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说道:“臣是北海郡人,和琅琊隔着几百里,是沾不到他们的光了。”
苻坚大笑道:“琅琊王氏,也不过是这几十年恰逢其会,撞了大运而已,以爱卿之能,迟早能让北海王氏扬名天下,压过琅琊王氏!”
王猛沉声道:“王上谬赞了,猛今日成就,全赖王上赏识,不然天下英才辈出,如何轮到猛现于人前。”
“且琅琊王氏根基深厚,如今崭露头角的这少年,还没有弱冠,却能搅起这么大的风浪,不可小视啊。”
苻坚目光一凝,“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王猛沉声道:“关于此人之事,我先前已着人搜集情报,整理呈送给陛下了。”
“无论是铲除江盗,还是突袭海岛,亦或最后的转战数城,其谋略武韬,同龄人望尘莫及。”
“且其亲自上阵,悍不畏死,固然是身为统帅的优点,但最为重要的,是他真的有能力让兵士跟随赴死。”
“燕兵并不是乌合之众,这些年我朝和晋国也屡屡受挫,这王谧却能够领着训练不到一年的兵士,面对燕军骑兵死战得胜,绝非侥幸。”
“大胜并不难,惨胜才少见,毕竟很多时候兵士死多了就崩溃了,我大秦将领有几人能,够做到像他这样死伤惨重,还能保持阵型取胜的?”
苻坚笑道:“你这一说,我也很是好奇了。”
“不过照你这般说,这种人才,晋朝应该不舍得放他出来才对,不然要是出个意外,岂不是亏大了?”
王猛回道:“这便是臣想不通之处。”
“按理这样的人,应该足够惜身,其战阵搏死,那是有兵士保护,也不是鲁莽送死,但如今使团入他国,性命操于别人之手,实是不合常理。”
“越是有谋略的人,越应该主动掌控局面,是其太过自信,还是对我大秦了解不明,只有见过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苻坚笑道:“朕想法倒是没那么复杂,晋朝自诩正统,看我大秦如同藩国,朕既然邀约,他们岂能示弱。”
“既然这王谧如此有自信,我便召集国手,开对弈盛会,好好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长安不是建康,不是谁都能让他两手,为他扬名的。”
“他才是十几岁,真以为能下的过大大秦棋院,在棋道上浸淫了几十年的十数高手?”
第305章 亲族密谈
见苻坚信心满满,王猛提醒道:“陛下不可大意。”
“当初陛下本意是造势威吓,让晋廷胆怯不敢应战,从而折损其威望,没想到他们真的敢来。”
“这说明他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有所凭恃,但上阵搏死之人,又岂能如此疏忽大意?”
苻坚说道:“既如此说,爱卿认为,那王谧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猛点头,“很有可能。”
“等其来后,可先试探摸清其底细,再做应对。”
“能打压就打压,能拉拢就拉拢,说到底,和谈也是战场,不择手段,一切都是为了为大秦今后一统天下的铺垫。”
“使团的名单,除了王谧外,袁瑾此人,应该也是可以利用的。”
苻坚出声道:“豫州刺史袁真的儿子?”
“先前你不是说,袁真可能是司马氏在桓温内部安插的一颗钉子吗?”
“若是如此,袁氏应该是忠于晋朝的,如何下手?”
王猛道:“越是这样,越有可利用的地方。”
“晋朝一方面依靠桓温,一方面还要防着他,这种做法是不长久的,迟早会遭到反噬。”
“如果桓温发现袁真一直在拖后腿,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到时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时机了。”
苻坚明白过来,“爱卿果然思虑周全!”
“好,这件事情,就交给爱卿去做好了。”
“你说要是让那王谧投靠我朝,会不会大大打击晋朝的威望?”
王谧摇摇头,“此人应该是朝廷那一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又是高门士族,未必看得上陛下的条件。”
“不过若是真的有才,未必不能一试,但希望不大。”
苻坚笑道:“要其人真如丞相所说,将来必然不凡,朕难道用个驸马之位,都拉拢不到他?”
王猛出声道:“其人如何,尚未有定论,且如今适龄未嫁的公主,也只有顺阳公主了吧。”
“先前陛下不是已经让臣放出风声,准备让其嫁给杨壁吗?”
符秦出声道:“杨壁和樊世之女有婚约,朕让女儿和其相争,会不会让群臣耻笑?”
王猛决然道:“这次这个恶人,仍旧是臣来当吧。”
“樊世乃先帝老臣,恃功自傲,背后有人借其名声私相勾连,若再和天水杨氏联姻,便不好制衡了。”
樊世辅佐符健进入关中,立下大功,因此凭借其资历,屡屡鄙视后进,这让后来上位的苻坚一系将领,皆是心中不满。
而杨壁同样出身豪族,是年轻一代翘楚,其家族天水杨氏,势力渊源颇深,背后也有不少家族支持,要是两边联姻,便能整合朝野新老势力,威胁难测。
于是王猛献计,让苻坚下令,让顺阳公主嫁给杨璧,来个釜底抽薪。
此计甚毒,杨壁家族早有趋炎附势的想法,当即便答应下来,但到了樊世这边,却遇到了难题。
樊世不同意和杨家悔婚,又打听到这主意是王猛出的,于是数次在朝堂上咒骂王猛,苻坚想到这里一档子破事,也是颇为头痛,说道:“委屈爱卿了。”
“为了一统中原,朕有时候也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要不是爱卿帮着,有些事情,朕实在拿不定主意。”
“还好爱卿尚在壮年,若你我君臣同心,再有三十年,不,二十年,必然能一统天下,实现你我氐汉一体的愿望!”
王猛躬身施礼,“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等王猛离开后,苻坚才逗弄着怀里两个昏昏欲睡的女童,“叫你们跟阿母去玩,你们不听,如今后悔了吧?”
一个女童轻声轻气道:“虽然很无聊,但还是想和父皇多呆一会。”
“父皇最近甚少来母亲这边,女儿也难见到父亲呢。”
另外一个打着哈欠,连连点头。
苻坚笑道:“国事太多,等你们长大些,就知道朕的无奈了。”
敲门声响起,苻坚听到便知其人,出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宫装女子走了进来,其相貌秀丽,眼波灵动,显得颇为聪慧。
这便是苻坚宠妃张夫人,家族是汉人,被苻坚所纳后,颇为受宠,已经诞下两个女儿。
她先拜了苻坚,再将两女童从苻坚怀中拉了过来,面露歉色道:“她们太过痴缠,耽误了陛下大事,妾会好好管教。”
苻坚笑道:“无妨,朕近来确实和你们见得少了,如今多事之秋,分身乏术啊。”
张夫人低声道:“望朕保重身体,大秦一国,全靠陛下执掌,切勿操之过急。”
苻坚点头道:“我明白,中书令也劝我不要急。”
“说来过些日子,晋朝会派使团来长安,其中有琅琊王氏出身,名叫王谧的,和你有些渊源呢。”
张夫人出声道:“妾祖上出身江东,如何和琅琊王氏有干?”
符秦说道:“他娶了吴郡张氏的女子,难道不是和你有些关系?”
张夫人惊讶道:“琅琊王氏和江东士族联姻?”
“晋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明显反常吧?”
苻坚笑道:“朕也是这么想。”
“这人很有意思,行事屡屡出人意表,朕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模样。”
与此同时,同时被符秦和燕国惦记的王谧,则已经随着船队,进入江州境内,到了江州治所江陵。
在江陵的是江州刺史桓冲,其都督江州、荆州之江夏和随郡,豫州之汝南西阳新蔡颍川三州六郡军事,和郗愔地位相若。
而他只是桓氏一支而已,可见桓温势力之大。
桓冲听说后,专门请使团下榻驿所,并设宴招待,之后他着人将周琳袁瑾送回驿所,独独留下了王谧。
这自然是因为两人的亲戚关系了,王谧这才说道:“弟方才得知堂姐身体有恙,情况如何?”
桓冲叹道:“一直在吃药,但是不怎么见好。”
“我带你去见见她吧。”
两人一路走到后宅,婢女打开厢房的门,桓冲说了,婢女赶紧迎两人进去,然后去里屋报信。
不多时,便有几名婢女扶着一面有病容的夫人出来,便是桓冲正室,王谧堂姐,王女宗了。
她早听婢女说了,立马便认出了王谧,笑着招手道:“上次见小弟,怕不是有十年了,一眨眼,便这般大了。”
王谧连忙躬身道:“见过家姐。”
桓冲让几人坐了,却找了个锦被,让王女宗背靠着,王谧见了,便心道这病情怕是有些重,不然不会坐都坐不稳。
王女宗问起了王谧这些年的事情,王谧将丁角村到建康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到王劭休了何氏的时候,王女宗叹道:“这事情闹得不小,我也听说了。”
“何氏出嫁的时候,我还去见过,当时其青春年少,活泼天真,怎么会变成后来这等样子。”
“她真的用巫蛊之术害了你们母子?”
王谧出声道:“建康令审过她指使的医士,确认无疑。”
“她只是被休,没有被朝廷问罪,还是得了叔父庇护,不过叔父也被牵连,自请去官了。”
王女宗望了桓冲一眼,“真没想到。”
“才过了几年,人的变化就这般大。”
王谧回道:“世事难预料,谧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和堂姐相见。”
其实他和王女宗年龄差着将近有二十岁,连王女宗的长子桓嗣,都比王谧大两岁,已经出镇外地,故没有出现。
王女宗也是颇为感伤,她喃喃道:“是啊,这么多年,我就回了建康一次。”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回祖宅。”
她说的回建康那次,便是其父王恬去世,王女宗回建康参加葬礼守孝,如今已经有十多年了。
桓冲见王女宗有些悲伤,咳嗽了声,王女宗反应过来,强笑道:“让小弟见笑了,年纪大了,也容易胡思乱想了。”
“听闻小弟这次出使符秦,可有危险?”
王谧出声道:“大司马派兵一路护送,路上平安,家姐无须担心。”
桓冲出声道:“我也会安排兵士船队相护。”
“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是直接将你们送到长安,但符秦那边未必答应,不过我会尽量交涉。”
“取道长安,虽然能走云梦泽,从长江入湘水,但冬季道路难测,怕是要走段陆路。”
“我会派兵士开路,提防可能出现的敌人。”
王谧出声道:“多谢姊夫。”
桓冲出声道:“你这次几次打仗得胜的情况,我也听说了,打得很好,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本事。”
“桓王两家,也就咱们几个关系最近,日后你要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
王谧见王女宗有疲惫之态,便即使了个眼色,桓冲心知肚明,便对王女宗说了几句,带着王谧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