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11节

  王珣见状,连忙站起来对王谧道:“稚远,且不说这些,堂上诸位,都是大司马掾属,也是当世名士,且让我为你一一引见。”

  当下他领着王谧,一一和郗超王坦之等人相见,经过王珣这一打岔,堂上气氛缓和不少。

  最后轮到顾恺之时,他上来对王谧笑道:“恭贺稚远新婚。”

  “稚远抛却新妇,为朝廷出使敌国,胆气令恺之佩服啊。”

  王谧笑道:“建康安危,皆赖江淮防务,长康做的事情,可比谧重要多了。”

  顾恺之连连摇头,“稚远连胜燕国,扬我朝威风,我远不能及。”

  这话一出,桓温又想到了自己在徐兖二州吃瘪的几次经历,不由面色僵硬。

  说来王谧写给王珣的信,里面的内容,王珣确实转呈给了桓温,里面王谧预测慕容恪得病,桓温也自然知道。

  桓温之前就听说,王谧算出了新帝年号,但他对此将信将疑,毕竟这年头谁都能扯两句易经,但算准的人少之又少。

  王谧怕不是蒙准了一次,这种预测当世还没有连续成功的例子,又如何相信?

  而且站在桓温角度上,出兵这种大事,岂能用预测这种儿戏做法,所以当时他对此一笑置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事实证明,王谧算准了,慕容恪确实没有出兵,而留着不少兵力应对慕容恪的桓温,事后也后悔了。

  要是他当初全力北进,而不是坐看桓熙成为诱饵,说不定已经击溃慕容厉,打入青州了。

  虽然他借着桓熙这一仗,成功将手下势力安插进了兖州,但相比于消灭慕容厉,确实是亏大了。

  因为这机会若是把握好了,将战线打入青州,那桓温现在早不用坐镇姑熟,而是趁机拿下兖州和豫州的兵权了。

  如今王谧哪壶不开提哪壶,桓温怎么可能不郁闷?

  想到王谧先是破江盗案,又相助郗氏拿到徐兖二州,又通过谢氏阻止了郗超和郗愔之间的交易,桓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王谧之前的连胜,也是这卜算起了作用?

  他出声道:“武冈侯这次出使符秦,与我无干,为何要来见我?”

  桓温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但在座几位谋士都知道,王谧出使本身,就有桓温在朝中一派的推波助澜。

  当时朝中桓温一派觉得,王谧肯定没有胆子接下这个差使,毕竟其中存在不少风险,只要将王谧架在火上烤,其必然胆怯退缩,这样其朝中建立起来的威望便会大损,也无力再和桓温争夺徐兖的主动权。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谧竟然答应了,这下尴尬的反而是桓温了,虽然若王谧出事,桓氏更能介入徐兖,但另一方面,也会遭受陷害王谧的非议。

  所以面对王谧,桓温心情颇为复杂,对方行事一次次出乎意料,难道真的是靠谋略,而不是掐算吗?

  想到这里,桓温出声道:“你的信,我看到了。”

  “但我为数万将士负责,不可能将其性命都押到一个预言上。”

  王谧环顾四周,出声道:“谧这次出行,前途未卜,所以这次来见大司马,是想私下说几句话的。”

  众人听了,皆是神色一肃,王谧这话中意思,他还有其他预言?

  桓温思量半晌,终于对一众掾属道:“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走后,堂上只剩下几名卫兵侍卫,王谧看了眼,侍卫头领忙道:“主公,他若是身上藏着利器........”

  王谧张开双臂,说道:“可以搜身。”

  侍卫头领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只得讷讷回报,桓温出声道:“你们去门外。”

  过了一会,桓温见人都离开,出声道:“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王谧叹道:“人都说大司马勇猛壮烈,胆气尤豪,今日一见,却是谨小慎微,和谧想的大不相同。”

  桓温哂笑道:“不用激我,在我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是凭一时意气的。”

  王谧听了,躬身一拜,“谨慎保身,谧极为认同,国家大事,若是不够冷静,便有可能毁于一旦。”

  “所以先前大司马谨慎,谧倒觉得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若打仗完全不冒险就想战胜敌人,似乎也很困难,尤其是对手是燕国的情况下。”

  桓温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王谧站直身子,缓缓出声道:“我若说慕容恪会在一年内病死,对大司马来说,是不是个有用的消息?”

  “什么!”桓温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你这是猜的,还是算的?”

  王谧沉声道:“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大司马愿不愿意相信。”

  桓温复又坐了下来,面色阴晴不定,若这是真的,那对自己可太有用了!

  但要是假的话.......

  王谧看出了桓温心中纠结,出声道:“大司马若有志北伐,应该一直在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但这时机何时到来,等待的时候,是最为煎熬的。”

  “如今我说出了这个时限,大司马便可以抓紧时间练兵征粮,只要北面消息传来,便可以立即发动,不然那时再做准备,只怕要慢一年半载吧?”

  桓温深以为然,王谧说的没错,要是自己提前做准备,那便可以第一时间发兵,以最快的速度发动攻势。

  那个时候,反而是因慕容恪之死,而来不及反应的燕国,会因无法提前预判桓温行动,失去先机而陷入劣势。

  这此消彼长,战场形势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起头,出声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谧沉声道:“因为我觉得大司马是朝中唯一有能力,也有愿望北伐的人。”

  桓温听了,心中一阵舒适,但还是板着脸道:“武冈侯这话让建康的人听到,可是会给我添不少麻烦啊。”

  “这种捧杀的招数,都是我几十年前玩剩下的,还是收起来吧。”

  王谧微笑道:“大司马确实不如以前了。”

  “起码在心气上,换做十年前,大司马断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桓温怒道:“你懂什么!”

  王谧叹道:“想当年大司马两次北伐,意气风发,世间几无敌手,兵临长安,打下洛阳,但这些年却是缩头避战,害怕慕容恪也就罢了,只怕遇到慕容垂,大司马都没有与之一战的信心了吧?”

  “先前大司马没有出兵,除了害怕慕容恪,不就是忌惮慕容垂窥伺吗?”

  桓温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指着王谧道:“大胆!”

  “信口胡说,真当我不能拿你怎样?”

  王谧昂然道:“若是我说错了,大司马能这般急?”

  桓温面色涨红,胸膛不住起伏,王谧显然是说中了他的心事。

  先前他不相信王谧预测,但打到后期,桓氏反攻到泰山郡,慕容恪迟迟不出,桓温才察觉,王谧的预测很可能是对的。

  但这时候已经晚了,不说他再调兵已经来不及,关键慕容垂那边肯定会伺机出兵牵制,所以思虑再三,桓温只得忍痛放弃了这大好机会。

  王谧站直身子,坦然道:“我这次出使,本就是置生死于度外,将军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不就是想等我出事,然后顺手接掌我留下的地盘吗?”

  “大司马扪心自问,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桓温眼中,陡然爆射出丝丝杀气,他位高权重,多年养成的威势,化成无形的压迫朝着王谧而去,换做其他人在这里,早就抵受不住。

  但王谧却是挺直身子,神色淡然,但实际他的背心,也渗出了点点冷汗。

  他并非感受不到压力,但他要让桓温接受自己的观点,就必须摆出相应的姿态。

  桓温这样的人,只会欣赏有能力的强者,鄙视唯唯诺诺弱者,在他面前装谦恭是没用的,必须要有不怕死的觉悟,才能赢得和其平等对话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桓温脸色渐渐缓和,无形压力也开始散去。

  桓温陡然出声,“好!”

  “光凭这份胆色,就比其他人要强,果然你那几场胜利,绝非侥幸!”

第302章 针锋相对

  听到桓温的话,王谧松了口气,心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他微微躬身,谦道:“还赖世子挡住燕军主力,谧才侥幸钻了空子,实属侥幸。”

  桓温嘿了一声,“你这小辈,倒是奇怪。”

  “该服软的时候,你倒硬气,该张扬的时候,你倒谦恭起来了。”

  “你不用给桓熙脸上贴金,他要是有你一半本事,也不至于打成那样。”

  他一招手,“坐!”

  直到这一刻,桓温才将王谧当做一个可以对坐相谈的对象,若是先前不合意,说不定就将王谧赶出去了。

  王谧遥遥拱手一拜,走到下首坐定,却听桓温道:“关于你的事情,自从你进入建康那天,我便略闻一二。”

  “但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你能做下那么多事情,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

  王谧装傻,“大司马是说桓氏女郎的事情?”

  “我和她之间,并未有逾矩之行,小院凶杀,皆是被无辜牵连。”

  “建康风言风语,皆是别有用心之人传播,不过谧也不能否认,此事由谧而起。”

  “南康公主禁止我再和女郎见面,之后我也遵守了诺言,不然公主也不会为我写信。”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做事滴水不漏,和你年纪完全不相符,怪不得这么多人在你手里栽了跟头,我那么多谋士,还是没有赢过你。”

  他拿起南康公主的信,面色有些古怪,“你知道内子写了些什么吗?”

  王谧摇头,“不知,我只是求公主代为引荐,能见大司马一面足矣。”

  桓温低头看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叠好,放到怀里,抬起头来,“可惜啊,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朝廷却没给你相应的回报。”

  “一地太守,不过尔尔,你要在我这里,得到的远不止于此。”

  王谧摇头道:“我若在大司马这边,很可能会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桓温眼睛一瞪,“你看不起我?”

  王谧悠悠道:“大司马无论是权势还是才能,都远胜于谧,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桓温脸色涨红,喝道:“你倒敢揭我的短!”

  王谧淡淡道:“站在我的角度,是被大司马的谋划,数次无端波及,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活人。”

  “大司马恼怒的,其实是被我插手,破坏了取得徐兖二州的计划吧?

  桓温脸色一变,“你果然早就知道!”

  “你数次抢在我前面,远非寻常人力能及,你还真是算出来的?”

  王谧见桓温模样,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带了这么久的节奏,对方终于快上钩了。

  他知道桓温这些年因为迟迟没有机会北伐,所以转为崇信道术,对于卜筮之事极为热衷。

  而王谧以一人之力,从桓温手里夺了那么多次机缘,桓温心里自然怀疑,王谧用了什么手段。

  如今王谧就是引导桓温,让其得出想要的那个答案,便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出声道:“不瞒大司马,我确实会些卜卦小道。”

  “虽然限制颇多,但一年之内,一两次事情,还是能算得准的。”

  “我既然对大司马说了,便有十足的把握,包括先前那件事。”

  桓温心神震动,突然他听到后堂有声音,猛然喝道:“谁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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