然前番有战报传来,但众卿多有不明白其中曲折,你可将事情经过,前因后果,大略说来。”

  王谧听了,便要强撑着身子站起,司马奕见状道:“免了,朕念爱卿病情,特许坐着应答。”

  闻言王谧出声谢恩,一众内侍将王谧竹椅稍稍往前抬了十几步,靠近了两排官员所在。

  王谧便张开口,将自己赶到京口,得蒙郗愔授予兵权,去海陵招兵练兵,到发现燕国船场,决定以战代练,以及突袭得胜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他用语精简,只花了半刻钟,就将事情叙述完毕,但只有了解敌情莫测,兵事凶险的官员们才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多少变数,绝非王谧所说的那么平淡。

  等王谧说完,司马奕对众人道:“众卿如何看?”

  当即有数名官员出声,称赞王谧有祖逖之才,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也有人提到王谧有桓温年轻之志,至于是桓温派借机吹嘘桓温,还是暗损王谧,就不得而知了。

  但大体上,对王谧的基调是赞扬为主,连谢安也出来说了句话,说王谧谋略才能,同辈难及。

  不过王谧知道这肯定没完,要是没有争议,早就给自己奖掖了,何必还要自己过来。

  果然,之面便有人出来,先是肯定称赞了王谧的功绩,谁也无法否认,随即话锋一转,便说到王谧擅自开启战端,提前没有报之朝廷,让朝堂局面陷入被动,是否也有欠考虑之处。

  司马奕出声道:“武冈侯,你出兵之事,多有质疑,你可愿意分辩?”

  王谧应道:“臣愿意。”

  随即他开口道:“臣任外官,蒙郗刺史授予参军之职,以及都督海陵周边军事,节制官员,招兵出兵专断之权。”

  “臣到任后,深知责任重大,便勤于练兵,保护地方平安,本打算等待几年,观看形势,才好谋划行动。”

  “但臣派出的侦查船只,在海陵北面发现的海洲岛燕国船场,正在建造海船,且岛上驻军有增加之势。”

  “想到之前的江盗案,臣推测燕国很可能在建造一支正规舰队,如果坐等其建成,以船只速度,沿海上千里,便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更进一步,若他们船队形成规模,可以突击到京口一带,突袭登陆江东,到时候他们若将骑兵放出去,建康附近,将再无安宁之后方。”

  众人听得色变,有人失声道:“怎么可能!”

  王谧沉声道:“臣这次突袭船场,便是动用了一支骑兵,才生擒了对方主帅。”

  “臣将战船改造,下方为马厩,等船只靠岸,打开舱门,骑兵便可以马上突击。”

  “战船和战马结合,可以在短时间内出现在任何有水路的地方,将会大大改变战场局面。”

  “臣离开前,便将军权暂交谢主簿代管,其用战船运送骑兵到燕国腹地突袭,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效。”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谢安,心道怪不得谢安竟然为王谧说起话来了,原来两家私下竟然如此亲密了!

  这让一些本属谢氏势力的官员暗叫不好,他们本想质疑,如今赶紧取消计划,免得马屁拍到马腿上。

  而一些朝堂经验丰富的,则是暗叫王谧手腕厉害,先是将出兵的责任,说成是自己和郗愔共同分担,之后又谈及谢氏也有参与,这一来有两大家族背书,便让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偃旗息鼓。

  王凝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

  此时有人出声道:“话虽如此,但武冈侯出兵前,若能知会朝廷,说不定能发兵相助,扩大战果,岂不是更好?”

  王谧沉声道:“此事臣也曾考虑过。”

  “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场形势稍纵即逝,一来一回决策时机早过,本来正确的决断,说不定已经不合适了。”

  “臣当初得知船场情报,是派船打探的,既然能发现对方,对方自然会发现哨探船只,加强防备,甚至征调援兵。”

  “臣思虑后,决定兵贵神速,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尽快调兵突袭,那时已来不及上报朝廷。”

  “突袭取得如此战果,实属万幸,多赖陛下洪福护佑。”

  众人听了,赶紧趁机对司马奕称颂一番。

  司马奕听了,自然面色掩饰不住得意欣喜,他登基不久,威信未立,此时王谧给他送来一份大礼,对他来说自然是有利无害。

  而且王谧辞官秘书郎,外放徐州,也是司马奕亲口同意的,要说先前还有被谢氏逼走的流言,现在都变成了司马奕英明识人,全看怎么说了。

  王谧对这些心思里面的弯弯绕,早猜的八九不离十,甚至他感觉,质疑自己的官员,未必是真心和自己为难,只是作为司马奕喉舌,引出让众人能够信服的理由,从而统一朝堂声音而已。

  只有王凝之这种全程不说话,眼里发出阴阴神色的,才是最需要防备的。

  想到这里,他便心里有了底,出声道:“前番江盗案一事,让臣觉得,朝中未必完全没有通敌之人。”

  “若知会朝廷,被眼线报之燕国,让其早有防备,甚至设兵埋伏,那此战结果,就未必如此了。”

  “臣为了取胜,亲临前线,甘冒矢石,尚不知能否平安返回,故尽可能消除未知因素,以取胜为要,是臣最优先考虑的。”

  此话说完,朝堂陷入了寂静,庾氏一派的官员们脸上火辣辣的,偏生无话可说,因为王谧说的就是事实,王谧被江盗袭击,这可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王彪之在内的老狐狸,其实也看出王谧有些夸大其词,但他能自圆其说,自己也没有站出来计较的必要。

  有人出声道:“但武冈侯这一战,可是暴露了不少练兵的底牌啊。”

  “砍马腿的长枪,战船运载骑兵,若是燕国学了去,拿来对付我们,建康可就不安全了啊。”

  很多人听了,面上失色,本来他们以为即使朝廷再不济,划江而治还是可以的,反正北地骑兵也过不来。

  但王谧这么一搞,北面真的下定决定建造船队,建康时刻有可能成为前线,他们还怎么安逸享受?

  王谧看到他们的神色,心中冷笑,众官这种反应,他也猜到了。

  建康安逸太久,也太过安全,导致这些年士族不思进取,贪图享乐,这样下去,迟早会在麻醉中逐渐死去。

  如今他就要用这种手段,敲打下众人,让他们知道,危险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才能让他们更加重视北伐。

  明朝为什么天子要守国门,这不仅是皇帝在前线,更是千百朝廷重臣的身家性命放在前线,这样朝廷上下为了自己安危,才能一致对外御敌。

  要是明朝京城还放在建康的话,只怕覆亡的速度会更快。

  此时有人出声道:“话虽如此,但我朝同时面对符秦燕国两大强敌,对付一方已是勉强,如此轻启战端,会不会让两家反过来共同对付我朝?”

  王谧沉声道:“这是诸公卿事,臣下只做分内打仗之事。”

  “但臣以为,燕国近年来对我朝诸多侵扰,便是见我朝局不稳,人心不齐,不能一致对外之故,不然其为何敢劳师远征,奔袭洛阳?”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我朝对外表现地软弱可欺,其越会得寸进尺,毕竟打仗灭国,都是先弱后强。”

  “所以我们要想保证我朝乃至建康平安,必须要主动出击,还要打得狠,打得痛,让对方知道招惹我们的后果,才不会得寸进尺蚕食我朝城池,掳走我朝百姓,打击我朝声威!”

  “武冈侯说得好!”有人出声道:“若是被动挨打,建康迟早变成前线,只有将战线推出去,我们才能稳定后方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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