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又转向灵儿,“小妹小心身体,替我照顾好阿母。”
灵儿连忙回拜,“阿兄放心。”
王谧笑了声,站起身来,“外面天寒,阿母和小妹不用出去了,就此拜别。”
他说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张彤云连忙站起身来,她瞥了眼呆呆坐着的郗夫人,跟着王谧出门去了。
王谧走到马车前面,随行四人都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车边等着。
老白,钱二,青柳,君舞。
王谧本来没打算带君舞,但她说既然带了青柳,两人好歹有个轮班照应,更何况青柳说不定还有别的事情做。
士族出门,不带婢女反而不正常,思虑过后,王谧便答应下来。
他让众人各自上车,才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张彤云,出声道:“等我回来。”
张彤云扑到王谧怀中,鼻子抽动几下,强自忍住,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她才站直身子,坚定道:“妾会一直等,直到郎君归家。”
王谧横下心,跨入马车,对车夫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往大门而去,王谧转头看时,见张彤云正向着马车挥手。
她身后不远处,灵儿扶着郗夫人,也在做着同样动作。
王谧心中充满感伤,他暗自下了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为了这些关心自己,等待自己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一定会回来。
谢家宅邸的小楼上面,窗户打开,谢道韫看着远处乌衣巷中大门打开,几辆马车行了出来。
她抬起素手,缓缓拨动琴弦,悠扬的琴曲传了出去。
君去不知何时回,妾心向琴意难追。
春风遥起长安远,鸿雁应时伴君归。
第300章 登门不速客
建康码头上,五六艘大船依次排开,司马恬带着数十官员,为船队饯行。
王谧等人的马车先后赶来,和司马恬共同行了拜祭仪式,使团众人上船,站在船边,和岸上的人相对施礼告别。
一艘艘大船缓缓驶离码头,出了建康,沿江往上游而去。
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深秋水流平缓,加上开始吹起西北风,所以船队凭着风力,仍然能保持不低的行驶速度。
不过这也只能到荆州为止,因为到了那边,地势落差便开始增大,再也无法逆流行船,只能弃舟登岸,坐当地官员安排的马车,经荆州伏牛山一带,从陆路前往长安。
这也是从荆州往西,沟通南北的最大也几乎是唯一的陆上交通要道,再往西便要到达巴蜀汉中五丈原一带了。
所以从位置上看,荆州扼守上游南北咽喉,其位置相当重要,自古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而现在的荆州刺史,则是桓温弟弟桓豁。
荆州东边隔邻,则是江州,刺史是桓温弟弟桓冲,其正室是王恬之女王女宗,其在王氏的辈分算起来是王谧堂姐,这也是桓氏之中,和王谧关系最近的。
桓豁和桓冲是共领荆州军事的,桓豁防区在南阳新野一带,桓冲防区在襄阳义阳一带,足见桓温对荆州的重视。
毕竟荆州要是失守,共同占据关中的符秦和燕国,都可以大举南下,饮马长江,到时候控制住上游,晋朝便极为难受了。
不过今岁七月,符秦以王猛为帅,南下荆州掳掠万余户而还,对桓氏声望的打击,还是相当大的。
桓冲占据的江州东面,就是桓温亲自坐镇的扬州了,桓氏三兄弟同气连枝,牢牢控制着长江一线,也难怪东晋朝廷忌惮不已。
其实在王谧看来,桓温真想篡位,其实从实力上说是足够了,毕竟桓氏子弟猛将如云,真想的话,早就打进建康了。
而王谧猜测,桓温迟迟未动,就是因为他太过要脸,想要拿下灭国之功,仿效曹操司马氏路线。
站在司马氏的角度上,也是非常煎熬,曹操开了个头,后面司马氏仿效,但做到皇帝位置上后才发现规矩坏了,司马氏同样要面对那些效仿自己的野心家。
对王谧来说,换了谁当权无所谓,只要不影响阻碍自己就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桓氏和东晋朝廷的对抗局面下,慢慢壮大实力,为将来能够坐到棋局前积蓄力量,毕竟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空谈。
在王谧的角度考虑,将来桓温北伐失败,实力尽丧,其实并不是最好的局面。
因为桓温死后,桓氏经历了内斗变故,兵权被晋朝拿走不少,落到了谢氏掌控的北府兵手上,之后的淝水之战,有相当大的侥幸成分在里面。
而王谧想要提前从徐兖占据青州,代替北府兵的空缺,就要直接面对北面胡人的庞大压力。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桓氏保留一定的实力,和自己互为犄角,共同辖制敌人。
要实现这个想法,在接下来几年的北伐前燕之战中,王谧就要避免桓温惨败,所以去符秦之前,必须要和桓温见一面,提前谋划布局。
彼时江面船队正缓缓行驶,而周琳所在的大舟之上,则设宴欢庆,一如张玄之当日江上情景。
使团之中,十几位官员共用数舟,周琳王谧袁瑾三人,因为身份最高,所以都有单独的舟船,周琳设宴,众人便将船靠近,一同登上周琳所在的大船赴宴。
行船间酒宴歌舞,是士族风雅故事,众人乐此不疲,已经连续两日了。
王谧对这种热闹场面并不感冒,此刻他手里端着酒杯摇晃着,静静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旁边袁瑾见了,凑过身子笑道:“稚远是在想家人,还是想棋谱?”
“听说稚远成婚不久,如今离家,多少有些不舍吧?”
王谧回过神来,笑道:“确实,新婚燕尔,远行难免多想着些。”
“袁兄也成婚了吧?”
他这几日和袁瑾接触下来,发现对方说话倒是直来直去,没有士族的一些坏毛病,所以两人渐渐也熟识起来。
袁瑾笑道:“好几年了,夫人也很贤惠,刚诞下一女。”
他悄声道:“其实这次要不是阿父有命,我也不太想出远门,毕竟我这人胸无大志,又无才能,在使团中,属实是有些德不配位。”
王谧被逗笑了,“袁兄不要妄自菲薄,袁氏经学家学渊源,这几日我和兄相论,受益匪浅。”
袁瑾摆手道:“我有几分本事,心里有数,到时候符秦要是派出辩玄高手,我是靠不住的。”
“稚远清谈会夺魁,到时候还要靠你了。”
王谧一乐,“咱们两个不用互戴高帽了,符秦这次显是想在谈判中立威,肯定会想尽办法,派出棋手轮番挑战我,到时候我能不能撑下来,还是未知。”
那边周琳听到,出声道:“稚远以为,这次符秦会为难我们?”
王谧出声道:“符秦最终的目的,还是通过打压我们,挫我朝颜面威信,在谈判中取得主动。”
“毕竟谈判如战场,若是对弈取得主动,那谈判就有利得多。”
周琳点头道:“稚远说得没错,这次朝廷托付重任,我深感压力啊。”
王谧和袁瑾同声道:“吾等必全力协助太行令行事。”
其他官员听了,也纷纷表态,周琳沉声道:“我大晋彰扬国威,便有赖二位了。”
他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叫歌女舞姬上来献艺,一时间场面复又热闹起来。
王谧望着寄情歌舞,纵情享乐的人们,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心道士族的心还真是宽啊。
也许他们觉得,即使改朝换代,背靠家族也能撑过这些变故吧。
说来也是,后世也是到了朱温黄巢,才让世家感受到切肤之痛,老老实实向士大夫地主转变,此时的高门,并没有看到能威胁他们的存在,自然是无忧无虑,纵享人生。
船队又行了两日,才赶到姑熟码头,王谧本想再次尝试,邀请周琳袁瑾同去拜访桓温,但两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都说不方便,只在船上等着便是了。
王谧心道这倒有意思了,周琳且不论,袁瑾父亲袁真可是和桓温关系非同一般,这都不去见面,不是欲盖弥彰吗?
两人想要避嫌,王谧倒不在乎,毕竟私下交好桓温的士族多了去了,更不用说本就和桓氏说不清道不明的琅琊王氏了。
他便出声道:“那我就先过去探探,无论大司马见不见我,我都会今日赶回,不会耽误船队启程。”
周琳点头道:“好,船队这边也要补充炭米,稚远不要急,办好事情就行。”
王谧走后,周琳站在船头,对袁瑾道:“他如此光明正大拜访大司马,一点都不怕非议,也不知道他是有家门底气,还是真的不在乎。”
袁瑾叹道:“他是看明白了,无论做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会少,那倒不如我行我素来得自在。”
“我倒是很羡慕他,能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情。”
周琳默然,他和袁瑾确实都受限于家族,做事瞻前顾后,而王谧相比之下,可是自由多了。
王谧坐着马车,赶到桓温府前,投上名刺和南康公主的信,看侍卫进去,便静静坐在车上等着。
彼时桓温正在和几名掾属在府内议事,看到侍卫呈上的名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又看了几眼,才出声道:“王谧?”
“他怎么来了?”
坐在下首的王珣也惊讶地抬起头来,王谧竟直接来拜访大司马?
使团船队到达的事情,在进入姑熟码头后,便有兵士立刻通传大司马府了,毕竟也算是朝廷官船,桓温有义务保证其辖区内的安全。
桓温得知这消息,还是在一刻钟之前,他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让部下布置兵船,护送船队出姑熟防区。
至于其他安排是没有的,毕竟在他看来,朝廷使团没有任何来见自己的理由。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谧就这么光明正大登门了,桓温看着名刺,忍不住摇头道:“这小辈倒是有些意思。”
“正好,我也想看看,让我赖以倚重的下属,数次误算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让他进来!”
王珣看了眼对面的郗超王坦之等人,心道大司马这一句话,只怕王谧就有麻烦了啊。
不多时,在侍卫带领下,王谧走了进来,他一进厅堂,就看到上首坐着的人,样子不怒自威,明白这应该就是桓温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桓温的面貌,确实有些说法。
桓温样貌被世人称颂,固有面貌英俊的关系,但同时还有个评价,就是面有奇相。
后世记载中,桓温是奇骨,碧眼,猬须,面有七星。
王谧没看到桓温脸上的七星在哪里,倒是发现对方的胡子颇为茂密,且根根竖起,这代表其脾气有可能相当火爆。
他目光一扫其他几人,发现神态各异,其中有一人对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
王谧依据模糊的记忆,猜测这便是前身幼时见过的王珣了。
他收敛神色,对桓温拜道:“琅琊王友,武冈侯王谧,见过大司马。”
王谧单独将琅琊王友点出来,桓温也是若有所思,出声道:“武冈侯此来,为公为私?”
第301章 巧舌动人心
王谧环顾众人一圈,才转向桓温,对答道:“国事私事并不冲突,天下事人人有责。”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怪不得能在清谈会夺魁。”
“我这些掾属,都曾以谈玄扬名,武冈侯可愿意和其一辩?”
王谧沉声道:“谧本不应拒绝,但奈何使团随时出发,实在没有多余闲暇。”
“谧这次拜见大司马,实是有些事情禀奏,这无论对朝廷还是大司马,都是极有必要的。”
“哦?”桓温面露嘲讽之色,“国家大事,自然有相应位置的人操心,武冈侯不过是一地太守,为何来和我说?”
王谧从桓温反应中,应该还对自己先前破坏其计划耿耿于怀,当即回声道:“谧想请问大司马,兖州之战前,谧曾通过家兄信中,提到慕容恪有可能生病不能出战。”
“事实也是,其自始至终并未出现,按理说大司马应该做出应对,是家兄隐瞒了此事,还是大司马并未在意?”
众人都没有想到王谧上来单刀直入,桓温面色难看,气氛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