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转过身来,“文献公生了个好孙子啊。”
“符秦你只管去,我会派兵护送,力保你平安。”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年纪轻轻,葬送在蛮邦敌国。”
王谧起身,恭恭敬敬道:“小子深感大司马之赏识,必竭尽全力回来。”
桓温摆摆手,“去吧,等你回来,再来见我。”
“你要记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谧躬身一拜,“谢大司马关怀,小子告辞了。”
对他来说,此行目的已经达成,桓温已被自己说动,起码不会在符秦这件事情上,给自己使绊子了。
王谧经过桓温身侧,往门外走去,秋风骤起,吹得两人身上衣衫烈烈作响,如同战场上的大旗一般。
桓温望着王谧远去的背影,竟然似乎被其感染,生出些悲壮的味道来。
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年轻一代翘楚,大半都在自己麾下,怎么偏偏漏了此人呢?
桓温怔了半晌,便叫来手下将领,拿着兵符令牌,调集兵将船只,去沿途护送使团船队,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厅堂里面,出声道:“出来吧。”
李氏闻声,这才从后面走了出来,轻声道:“夫君还要去上香吗?”
桓温想了想,说道:“算了,再说吧。”
“求神拜佛,终究还是寄希望于外物,舍了根本。”
“这些年来,我屡不得志,忘了本心,今天这小子倒是让我想起,年轻时候,我并不是个样子的。”
“刚才他和我的对话,你应该也听了不少,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氏想了想,出声道:“他和夫君年轻时候很像,都有一种英雄气。”
桓温听了,失笑道:“我初见你时,确实是最为顺遂得意的年纪。”
他望着庭院,笑道:“我倒很想看看,这小子能做出什么事来,能追上当年的我几分?”
突然间,桓温仰天长啸起来,眼里闪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那是李氏已经好些年都没有见过的。
桓温胸中,重新涌起了久违的豪情,王谧的话,仿佛又勾起了他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如果王谧说的是真的话,那绝不能错过!
自己且信他一次,从现在开始布局,若明年慕容恪一死,就立刻发动!
王谧回到舟上,向周琳复命,周琳颇为惊讶,“这么快?”
“我还以为大司马会留稚远设宴来着。”
王谧笑道:“我说话不好听,大司马把我赶出来了。”
周琳看王谧神情,明白对方在开玩笑,笑道:“正好船队都补给好了,既然稚远回来,便即启程吧。”
正说话时,大队兵士赶上码头,上了旁边战船,将船队拱卫在中间,周琳见了,不免一阵紧张,心道怕不是王谧真的惹恼了桓温?
结果兵士通传,说是桓温派来护送使团的,周琳才放下心来,命令船队从码头启航,沿着江水,往江州方向而去。
王谧坐在舷窗前,看着姑孰城渐渐远去,心道棋盘上每一颗落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今日也是如此。
但愿在将来的某一天,今日这一手,能起到些作用吧。
邺城皇宫之中,慕容暐拿着慕容恪的奏表,心中有些烦躁,因为这已经是这几日来慕容恪的第三封奏表了,
慕容恪在表中说,晋朝派出了和符秦和谈的使团,但对燕国派出的使团至今没有表态,表明形势对燕国不利,宜早做应对。
慕容恪建议,加派使团,和晋朝和谈,目的是联手对付符秦。
理由也很简单,符秦现在威胁比晋朝大,且和燕国有直接争夺中原的冲突,燕国想要强大,就必须灭掉符秦。
而且若是符秦被两国消灭,燕国获得的好处,也远大于晋朝。
因为燕国和符秦地盘临近,可以短时间内接收大量的地盘,相反晋朝就远得多,到时候他们北上慢得多,只能捞到些残羹剩饭。
只要燕国取得中原,便可以蓄势南下,到时候晋朝只有等死的份。
为此必须要破坏晋朝符秦之间的和谈,为此可以采取些强硬手段,比如派兵袭击使团,将其挟持,以威吓晋朝。
慕容暐看着奏章,也不由心动了,但他思虑半天,最后找人请太傅慕容评进宫。
慕容评是武宣帝慕容廆少子,文明帝慕容皝幼弟,景昭帝慕容儁叔父,所以比慕容恪还高一辈。
按道理他在宗族之中,应该扮演德高望重的角色,但实际此人在朝野间私下间的评价,是奢靡腐朽,狡诈贪婪,燕国朝堂本就混乱,能被定论如此,足见此人之不堪。
而且此人极为嫉妒慕容恪的功劳,对于辈分比自己低的慕容恪去成了摄政,更是心怀记恨,所以每每慕容恪行事,慕容评都要跳出来唱反调。
慕容评进宫后,慕容暐把慕容恪的奏章拿给他看,询问道:“太傅意下如何?”
慕容评打眼一看,便道:“不可。”
第304章 路线之争
慕容暐似乎早已料到慕容评会这么说,便道:“那太傅意欲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评能力远不如慕容恪,奈何慕容恪功劳太盛,身为帝王,有这么个威胁极大的叔父,是件很头痛的事情。
而慕容评就让他放心多了,虽然其人确实远不如慕容恪,但因为辈分高,威望并不低,和太后关系好,在朝廷中也有不少人支持。
何况慕容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也差不多活到头了,到时候大权归于慕容暐,自然是更加理想的情况。
但慕容暐想归想,也不至于事事盲从,毕竟他心里也明白,单靠慕容评的军政本事,是不足以同时应付符秦和晋朝的。
慕容暐出声道:“和晋国和议,是先前已有定论的,此时趁机共击符秦,也是个好机会,不知道太傅以为,摄政王言语有何不妥?”
慕容评信心满满道:“正因为晋朝比符秦弱,才应该先打晋朝。”
“先前我就建议,对晋朝应该以威吓逼迫和攻城略地的双管齐下之策,将徐兖州江淮尽数收入我大燕囊中,方能够用淮河一带的产粮区,支撑大燕的十数万骑兵。”
“如今放着软弱的晋国不打,却反而和符秦去抢关中粮仓,实在是舍本逐末啊!”
慕容暐道:“可太傅先前的两面同攻之策,确实超出了我大燕国力,这起码要将符秦晋朝变弱之后,才可如此行事啊。”
慕容评冷笑道:“这实在是顺序颠倒了。”
“慕容恪只是因病重无法带兵,忌惮我趁机获取军功,超过他而已。”
“先前晋朝攻掠青州,占了我大燕数城,我朝没有反击,反而被迫和谈,实在是耻辱啊。”
“如今我朝有五十万大军,却步步退缩,那养这么兵有什么用?”
“晋朝符秦两边,最后都是要打的,但都可以先谈,先用和谈稳住他们,然后择其一方发兵。”
“现在看来,最好的选择,是稳住符秦,然后突然发动大军攻打徐州兖州,一举推过淮河,打到长江边上,一统天下,便成了大半!”
慕容暐出声道:“这岂非有些背信弃义.......”
慕容评断然道:“争夺天下,成王败寇,只要陛下统一天下,谁会在乎?”
“但若是让符秦和晋朝联手,难不成我们要坐等被人鱼肉吗?”
慕容暐犹豫起来,迟疑道:“但太傅有没有想过,万一符秦虎视眈眈,窥视我们,看我们攻打晋朝,趁机入寇,又当如何?”
慕容评信心满满道:“洛阳那边,不还有慕容垂吗?”
“慕容恪将其吹得那么厉害,那正好是检验其成色的时候,凭他的本事,挡住符秦,应该不难吧?”
“不过这晋朝使团上面,倒是可以做些文章,在这点上我倒是赞同慕容恪的想法。”
“但我认为,不需挟持,而是更加激烈的手段,比如等使团进入符秦境内,冒充盗贼将其袭杀,然后栽赃嫁祸给符秦,足以破坏两边和议。”
“只要使团死光了,符秦和晋朝无法达成共识,自然也无法联手,我们就可以乘机南下。”
“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慕容垂去做,也可以借此机会,试探符秦动向。”
慕容暐思虑起来,既然慕容评和慕容暐在袭杀使团上没有分歧,那倒是可以做了,便点头道:“好!”
“既如此,那就命人快马送信给慕容垂,让其出兵截杀使团!”
“太傅可先整兵,待来年开春,时机一到,便可发兵攻打晋国!”
慕容评心中大喜,连忙拜道:“陛下英明!”
他心道机会可算来了,慕容恪卧病在床,朝中已经没人能和自己对抗了,慕容恪仰仗的,也不过是燕国骑兵,他能打赢,自己没道理赢不了。
燕国至少有五十万人可以征发,来年数月,便可以集结数十万人,席卷江淮,饮马长江!
几乎同一时候,长安的符秦皇宫中,也在谈着晋朝使团的即将到来的事情。
书房里面,身为符秦皇帝的苻坚,正搂着个一对粉雕玉琢的年幼女童,和一中年书生模样的大臣说着话。
大臣长相俊伟,刚过了四十,风度儒雅,像是士族背景的高门子弟,但实际上,他却是一步步凭本事走上来的。
王猛。
他在三十岁的时候,以布衣之身,去长安拜见桓温,想说服其全力北伐,一统中原。
但其和桓温见面后,大失所望,最后离开,更是拒绝了桓温都护之位的招揽,返回华山隐居。
次年苻健驾崩,经尚书吕婆楼举荐,王猛出山辅佐苻坚,帮助苻坚在寿光三年(357年)诛杀符生,自立为大秦天王。
这一切都发生在九年前,至于王猛为何从当初心向晋廷的志士,如今变成了晋朝眼中的反贼,中间的心路变化,也只有其本人知道了。
不过不可否认是,在这十年间,王猛极受苻坚器重,官位也是一路蹿升,三十六岁那年更是连升五次官,做到了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权倾朝野。
这自然也引起了皇亲国戚和氐族豪门的不满,从当面讥讽咒骂,到私下污蔑毁伤,比比皆是。
苻坚对于王猛全力支持,借机处死罢免了一批官员,百官就此噤声,但私底下对王猛的仇怨,仍然无法完全化解。
王猛本人知道,其实这只是他和苻坚唱的一出双簧而已,朝廷内外有大批氐族显贵,多为上代景明帝苻健留下的老臣,仗恃与皇室同族,有功于朝,身居要津,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严重影响了苻坚整顿吏治。
所以君臣两人才借此合作,整顿朝堂,肃清风气,而这也起到了显著成效,内政外事蒸蒸日上,朝局清明,相比晋朝燕国,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了。
但两人也不是没有分歧,对于符秦的氐族贵族,王猛的态度是虽然可以打压,但还是要以拉拢为主,毕竟这是符秦立国的根本。
对于投降的羌族鲜卑等贵族,王猛则是认为他们都是见风使舵之辈,虽然可以用,但不能相信,要及早削弱他们势力,以免威胁符秦统治。
对此苻坚虽然表示赞同,但认为其中也有诚心投靠之人,若是冷遇苛待他们,便违背当初自己仁义治天下的承诺。
他曾对王猛说道:“爱卿也是汉人,对于氐人来说也是外族,爱卿觉得,朕不应该相信爱卿吗?”
对此王猛也有些无言以对,他给自己的定位,只是建言献策,若苻坚对某件事坚持己见,他也不会明面上对抗。
如今两人对谈的的内容,便是关于晋朝使团的消息,昨日宫廷收到加急传信,半个多月前,晋朝同意出使符秦,并于今近日出使团,赶赴长安。
这信是沿途驿站,快马加鞭送来的,从信的日子推算,此时使团已经离开建康,在路上了。
苻坚面现得意之色,笑道:“这次打赌,似乎是朕更胜一筹啊。”
王猛答道:“是王上赢了。”
“我本以为桓温这些年意志消沉,日渐堕落,已经没有多少威胁了。”
“没想到晋朝又出了个人物,还如此年轻,臣倒是想亲眼一见,此人是言过其实,还是真有本事。”
苻坚出声道:“你是说那个叫王谧的?”
“听说他是王导的孙子?”
“说来这些年,琅琊王氏也出过不少人物,更出过王敦这个反贼,你和琅琊王氏,真的不是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