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年,匈奴汉赵皇帝刘渊派儿子刘聪入寇上党,围困壶关,击败并州刺史刘坤,司马越便发诏,令身在淮南的王旷起兵救援。
当时人们都认为,司马越派出王旷,是削弱司马睿的计策,而次年王旷领三万兵,其中淮南兵五千,临时招募士兵两万五,与刘聪战于上党,最终全军覆没,王旷下落不明。
上党和淮南远隔数郡,彼时王旷地位威望还在王导之上,领三万弱军,去和如日中天的汉赵匈奴兵决战,其中原因后世已经不可考,关键在于王旷的下落。
朝野中对王旷下落的说法,一是战死,一是投降。
王羲之这一脉,自然是坚持王旷战死,其在永和十一年王旷灵柩南迁时,铭曰“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闵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
这说明起码王羲之认为并告知天下,王旷已经去世,而且死的很正大光明。
但诡异的是,以王旷之地位尊崇,又是衣冠南渡的功臣,事后司马越没追赠封号就罢了,之后司马睿建立东晋,对琅琊王氏族人一律加冠进爵,偏偏独独漏了王旷。
所以很多人推测,王旷极有可能是投降了,此举也让琅琊王氏蒙羞,自然不会宣扬。
投降敌国,族人会受到牵连,一如当年李广孙子李陵投降匈奴般,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搞个下落不明,避而不谈冷处理掉,不然司马睿断不会和身为自己妻族,又是心腹的王旷过不去。
但身为王旷儿子,王羲之显然不接受这种说法,合葬墓前的话,也表明其对此事耿耿于怀。
根据王谧从家主王琨那边听到的传言,王羲之曾经怀疑王导在其中起了不好的作用,要么是王导进了谗言,要么是欺骗王旷发兵,反正锅扣到了王导头上。
王羲之被王导命和郗氏联姻,但婚后和郗氏关系并不好,反而去交好谢氏,就能从中可见一斑。
而之后王羲之更是投靠了王导政敌庾亮,直接和王导翻脸,王敦之乱中,他这一支的亲族都支持王敦,差点把在建康的王导一支害死,更有不少王氏族人因此丧命,就此两边积怨愈深。
得益于和王导决裂,王羲之这一脉得到了王氏政敌庾氏殷氏,甚至搞平衡高手司马昱的支持,地位渐高,形成了和主支分庭抗礼之势。
此举自然招致了王琨一脉不满,两边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斗,所以当初清谈盛会上,王谧不给王凝之面子,两边斗到彻底撕破脸,在场的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认为这才正常。
牵涉到三代恩怨,哪是这么容易化解的?
王谧知道自己和王凝之的争斗起因颇为荒谬,但后来两边各自有了立场,身后都有一大堆势力,再难回头,更别说王凝之和天师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回忆此事,王谧也颇为感叹世事无常,人只要生于世上,便不免家族人情等牵绊的影响,人非草木,孰能不轻,很多时候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但王谧能站在对方立场上思考问题,但最后还是要维护自家的利益。
就像面前的宅子中,从郗夫人和灵儿,再到张彤云,下到奴仆婢女,其都是托庇于自己,要是自己死了,她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谧虽然很多时候被逼着搏命,但他并不是盲目送死,他比谁都明白生命的可贵,所以才会在强烈的意志驱使下,一次次转危为安,活着归来。
包括这次出使符秦也一样,出使之前,他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桓温那边,是必须要去见一面的,所以出行前,他必须要去一趟南康公主府上。
但为了还债,他只能厚着脸皮打张彤云嫁妆的主意。
如今两人已经成婚好几日,虽然如胶似漆,但也没有耽误了正事,张彤云趁着空子,将王谧的账册大概看了个遍。
说是账册,其实大部分都是欠账。
她坐在桌案前,左手是王谧账册,右手是自己带来的嫁妆名目,耳听王谧向自己借钱,似笑非笑道:“妾这几日方才发现,整个建康,郎君未必是最富的,但一定是欠债最多的。”
“桓氏女郎那边,欠了多少?”
这几日她经过滋润,越发显得顾盼生姿,明艳动人,王谧在看着她秋水般的眼波,不由有些狼狈,“两箱金银。”
张彤云敏锐察觉到了关键,“多大箱子?”
王谧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饶是张彤云也被惊到了,“这么多?”
“现在变卖嫁妆,只怕一时也凑不起这么多现钱。”
“君花钱的本事这般厉害,妾以后要努力挣钱了。”
“一点都没剩?”
王谧狼狈道:“用来给兵士安家了,后来抚恤战死兵士家属,又花了些。”
“朝廷虽然也有些补偿,但其实支撑不了孤儿寡母的生计,所以我又补了些。”
张彤云听到孤儿寡母两字,想到王谧出使,也是心中抽动了下,出声道:“君是好人,我来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我写信给阿兄,将船队中属于我的那部分先兑换出来。”
“说来桓氏女郎对你一片真心的,这么一大笔钱,即使是桓氏子弟也很难凑出来,她怕不是把嫁妆都偷出来给你了。”
王谧出声道:“所以我想尽快还上。”
“并不是说我离开后,信不过你,而是欠着她的账,时间拖久了,让她也不好向家里交代。”
张彤云问道:“为了不妨碍她出嫁?”
“君是怎么想的?”
王谧出声道:“我现在的身份地位,有什么想法其实并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只有我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才会让人能正视并尊重我的话。”
张彤云轻声道:“比如大司马那样?”
王谧坦然道:“甚至更高。”
“人总要有个目标,也许实现了呢?”
张彤云轻声道:“妾知道君心怀大志,也相信君一定能做到。”
“君一定要惜身保命,平平安安,等踏上更高的位置,妾会让位给更有资格的人。”
王谧沉声道:“这句话你在我面前不是第一次说,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听到。”
“你不需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在我心中,你是独一无二,无人取代的。”
张彤云心中感动,把头靠在王谧胸膛上,“妾觉得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君志向远大,迟早会翱翔于天,妾不会拖累君的。”
王谧沉声道:“不会,你是我的翅膀。”
张彤云轻笑,“郎君会有很多翅膀的。”
王谧恼怒,“好,还敢打趣我,今晚你等着。”
张彤云斜了王谧一眼,“等就等,谁怕谁,张氏藏书里面,有些比郎君写的洁本金瓶梅还露骨呢。”
王谧猝不及防,狼狈道:“卿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张彤云得意道:“夫君那铺子,妾可是常去,那种书突然冒出来,除了夫君还有谁?”
王谧笑了起来,“你要不要看未删减的全本?”
张彤云身体一颤,羞红了脸,咬着嘴唇,“全本?一起看啊。”
王谧看张彤云样子,心中大乐,心道后世说张彤云有闺房之乐,果然和她在一起,日子绝对不会过得死气沉沉啊。
两人又腻歪了几日,张彤云终于是从张氏凑齐了钱,换成了钱货,足足装了好几辆车子。
王谧便即带着拜帖,去桓氏府上拜访南康公主。
第296章 一诺重千金
王谧到了桓氏府前投了拜帖,倒没有受到为难,很快有婢女出来,将王谧及车子都引了进去。
车子到了中庭,王谧命仆人抬着箱子,跟在自己后面,跟着引路侍女进了厅堂,就见南康主公在上首坐着。
王谧让仆人放下箱子,将物品单子交给婢女呈上,出声道:“前番谧初次领兵,缺粮少饷,多亏公主援手,谧才得以渡过难关。”
“因中间颇多波折,且数量不小,谧至今才筹足欠款,还请公主查收过目。”
南康公主自然知道王谧前日成婚,她脸色有些古怪,你说的筹集,怕不是拿了自己夫人嫁妆?
她将单子接过,也没有看,出声道:“不用谢我,这是小女不懂事,私下做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账目就不用看了,我相信武冈侯的信誉。”
王谧微笑道:“公主胸怀宽广,做事豁达,谧实在佩服。”
“女郎能瞒着公主,将这么大一笔钱能从府上运出去,也是厉害。”
南康公主脸色微僵,心道面前的少年看着人畜无害,一脸真诚,其实内里油滑老练,心里什么都明白,怪不得谢安那些人都斗不过他。
她招手示意,让王谧坐下,望着对方的样子,想起当初桓秀的哭声,没来由心中升起几分烦躁。
王谧如今成了婚,之前也没有逾矩招惹桓秀,本来这都是自己所期望的,但如今怎么想怎么别扭?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不知为何,她却鬼使神差出声道:“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还债,还是有别的事情?”
王谧略略思索,摇头道:“算了。”
南康公主柳眉一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王谧道:“公主也知道,之后不久,我便要出使符秦,远行长安了。”
“长路迢迢,虎狼环伺,是吉是凶,前途未卜,所以我才急着在出发之前,先将欠债还了,免得发生什么事情。”
王谧出使之事,包括南康公主在内的很多建康士族,都认为王谧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才负气做了这个决定。
她心道是你一时少年意气,受不得激,能怪得了谁?
王谧出声道:“说来这次出使,全赖大司马举荐之恩,不然谧也得不到这个机会。”
南康公主以为是王谧出言讥讽,脸色一寒,冷笑道:“他做的事情,你找他去。”
王谧出言道:“公主误会了,我对大司马,是真心佩服的。”
“若非其这些年拱卫江淮,说不定胡人早就南下了。”
“谧自小就以大司马为表率,这次出使符秦和谈,也是受大司马志向影响所做决定,并非形势所迫,而是心甘情愿的。”
“而且这次我离开建康,也会顺路拜访大司马,以一睹其风采。”
南康公主脸色古怪,你是认真的?
你以他为表率,你知道朝野上下,现在多么忌讳谈这个话题吗?
但能说出这番话,即使是取悦自己,也颇有勇气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王谧,出声道:“其实在我看来,你和他年轻时候,确实有几分相似。”
王谧出声道:“听闻大司马风姿伟仪,世所称颂,谧远不能及也。”
南康公主哂道:“这么多年过去,这老奴行事猥琐,早就不复以往了。”
“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崇道求卜的.......”
她醒悟有些失言,便即住口,王谧心道果然南康公主性子和传闻中一样,颇为强势,这种非议桓温的话,也只有她才敢公然说出口吧。
他微笑道:“人之将老,乃是自然之理,但公主却没有多少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想必大司马应该也不会差了。”
南康公主失笑道:“你这人,我算看明白了,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讨好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些忙,好方便你行事?”
王谧也没有否认,大大方方道:“公主聪明,谧确有此意。”
“我这次出使,事关国要,也攸关生死,我不想和大司马因误会而坏了国事,搭上我的性命。”
“先前我和大司马有些误会,我担心他带着些成见,所以才厚颜来见公主了。”
南康公主听了,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人无利不起早。”
“但我有点不明白,你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为什么会迎娶张氏女郎?”
“在我看来,无论如何,南昌公主都要强多了。”
王谧出声道:“没错,无论是从门第和前途来看,显然琅琊王那边,都是更好的选择。”
“但谧一直以为,有些事情,单纯以利害关系考量,事后未必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