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19节

  王猛得知后马上报之苻坚,苻坚命苻飞带军,和慕容垂派出的骑兵几番交手,终于将其击退,接应到了王谧一行人。

  同时王猛可没有闲着,他召来钱二,将其这些年前前后后做的事情问明白后,才解了最近晋朝一系列事件的前后来龙去脉。

  让他极为惊讶的是,自己和桓温同时布局,想要抢占先机,最终拿到最大好处的人,竟然是那还不到弱冠的武冈侯王谧。

  不仅如此,王谧这一系列举动,还利用了自己布局,甚至自己的探子。

  他对钱二道:“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你既然被迫投靠了他,他还如此信任你,甚至依靠你求救,而且更没有让你隐瞒这些事情?”

  钱二苦笑道:“确实如此,主公......郎君他,是个很奇特的人。”

  “说他不择手段也好,手段狠辣也好,逼得我别无抉择也好,但他确实有种甘心让人为其效力的.......吸引力。”

  “就像.......尚书一样。”

  王猛哑然失笑,“和我相似?”

  “你也觉得我利用你去江盗卧底,手段很绝情吧?”

  钱二连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臣并未做任何对大秦不利的事情,只是相助他攻打燕国而已,这对大秦并无害处。”

  王猛拍着他的肩膀,“你不用多想,你这些年为大秦卧底,有功无过,且探子处境艰难,为了保身,即使做些事情,也属无奈。”

  钱二心道自己在刑狱中安然脱身之事,虽然王猛嘴上如此说,但内心真的还会毫无保留相信自己吗?

  他出声道:“那属下还回不回去?”

  王猛盯着钱二道:“你怎么想的?”

  钱二苦笑,“我也不知道。”

  王猛点点头,“你暂且先歇息几日,我看看对方反应。”

  他心里想的,是王谧如何利用钱二,让自己生疑,那自己便以相同手段,试探下王谧面对这样的情况,又该如何应对?

  但目前看起来,对方似乎很沉得住气,也没有开口要人,而且上来就是拿命押注,到底在想什么?

  苻坚的声音传来,“使团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我想问诸卿,对慕容恪生病返回邺城之事,该如何看?”

  有大臣道:“此机会千载难逢,若慕容恪不在,那洛阳必然防护薄弱,不如趁机拿下?”

  此时已经上殿的苻飞道:“如今驻守洛阳的慕容垂,也不可小视。”

  “其派出的骑兵人数劣势下,都能和我手下打得有来有回,怕是慕容垂亲自坐镇,是个很麻烦的对手。”

  “使团来之前这一年里,两边数次交锋,我们也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众大臣默然,符飞军中极有威信,他说不好对付,那是真的难。

  有人出声道:“那若慕容恪病好回来,岂不是更难对付?”

  有人道:“听说燕国朝廷对其颇为猜忌,只怕他被去了兵权,就很难拿回来了吧?”

  有人出声道:“也许直接病死了,也未可知。”

  苻坚看向王猛,“爱卿怎么想?”

  王猛回道:“不管如何,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时机到来抓不住。”

  “不过我们倒未必要做先出手的那个,因为晋国那边比我们更急。”

  苻坚出声道:“桓温?”

  王猛点头,“没错,他已经等了十年,快忍不住了,慕容恪只要将病情加重,他断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晋国使团出使的背后,也必然有其推动,不然以那些心高气傲的高门士族脾气,怎么会派使出访他们看不起的藩国?”

  苻坚笑道:“爱卿说得好。”

  “当初派使团邀请,便是爱卿的主意,结果稍加试探,便看出了晋国的窘迫急切。”

  “如今是晋国有求于与我们,想利用我们去对付燕国,那我反而不急了,只看他们忍不忍得住。”

  有大臣道:“那两国对弈之事,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王猛道:“不,很重要。”

  “要是输的太惨,我们也没有正当开口的理由。”

  “所以一定要赢,而且要赢得让对方心服口服。”

  有大臣道:“这应该是很稳妥吧,燕国不兴对弈之风,这些年中原稍微会下棋的人都在我大秦棋院这边,长安城里算得上国手的有几十个,还打不过对面那几个?”

  王猛出声道:“不要大意,东晋高门虽然无所事事,但整日对弈的人也不少,绝非浪得虚名。”

  “他们敢派这么几个人过来,定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有大臣怀疑道:“尚书是不是想多了,刚才那个叫王谧的,号称是这次主将,他才多大年纪,下过几年的棋?”

  “怕不是依靠家世,才捞了这么个肥缺,想着借此扬名,为仕途谋划?”

  “他怕是没有想到我们的实力,到时派人将其彻底击败,晋国便会颜面无存。”

  王猛冷笑道:“你觉得刚他说话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吗?”

  “不要小看他,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号称在建康从无败绩!”

  一众大臣听了,都是心内嘀咕起来,虽然他们觉得王猛过于谨慎,但以往的经历最后都证明,王猛才是对的。

  苻坚看了王猛一眼,限于情报的原因,只有他两人才知道,王谧数次坏了苻秦的事,这次过来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光从胆识上看,其就不是一般人。

  苻坚出声道:“既如此,你等各自回去,等使团入宫正式朝觐。”

  “到时候百官俱至,彰显我大秦威严!”

  众臣听了,皆是出声领命,却有人禀道:“前番姑臧侯在朝堂和尚书争吵,被陛下赶了出去,那他是否还要.......”

  苻坚听了,面色便有些不好看,姑臧侯樊世,是景明帝符健的人,势力颇深,也是苻坚想要打压削弱的,于是王猛便献了计策,和樊世女儿有婚约的天水杨氏子弟杨壁悔婚,迎娶苻坚女儿顺阳公主。

  天水杨氏,据称和弘农杨氏同源,虽然可能是附会,但却是符秦内部一股极大的贵族势力。

  此举即削弱了樊世势力,又能拉拢杨氏,自是一举两得,而樊世想法类似,自然不愿意,他打听到是王猛出的主意,自然心怀怨恨。

  前几日樊世又在堂上公然提起此事,让苻坚下不来台,想要借机逼苻坚收回成命,王猛喝止,说其和苻坚竞婚,是目无尊上。

  樊世本就和王猛先前就有龃龉,还威胁让王猛头悬长安门,他见又是王猛出来,想起新仇旧恨,便冲过来挥拳殴打王猛。

  他本是武将出身,一双拳头是能打死人的,这下堂上大乱,大臣们拼命拦阻,才将其按住。

  苻坚大怒,想要处死樊世,经大臣求情,苻坚才将其赶出宫廷,让其闭门思过。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苻坚已经动了杀心,但求情的大臣同样不少,他们大多是先帝旧臣,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故都出口说情。

  苻坚看到这群势力人数并不少,察觉做的太过明显,才在王猛的暗示下,暂时停止了行动。

  如今他看到出来的大臣,明显是樊世一派,顿时心中火起,刚要出声呵斥,却看到王猛又在对自己使眼色。

  两人这么多年,早就彼此熟悉,苻坚心领神会,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他上朝吧。”

  “到时候他向尚书道个歉,此事算是过去了。”

  众大臣都是人精,心道以樊世的脾气,能当众低头?

  他要是再忍不住的话,只怕再也没人救得了了吧?

  那边王谧已经坐车出了宫,心道这次提前见面,收获不少,可以说不虚此行。

  虽然看似他只是简单递书,但是在在苻坚一众的反应中,还是推测出了不少事情。

  王谧一直觉得,情报固然重要,但是否得知情报这点,就是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

  这个时代,想要确切得到一桩消息,尤其是敌国内的情况,是相当不容易的,更不用说宫廷之内的了。

  想要得到和君王有关的消息,不仅要有宫内的卧底,还要有一条传递出消息的渠道,这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和风险,即使举国之力,也未必能做得很好。

  所以大部分时候,得自敌国的大部分消息,大都是市井流传的传言,本就真伪难辨,经过数条渠道,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王劭便曾掌管过东晋朝廷的探子,王谧从其交谈中,便能体会到得到一条准确的情报,有多么困难。

  所以先前他说服司马昱谢安等人时候,宁愿用卜卦的方式,也不会用什么得自敌国的消息来作为论证。

  连朝廷重臣都得不到的情报,一个弱冠少年却能得知,这说明他背后有比朝廷探子还要庞大的势力,可能吗?

  而今天这次直接面见苻坚,从其表现和话语中,王谧得到了极为宝贵的第一手信息。

第312章 风貌不同

  通过这次觐见,王谧发现了一个相当关键的事实。

  无论是苻坚,还是下面一众大臣,在和王谧的对答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句话,都显示其对于东晋朝廷,是具备相当程度了解的。

  尤其是苻坚,连使团前后发生事情的细节都知道,说明其对于东晋朝廷乃至使团相当重视,并做了相当有效的情报工作。

  这说明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苻坚对东晋已经有了野心,虽然后世苻坚在王猛去世后才北伐,但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铺垫了相当长的时期。

  相比之下,东晋朝野上下的官员,似乎还活在凭借长江天险,高门世代传家的幻想中。

  且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打的如意算盘,是让符秦和燕国相争,最好打个几十上百年,甚至一直打下去,不影响他们在江东享乐就好。

  在后世的世界线中,这个幻想会被数年后的符秦毁诺,以最快的速度灭亡燕国的行动所打破,东晋朝廷赫然发现两个敌人虽然变成了一个,但却更加强大危险了。

  在这种危机下,促成了北府兵的建立,才有了之后淝水之战的背水一搏。

  其实在王谧看来,苻坚的动作还是慢了,给了东晋十几年的喘息时间,以致培养起了能够与之对抗的力量。

  这固然有时机不成熟,需要先整合符秦内部力量的原因,但如果换做王谧,断不会连试探性进攻都不做,坐视江淮地区被晋朝控制。

  王谧猜测,这其中的一大原因,很可能是符秦吞并燕国后三年多,王猛就去世了,导致符秦内部没有了领军人物,没有完全整合各方势力,内部声音很不统一,所以伐晋才被拖延了。

  王谧将来若想在青州乃至幽州冀州打下属于自己的地盘,就必须面对内外两方面的压力。

  对内是朝廷的猜忌,桓温及其他势力的争抢,有志于天下的人,谁也不会愿意将这块肥肉轻易让出去。

  对外是占领燕国领地,面对的不仅是燕国的抵抗,更有符秦的觊觎,尤其此时符秦还有个满状态的王猛。

  所以王谧才要亲自到长安来,亲眼看看自己将来的敌人是什么样子,不然他心中没底,更做不出有针对性的措施。

  今天这次见面,他扮演了一个意气风发,傲气盈身的高门世子角色,刻意凸显辩玄的口才能力,借此遮掩了对符秦的真正敌意,这一番交锋下来,可谓收获颇大。

  但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王猛,但王谧心道说不定对方在大臣之中,在暗暗观察着自己?

  从他对钱二的了解来看,十有八九已经和王猛见过面了,不然断不会不出现,要知道,钱二还有晋朝官员和使团成员的身份。

  这场交锋,从使团进入长安前就开始了,并且会持续到整个和谈进程中。

  马车停了下来,王谧思绪回到现实,发现已经到了驿馆。

  他下了马车,看到周琳袁瑾一脸关切迎了出来。然而王谧看向袁瑾眼睛的时候,发现对方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下。

  王谧心道怕不是问题真出在对方身上,因为从后世记载来看,豫州刺史袁真这一系,极有可能私下和符秦燕国都有来往。

  豫州是三国交界之处,要说公事书信,也属正常,但袁真反叛后,符秦燕国都第一时间派出了救兵,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次出使,袁瑾是桓温一系的人举荐的,因为袁真明面上是桓温势力的人,两人更是至交好友,此举也属正常。

  但桓温到底知不知道,袁真是个左右逢源的多面派?

  想到袁真背后还有天师道背景,王谧对袁瑾越发感兴趣,他收敛神色,对周琳说道:“幸不辱命,国书已经当庭呈送秦王了。”

  三人进了屋子,周琳听王谧说完对答经过,面上露出了宽慰之色,“宫廷之上,稚远真有胆色,也不怕触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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