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20节

  王谧沉声道:“总不能失了朝廷威严。”

  周琳有些头痛,在他看来,王谧应对不可谓不好,但是不是太过强硬了些?

  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苻坚亲见,本来递交国书,应是两边掌管国事的大臣出面才对。

  而和苻坚见面,就等于定下了这次谈判的立场态度,周琳再去谈的话,就要照着王谧定下的基调来,同样要表现得强硬一些,不然会被对方发现这边软弱退缩,从而得寸进尺。

  不过周琳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心道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便说道:“稚远的表现,已经远超我所料了。”

  “劳累了这么多天,进了长安,好歹是安全了,走,咱们上街看看。”

  王谧笑道:“听说长安风物,和建康大有不同,这倒也是个极好的机会,了解敌国,当从市井始,虽不能窥全豹,亦可见一斑。”

  袁瑾苦笑道:“玩乐之事,竟然让稚远说得如此沉重,过得也太累了些。”

  周琳笑道:“稚远说得倒是没错,咱们身为使节,不只是递书谈判这么简单,尽可能了解符秦底细,报之朝廷,方不负陛下托付啊。”

  众人虽然官服脏污需要打理,但还有套勉强可穿的日常素服,便换上出门,然而到了驿馆门口,却被门口侍卫拦住了。

  先安置众人的侍卫头领也是符氏族人,他出来说道:“尊客在彼,陛下命我等务必保证使团安全,故不得外出,还请回吧。”

  周琳听了,有些恼怒,“这岂是待客之道?”

  “吾等身为大晋使节,难道连出入自由都没有吗?”

  袁瑾出声道:“尔等跟随我们护卫,岂不是也两全其美?”

  那侍卫头领只是摇头,王谧上前,出声道:“敢问长安城里,是不是很危险?”

  那头领一愣,随即道:“我大秦天王治下,歌舞升平,人人安居乐业,哪有危险之说?”

  王谧出声道:“那可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破坏和谈,谋刺我们?”

  那头领一时语塞,王谧出声道:“秦国使节赶赴建康,我朝尚放之任行,难道你们自称大秦,却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吗?”

  “将军若是不敢放行,还请报之管事官员,以作定夺。”

  那侍卫头领无法,只得命人去了,过了一刻多钟,手下回来,说道:“上官准了。”

  那侍卫头领听了,只得留下些侍卫看守驿馆,自己则带着手下,护着三人马车上街。

  王谧心道算算距离,主事之人离这驿馆并不远,看来派来监视使团的人,地位并不低啊。

  马车在长安街道上缓缓行驶,周琳和袁瑾看着道路两旁风物人情,兴致颇高,不时高声吟诵,尽显士族风范。

  王谧却是静静坐着,通过车窗,仔细打量着这座后世显于中外,在盛唐名声达到顶点的大城。

  长安历经秦汉魏晋,故有繁盛之时,也曾数次毁于战火,如今在符秦的经营下,又渐渐恢复了生机,再次显露了大城风貌。

  而其中和建康最明显的区别,便是路上的行人了。

  除了汉人氐人之外,还有匈奴鲜卑,羯族羌人打扮的在街上走动,而除此之外,更有服饰各异的外邦胡人。

  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自汉张骞开拓起,就有源源不断的胡人经过这条路线,千里迢迢跋涉,来到这里开展贸易。

  虽然历经数百年战火,这条路时断时续,但五胡乱华,却反倒对其影响不大,尤其是符秦取得长安后,更是扫平道路障碍,西域而来的胡人日渐增多。

  这段时期,华夏的丝绸、铜镜、漆器、冶铁术、穿井术等西传,西域的胡麻、番瓜、核桃、石榴、苜蓿、蚕豆、西瓜和良马、骆驼等也从长安传入。

  马车经过集市,沿街摊铺多有建康看不到的各色货物,让三人大开眼界。

  而贸易的繁盛,也促进了文化商业交流,胡人的风俗,也影响着长安的风貌,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建康几乎看不到的妓楼。

  建康虽有暗娼馆所,但官方明面上是禁止的,故高门士族多蓄养私妓以为享乐,平常市井之中,是看不到堂而皇之挂着招牌幌子,以此营业的馆楼的。

  但长安就不一样了,其作为丝绸之路最重要的贸易点,本就风俗开放,彼时西域还处于部落奴隶时期,人口买卖也属于贸易大头,而西域胡姬,也属于其贩卖的货物之一。

  一座座名为酒肆,实为妓馆的高楼前面,皆是站着头发眼睛颜色各异的胡姬,虽已到严冬,但其皆是身着暴露着大片肌肤的透色纱,正卖力招揽宾客。

  她们口中说着三人听不懂的胡语,手中弹奏着乐器,同时扭腰转臀,做出种种人诱惑的动作,引得路人驻足观看,高声喝彩。

  袁瑾叹道:“胡人治下,果然和我们汉人大不相同。”

  王谧笑道:“袁兄的意思是,胡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是吧?”

  周琳和袁瑾一同笑了起来,周琳说道:“我看稚远老成持重,还以为对此颇为保守,没想到留着洒脱随性的风范。”

  王谧笑道:“我说到底还是个未弱冠的少年,食色性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就是怕太行令顾及面子,不好去呢。”

  周琳拍手道:“有什么不敢的,难道比秦国王宫还危险不成?”

  那侍卫头领正在后面跟着,却见马车停了下来,王谧探出头,指着沿街妓楼说道:“这里哪家最为有名?”

第313章 一探花楼

  侍卫头领听了,有些呆滞,你东晋使团进城不到半天,就要逛妓楼?

  他心中有些不屑,彼时长安妓馆娼寮虽然多,但氐人士族碍于名声,也多是私下流连,不会大张旗鼓徐昂扬。

  你晋朝使团到长安,原应由有符秦朝廷设宴招待,如今陛下还没定下日子,你们这些自诩中原正统的士族倒先出来逛妓楼了,这合适吗?

  这事情传出去,可能会波及到符秦秦官方声誉,甚至统领也会被问责,想到这里,他赶紧道:“这地方鱼龙混杂,各方人士都有,未必没有危险,贵官何不去其他地方?”

  王谧笑道:“我一路看来,倒觉得秦王治下,长安颇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盛景,何来危险之说?”

  “再说即使有一二地痞闲人,以统领之地位能力,还镇不住他们?”

  统领一时语塞,却见王谧一拍手,“我知道了,也许我们身份,可能会引起事吧?”

  听闻此言,统领还以为王谧要放弃了,结果王谧出声道:“那这样好了,我们把马车停在附近,步行过去好了。”

  统领眼睁睁看着三人下了马车,叫上跟上来的护卫,大摇大摆向着远处最为繁华的一座妓楼而去,不禁暗暗叫苦,只得下马叫人远远跟着。

  周琳笑道:“稚远此举,甚合我意。”

  “刚到长安,对方就用衣物为难我等,如今咱们逛花楼,看看谁先忍不住。”

  王谧笑道:“正是如此,太行令心里也憋着股气吧?”

  周琳笑道:“往来不来非礼也,走,我倒是对这些胡女,颇感兴趣呢。”

  袁瑾跟在后面,满脸古怪,心道这次出行,王谧行事出人意表就罢了,怎么老成持重的周琳,都被带偏了?

  三人走到门口,早有一打扮得颇为妖艳,风姿犹存的半老徐娘上来,陪笑道:“贵客真是有眼光,我们这百花楼,前日刚来了几个新人,想必诸位都是慕名而来吧?”

  王谧见其模样,应该是个地位不低的老鸨,微笑道:“我等刚到长安,只是凑巧看着这边最热闹,便过来看看。”

  那老鸨一听,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人,见穿的是汉人寻常衣物,行动举止也不像当地人,不由出声道:“贵客何方而来?”

  王谧微笑,“江淮。”

  这话一出,徐娘心里更是没底了,她试探道:“诸位是来行商的,还是探亲的?”

  王谧身边的老白忍不住嘿道:“你不用遮遮掩掩,不就是怕我们没钱吗?”

  “你倒说说看,这边用的是什么钱?”

  王谧不露痕迹地向老白投去赞赏的神色,身为使团,除了递交国书外,获取当地情报信息,也是一项重要的任务。

  这个时代,情报传递极为困难,更别说中间还出现偏差,而实地考察。从而获取第一手资料,便成了验证手段,如今有使团这个名义,若什么都不做,干坐在驿馆里,那才是失职。

  考察符秦的货币使用情况,能从中推断出很多非常有用的线索,而逛妓楼消费,自然成了最直接的手段。

  那老鸨不疑有他,她见周琳几人器宇不凡,猜测可能是外地来的贵人,当下陪笑道:“平时我等市井之中,用的乃是前两年大秦官铸的铜钱。”

  她从袖子里面掏出几枚晃了晃,说道:“便是这样的。”

  王谧看去,发现铜钱成色相当不错,说明符秦铸造时候,还是颇为用心的。

  史记载秦始皇曾铸金人十二,其高三丈,重千石,即三十万斤左右,这金人便是铜人。

  《水经注》引自《汉晋春秋》曾记载,秦始皇铸的铜人有两个被石虎取置邺宫,苻坚又徙之长安,毁而为钱。

  汉末时候,董卓将其中十个毁掉,熔铸小钱,而剩下两个,便是被石虎得到,后被苻坚融掉得了。

  从这点上来看,苻坚和董卓一样,都属于实干派,在他们看来,虚无缥缈的天命,显然不如换成钱更加实在。

  想到这里,王谧出声道:“那若是从南面过来的客人,没有你们的钱,该如何换取?”

  老鸨出声道:“我们这边只要重量相若,都是认的。”

  “川中来的,用的是蜀钱,江淮用的是小钱五铢,都是古钱,唯独江东的大钱,在这里不好使。”

  王谧心里有数,在建康,江东大钱能用,那是因为有朝廷支持,照顾江东士族的利益所致,而放到长安,显然无论官方民间,都不愿意承认这种样子货。

  别的钱能用,是因为重量相差不大,但大钱一千乃至五千显然是配不上这个价值的,凭什么你一个钱能当一千用?

  货币是需要国家信用背书的,东吴铸造大钱,信用尚且破产,更别说敌对势力之间了。

  王谧出声道:“铜钱其价不高,又不要容易带,难不成到你们这里来的,都要带一大堆钱吗?”

  老鸨笑道:“贵客真是聪明。”

  她指了指门口几辆车子,“本地的贵人,更喜欢用蜀锦,他们过来,都是带着一车车蜀锦过来的。”

  “我们这里虽然贫富皆可以入,但要赢得头牌青睐,花费可是不菲,这一车蜀锦,也未必打的住呢。”

  周琳听了,面色一滞,蜀锦作为两晋上百年混乱时期的硬通货,一直相当保值,这一车蜀锦少说也有几十匹,在建康换钱的话,也至少要数百贯,已经不是个小数字了。

  要是在建康,他还能拿得出来,但作为使节,本就不可能带这些东西,更何况步行入山躲避燕军时候,早就将多余财物丢弃,现在他哪有这么多钱?

  周琳吐血,他本是清贵官职,日常花用皆是仆人操心,对钱货并不敏感,想到刚才还夸下海口说带两人见世面,到门前才想起钱货不够,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应答。

  王谧却是看出这老鸨怕是趁机抬价,还带有试探的心思,心道这是想把自己这些人当冤大头来宰了。

  他出声道:“我记得秦王治下,倡导节俭之风,如何在你等这里,有如此奢靡风气?”

  那老鸨听了,有些慌乱,顺口道:“这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常喜沿街取乐,所以建了这些酒楼,天王仁义,让我等仍旧讨以此谋生,至于花多花少,那都是恩客自愿的。”

  王谧转头,对老白出声道:“去问问那边的符将军,我们进去没关系吧?”

  老鸨顺着王谧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马上的侍卫统领,看到对方身上的军服标志,老鸨脸色大变,她混迹长安,怎会不认得这是苻坚禁军?

  搞了半天,这几个人并不是啥都不懂的外敌肥羊,而是和皇族有关系的!

  眼见老白就要过去,她慌忙拦住众人,笑道:“哪里哪里,贵客请入,我们这边即使是不花钱,也是能进的。”

  王谧从怀里掏出一枚钱,放到老鸨手里,笑道:“我们也不白拿你的,不够我出来再补。”

  老鸨连忙叫了几个年轻美貌的胡女出来,将三人迎了进去,她站在门口把汗,心中暗骂,一个钱充什么富人!

  随即她发现手中的钱重量不对,拖着沉甸甸的,下意识放到眼前一看,顿时脸色微变,放到口里咬了一口。

  确认是金子后,她反而心里嘀咕起来,这一枚金钱价值已经不菲,但据她所知,使用纯金制钱的,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个家族,这少年郎到底是何人物?

  她脸色正阴晴不定,就看到远处那侍卫统领策马过来,掏出块令牌一晃。

  老鸨见了,脸色大变,赶紧就要下拜,那侍卫统领止住她,说道:“你给我说说,今天楼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老鸨说完,侍卫头领心里嘀咕起来,心道怎么这么巧?

  不过说来这百花楼门面最大,门口车马最多,明显和其他妓楼不是一个档次的,使团那些人选择这里,也有其道理。

  说来驿馆所在之地,本就是长安最为繁华的地方,目的是向外来使节展现符秦的富庶,所以这条街道也是长安贵人流连花费之地,就像建康的清溪巷一样。

  侍卫统领想了一想,便安排手下,把前后门都守住,自己则是准备跟着进去。

  来往行人见如此安排,都下意识避开,老鸨见了,暗暗叫苦,心道这是请来了几尊瘟神啊,今天这生意还怎么做?

  里面王谧几人则在胡女带领下,直接从底层登上楼梯,往楼上雅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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