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不如遵从本心,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南康公主若有所思,默默打量着王谧,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感觉。
当初桓温迎娶自己,也曾被朝野讥讽说攀附皇家,但自己出嫁时候,也曾经琴瑟和鸣,夫唱妇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什么,两人日渐疏离呢?
她冷冷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但愿很多年后,你不会后悔。”
王谧轻声道:“起码对得起眼前人。”
两人都沉默了,南康公主又想到了桓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心道你既然对她无意,又何必在她心中留下影子?
她想了想,说道:“我倒可以写封信,让你带给那老奴。”
“不过他和我相看两厌,这信能不能帮到你,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反而会坏了事,也是有可能的。”
王谧笑道:“无妨,起码有了公主这封信,大司马总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我也相信,大司马有雅量,不会在国事上掺杂私情。”
王谧此举,也是经过考虑的,自己以使节身份去拜访桓温,对方可能担心流言而拒绝相见,但有南康公主这层关系,那便名正言顺多了。
南康公主听了,便让人取了纸笔,写了封短信,封在信笺里面,交给王谧,王谧郑重接过拜谢。
事情既了,南康公主脸色稍缓,说道:“当年我司马氏若非王氏,尤其你祖父,也难以走到今日。”
“其实桓氏王氏两家,关系向来紧密,你有些事情,完全可以不做得这么曲折。”
王谧将信放在怀里,“多谢公主提醒。”
“但公主应该明白,王氏虽是高门,但各有各的苦衷。”
“不然的话,若是当初光明正大联合桓氏,时局也不会如此糜烂。”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怕睡不着觉的人会更多吧。”
南康公主不得不承认,王谧的话是对的,桓氏王氏公然联手,最先睡不安稳,便是司马氏了。
她不由轻叹道:“可惜了。”
“秀儿她.....”
王谧沉声道:“她很好。”
“她有些优点,是别的女子所没有的,跳脱活泼,胆大妄为,却极为孝顺。”
“她对公主的敬重,可能要比她本人所想的,还要深得多。”
南康公主越发不是滋味,她思虑半晌,指了指侧边一座小楼,“她就在那里。”
“你若是之后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便和她说几句话吧。”
“当然,如果她肯见你的话。”
说完她站起身来,直接离开了。
王谧被婢女领着,走到桓秀的小楼前,犹豫了片刻,才出声道:“女郎可还安好?”
过了好一会,门口才传来桓秀瓮声瓮气的嘀咕声,“阿母不让我见你呢。”
王谧出声道:“公主答应了。”
吱呀一声,门扇打开,桓秀猛然探出头,“真的?”
随即她哎呀了一声,摸着头不好意思道:“还没问你就开门了,阿母不会怪我吧?
王谧望着桓秀,之前她的脸有些圆乎乎的,如今却是清减消瘦不少,不由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桓秀笑嘻嘻上下打量着王谧,“王郎成婚,我也没法出门凑热闹,你会怪我吧?”
她随即一拍脑袋,“我真是傻了,还没有给你们两个送贺礼呢,等我去屋里找找。”
说完她就要转身,王谧止住她,出声道:“不用了,我就是来看你一眼。”
“过段时候,我要出使符秦了,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回来,但万一有波折,可能很久见不到你。”
“不过你的个性开朗,又有公主护着你,我倒是很放心。”
桓秀停住脚,低下头去,“骗人。”
“什么活泼开朗,都是骗人的。”
她抬起头,咬着嘴唇,“若我性格是柔柔弱弱,哭着要郎君娶我,郎君会答应吗?”
王谧犹豫了片刻,出声道:“我还是更喜欢真实的你。”
桓秀转过身,挥了挥手“你走吧。”
“我见过你,已是了了心愿啦。”
王谧望着她的背影,出声道:“你保重。”
他转过身去,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桓秀扑了上来,拿着脑袋狠狠磕了自己后背几下。
桓秀还不解气,又拿着拳头锤了起来,直到累得抬不起手,才气喘吁吁道:“你走吧。”
“一定要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王谧沉声道:“好。”
他要转身,桓秀道:“别回头,往前走。”
王谧深吸一口气,毅然道:“好,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他迈开腿,大步往前走去。
背后传来细不可微的声音,王谧硬着心肠,就这样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第297章 前事旧债难
虽然朝廷王谧同意出使符秦,但使团的人员组成,以及相应名分等事,却是迟迟没有确定。
王谧去见了司马昱,对方也只有说,宫里那位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故这两次朝议也停了,众官只能等着。
王谧算是对东晋朝廷的办事效率有了更深的有体会,但另外一方面,出使符秦,也确实存在了非常多的意外因素。
一是符秦明面上的由头,是邀请王谧棋弈,这固然能迷惑燕国,但另外一方面,若其没有正式承诺和谈,东晋热脸贴了冷屁股,岂不是自取其辱?
另外若以对弈的名义,那便是以王谧为主,但出访外邦,使团官员品秩是相当高的,而王谧无论从资历还是威望,都不足以做正职。
二是燕国和晋朝,也有停战的意向,其已经两次派出使团赶赴建康,想要破坏符秦东晋这次出使。
虽然其在建康未必敢做出过激行为,但私下里面肯定有不少小动作,比如收买官员,散播谣言,以扰乱人心,这种做法向来颇为有效,因为东晋朝廷本就多疑。
对这种局势,王谧也只能干瞪眼,既然做不了什么,他也乐得清闲,只每日接待访客,余下时间,便和张彤云吟诗对弈,享受闺房之乐。
他知道郗夫人心里,是希望自己早留下子嗣的,但又不能明着对自己说,免得像是诅咒王谧回不来一样,而王谧也倒是想,但一个月也就几天机会,谁知道能不能碰上。
中间时候,他也曾欲和张彤云去拜访谢道韫,但递出拜帖后,谢道韫却只请张彤云进去,将王谧晾在了门外。
王谧悻悻回来,等过了好半天,张彤云回家,才探听谢道韫说了什么,结果张彤云似笑非笑,说答应了不外传的。
听了王谧恨恨道:“夫妻连心,我也算外人?”
张彤云吃吃笑了起来,“妾和谢氏女郎之间,君便算是了。”
王谧郁闷,“棋盘拿来,输了的晚上要受到从惩罚!”
张彤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妾又下不过君,再说了,就是不论胜负,夫君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君要保持棋力,还不如去找青柳。”
“听说符秦那边找了十几个高手,夫君还是小心为上。”
王谧笑道:“棋力这东西,非一朝一夕之功,临时抱佛脚用处不大,还不如调整好心境。”
张彤云担忧道:“君这次出行,是不是带些侍卫婢女,以路上有个照应?”
王谧想了想,“婢女就算了,万一有危险,她们自保都难。”
“至于侍卫,我已经叫老白钱二过来了,怕是这几日就到。”
张彤云听说过钱二的事情,面露忧色,“他算是符秦的人,要是符秦想对郎君不利......”
王谧出声道:“正因为他是符秦的人,符秦才更加投鼠忌器,说不得会派出更多的人给我保驾护航,也说不定。”
“毕竟我死在符秦境内,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过了两日,老白钱二从徐州赶了过来,钱二和王谧见面时,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王谧说了理由后,钱二面露疑惑之色,“在下实在不明白,郎君到底在想什么。”
王谧出声道:“不用管我想什么,你只需知道,我不要求你做什么。”
“我只是把你带回去,符秦要留下你,我不拦着,若符秦不想要你,你依旧跟我回来便是。”
钱二欲言又止,王谧出声道:“我知道你一时间理解不了,但你家人还在符秦吧?”
“我先前能看得出来,你一直在担心他们的下落,我让你了了心愿,也算是人之常情。”
钱二摇头道:“我确实无法理解。”
“在郎君的角度,我只是个符秦探子,还曾做过对郎君不利的事情,但如今郎君却是把我当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把我当一个人看.....”
王谧拍了拍钱二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投靠我后所做的事情,已经远超我招揽你所付出的,这债已经还清了。”
“没人愿意一辈子当别人奴仆,我也不希望为我做事的人,后代还要向我还债。”
“你只要随自己心愿,安心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钱二听了,躬身施礼道:“郎君之恩,钱二铭记肺腑,永不敢忘。”
等钱二离开后,一边的老白才嘿了声,“郎君胆子真大,就不怕到了符秦地界,他反水对郎君不利?”
王谧笑道:“到了那边,符秦要真想杀我,有没有钱二其实都没区别。”
“而且我还没有厉害到,让符秦特地骗过去杀的地步吧?”
老白嘿道:“难说,胡人反复无常,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王谧打趣道:“比如当初同时为三方做事的你?”
老白尴尬起来,“郎君也知道,那时候我的处境,身不由己,能有什么选择。”
王谧叹道:“钱二何尝不是如此。”
“人在世上,能够不受束缚做事的,寥寥无几。”
“要是将过往做的事情回忆起来,没有几个人能够坦然面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前看。”
“本来我这次出使,还想着带你一起,现在看你没有信心的样子,也只能换人了。”
“你回去,把孙五叫回来吧。”
老白苦着脸,“郎君这话太狠了,我只是怕死,但要真抛下郎君,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
王谧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就陪我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