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子满脸愕然,伞下的米衣女郎气极反笑,“哪里来的野人,不知天高地厚,如此看轻郗郎!”
王谧听到这个姓氏,心中微动,不会这么巧吧?
士子一招手,命人抬过来两根用布裹着头部的长杆,分别置于两人面前地上,对王谧道:“你真真会枪术?”
王谧走到长杆前,身子挺直,脚尖一勾,脚后跟不离地,嗡的一声,丈许长的木杆从地上弹起,他轻轻伸手,便将长杆握在手里,一兜一转,摆了个枪势。
那士子是识货的,当下瞳孔一缩,出声道:“原来是流民军出身,我倒是看走眼了!”
他收敛神色,将长杆同样踢在手中,和王谧遥遥相对,脸上战意盎然。
青柳等人忙退得远远的,王谧出声道:“未知郎君尊姓大名?”
那士人昂然道:“打赢了我,便告诉你!”
“看枪!”
话音未落,木杆带着凄厉的风声,从他手中探出,如毒蛇般直刺王谧面门。
虽然木杆头部被布包裹,但这一枪势若奔雷,若是打实,怕是会将王谧打得面目全非!
翠影几人看得花容失色,王谧却是脚步一踏,身子侧着平移两尺,就要避开对面枪势,那士人却是拖着枪尾的后手掌一横,枪尖陡然变向,仍是不偏不斜对着王谧面门扎来。
王谧见状,同样后手一搅,把枪舞出一尺见方的圆弧,将对方枪式拦住,两根木杆相撞,发出清脆的交击声,同时向两边弹开。
下一刻,两枪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回正,想要扎向对手空门,又再次撞击分开,只听噼啪之声不断,几个呼吸间,已经响了十几声。
两枪在空中诡计曲曲折折,用的是拦拿两招,拦是将对方攻击挡在外圈,拿是截击内侧攻击,皆是为了挡开对方攻势的同时,为了最终扎那一下杀招!
这几番交手下来,两人都不是弱手,很快便发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王谧的力气更大,但那士子的经验技巧,却是更加高明丰富。
说到底,王谧只是和老白对练过,但那士子的招数,似乎是在高手对战中千锤百炼过的,且所花时间远高于王谧,所以十几招过后,他先一步逼出了王谧破绽,开始发动抢攻。
眼见士子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米衣女郎欢呼雀跃起来,摇着蓝衣女郎的手道:“姐姐,阿乞要赢了!”
“阿乞,狠狠将他打趴下!”
蓝衣女郎轻声道:“胜负未分,别出言干扰。”
米衣女郎赶紧捂住嘴,那边王谧却已经被逼得收缩枪头距离防守,以节省力气,如今更是握到枪杆中段,灵活性大减。
那士子窥得破绽,大喝出声,用力一挑,将王谧枪头拨开,趁势往前大踏两步,枪头高举,对着王谧天灵猛砸下来!
这棍法本不应该用枪势使出,但那士子已经逼得王谧长枪当短枪用,这距离已经无法威胁到自己,自然是放心使出招数,想要逼王谧弃枪认输。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下一刻,王谧疾退半步,手腕一翻,竟将枪竿扛在肩膀上,做出了投掷的姿势!
那士子见状大惊,心中暗骂,对方怎么连这种战阵上的流氓招数都知道!
这投枪法,乃是战场使枪者被逼得处于绝对劣势时,才会使用的,干的就是一锤子买卖,投中就赢,投空就死。
但这种手段在比斗中使出来,不仅没有风度,更是极为危险,投枪出手之后无法控制,很容易酿出事来,士族之间切磋都是点到即止,哪会用这种无赖招数?
但偏偏在士子眼中,王谧是个流民,自是不需要顾及面子,想到这里,他不禁暗骂自己大意,当下把手一抽,木枪回探,急速舞动起来,想要挡住对方投来的长枪。
下一刻,木枪从王谧手中飞出,掷向士子额头,那士子下意识侧身闪避,看向飞出的木枪,同时双手一抖,将其极为精准地套在自己木枪抖出的圈子内。
这也是士子家传枪法绝学之一,长枪拦投枪,招数是经过战场考验的,但他心内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意,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侧身瞬间,对方在自己视野内消失了!
他马上醒悟过来,拼命扭头扩大视野,同时长枪横扫,但偏偏退步仓促,失了章法,只觉脚下一绊,竟然是木屐踩住了自己长袍下摆,这下他身体差点失去平衡,暗道不好。
同时他只觉背后一紧,胳膊已被夹住。
王谧在投枪一瞬间,不退反进,向着士子侧身的反方向贴地滚近,绕到了对方后背,双手探出绞住对方臂膀,毫不犹豫地肩头猛力一顶,腰腹发力一扳!
那士子只觉天旋地覆,身子在空中打了个转,摔在了草地上。
米衣女郎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绿头鹜。
王谧退开两步,抱拳道:“承让。”
他心道侥幸,要不是士子踩中自己长袍下摆,导致视线上扬,自己成功的几率其实并不高。
那士子用木枪撑着身体慢慢起身,看着一身尘土的王谧,明白对方投枪的同时,竟贴着地面滚了过来,利用了自己一瞬间的视野死角,才一举偷袭成功。
他脸色难看,因为他其实是吃了这身宽袍大袖和木屐的亏,这虽是士子平常装束,但并不适合较量,若是换上戎装短打的话,胜负亦未可知。
但这偏偏也在王谧料算之中,王谧可以穿着布衣在地上不顾形象地翻滚,但这士子碍于身份形象,更兼有士族女郎旁观,却是做不出来。
那士子深吸一口气,旁边远处的奴仆拿着木棍,随时就要围上来,翠影映葵见了,心中更是慌张,结果那士子一扬手,将木枪抛了出去,坦然道:“我输了。”
“郗恢,袭东安县开国伯。”
第49章 不饶人定分结果
郗恢的声音传到翠影映葵耳中,她们忍不住惊讶出声,掩住了口。
她们自是听过郗氏名声,其祖郗鉴虽出身贫寒,却是从流民帅一路升迁,最后做到和王导齐名的托孤重臣。
郗鉴去世后,其爵位南昌县公由长子郗愔继承,且尚在世,而郗恢袭爵东安县伯,则应是郗鉴次子郗昙一支,其身份可称贵不可言!
翠影映葵陡然紧张起来,主人刚到了建康,怎么就惹到了这等人物?
那边青柳和老白则是对视一眼,面色古怪,王谧更是心中苦笑,建康几十万人,偏偏遇到的这位,将来极可能和自己牵扯,天下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那边郗恢见王谧沉默不言,还以为被自己吓住了,便道:“阁下名姓?”
王谧听了,不卑不亢拱手道:“王谧,丹徒丁角村人氏,白身。”
郗恢听到王谧名姓,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疑惑,丁角村?
如果要对方真是连自己都忌惮的王氏子弟,自我介绍时,要么说琅琊王氏,要么说太原王氏,丁角村出来的,怕只是同姓而已?
想到对方自称白身,郗恢心中笃定了三分,但也没有为此鄙视王谧,因为根本没必要。
在郗恢心目中,王谧可能是个根本不了解士族规则的平民,士族之间固然有鄙视链,但郗恢那种层次的在平民面前讲究门第,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不过他倒也光明磊落,出声道:“不管如何,这局是我输了。”
那边米衣女郎愤愤道:“这不公平!”
“他是使诈才赢了你的!”
郗恢摇头,“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输了就是输了,不需要借口。”
米衣女郎还想争辩,蓝衣女郎轻声道:“若他厚颜抵赖,你便喜欢了?”
米衣女郎听了,哑口无言。
王谧见对方如此干脆,不由出声道:“不愧是文成公后人,胸怀坦荡。”
郗恢有些意外,“你竟也知我先祖名声?”
王谧坦然道:“文成公起兵阻拒石勒,讨伐苏峻,拯救数十万百姓,在下自然心中佩服。”
郗恢闻言也是得意,“你身为平民,倒是有此等见识,很不错,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
翠影映葵听了,面色同时一喜,郗氏地位在朝中极为超然,是北方士族中握有军权的一支极为重要的势力,且以郗恢爵位,成年后授官,极有可能是重要军职,主人若是依附于他,同样可以入仕。
两婢其实对王谧用张玄之的引荐,换了她们性命一事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王谧,如今大好机会在前,她们自然心中高兴。
没想王谧拱手道:“多谢郎君抬爱,只是家中尚有安排,着落未明,实难答应。”
“若将来我落魄无定,说不得会厚颜叨扰郎君。”
郗恢听了,大笑起来,“你这人倒有意思!”
“好,不管输赢,我都会记下你,能入得我郗恢之眼,你也足以自傲了!”
他略一思索,“武斗已经没有意义,那剩下两局,就文比好了。”
“我不喜谈玄,翻来覆去都是些废话,接下来一局,咱们比琴艺好了。”
他却没想到,王谧直接干脆道:“我输了。”
郗恢听了,把眼一瞪,“怎么,你害怕输了我会报复?”
“或者你担心我失了面子?”
“我郗恢岂是那样的人?”
王谧坦然道:“我几乎没练过琴,拿出来也是丢人现眼,不如直接认输的好。”
郗恢恍然,“也是,你练武已是不易,哪有功夫练琴?”
“倒是我沾你的便宜了,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作罢,不分输赢好了。”
王谧正要答应,那边米衣女郎却是不乐意了,“阿乞,有你这种帮我出气的?”
“我被布衣羞辱,传了出去,我谢氏名声何在?”
她抬手指向王谧,“这一局,我来!”
郗恢苦笑起来,米衣女郎自幼性子有些刁蛮,偏偏两人青梅竹马,还有两家婚约,尤其是郗恢父亲已经去世,这婚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对于未来夫人,他多少也要顾及其颜面。
他出声道:“你要和他比些女子擅长的,即使胜了,传出去后,外人也只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米衣女郎哼哼道:“我不管,大不了找个男女皆合的法子。”
她突然目光一亮,“对了,手谈!”
“建康城里,即使平民也会下几手,这不算欺负人吧?”
此话一出,王谧这边皆面色古怪,对方这是多不长眼,选了这个?
郗恢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士族女郎和平民男子对弈,传了出去,对谢家名声也是不好吧?
他看向王谧,王谧却是对青柳道:“你替我。”
青柳惊讶道:“我?”
王谧笑道:“没事,输了算我的。”
他其实本就不怎么在乎这场胜负,本就是莫名而起,没必要这么较真。
更何况他不觉得,建康随便拉出一个人,就真的能赢青柳了。
那边米衣女郎脸色更是难看,平民婢女,竟然和自己对弈,摆明了看不起她,要知道她的棋艺在谢家,也是年轻子弟中数得上号的,连叔父都曾称赞过,对方真以为自己好对付?
她一拍草席,“拿棋盘棋子,看我如何教训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奴仆很快搬来棋盘,这竟是一方玉石所做,地下带有四角,高度正适合放于地上。
她提起一颗白子,恶狠狠看向过来的青柳,“说吧,要让我几个子?”
青柳提起黑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妾不下让子棋。”
米衣女郎气急反笑,“好好好,还从没有人如此看轻我!”
她将白子狠狠拍在星位上,“等会别求饶便是!”
两人摆好四颗座子,当即开展占角抢便,青柳应对极快,米衣女郎刚落子,她几乎便跟着同时落子。
郗恢还以为对方胡来,结果十几手后,布局初成,他凑近一看,顿时满脸惊讶,局面好像竟然平分秋色?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衣女郎,本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甚至一开始连棋盘都懒得去看。
因为她的心里,自己这三妹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棋艺确实不低,这些年花在上面的时间不少,和平民婢女比棋艺,本就是有些欺负人,但偏偏自己同为姐妹,也不好说什么。
她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两边落子的声音,都传入她的耳中,二十多手后,她突然察觉,自己妹妹落子的速度,竟是慢了下来,如今十几息过去,还迟迟没有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