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6节

  她睁开眼睛看向棋盘,只看了几眼,便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才序盘阶段,怎么三妹的盘面,貌似就已经处于下风了?

第50章 求仁得仁洒泪走

  蓝衣女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再三确认,发现三妹确实处于守势,而且其反应也看得出来,两次想要落子,但最后手都缩了回去。

  米衣女郎心中惊骇,她隐隐感觉出不妙,但就是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她自幼下棋的感觉很好,意识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落入对方的围杀陷阱,甚至边角这条大龙都未必能做活!

  她足足苦思冥想了半刻钟,才谨慎地双了一手,这已经是极为保守的做法,但青柳一见,毫不犹豫落子贴了上来。

  这下米衣女郎脸色更难看了,她看得出来,这块棋即使能做活,也会被对方分断,白白亏两子不说,实地更是大损。

  她还不信邪,又咬着牙下了几十手,刚到中盘,她就知道不行了,局面堪称前所未有的难看。

  她脑瓜子嗡嗡的,即使和家族内的高手对弈,她都没有这么惨过,为什么对方一个婢女,能打得自幼学棋,棋道天赋不凡的自己如此狼狈?

  而且对方落子所用时间,还不到自己十分之一,就是盘面均势,她从气势上,已经输得一塌涂地了。

  米衣女郎突然脑中一闪,没有人可以不经思考就落子,对方下的这么快,应是之前见别人对弈时,记住了相似的棋局!

  自己下得太过中规中矩,反而让对方蒙中了,想来也是,一个婢女,能研究什么棋理?

  想到这里,她袖子一抚,将棋子扫落棋盘,“三局两胜,再来!”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没有出言反对,而是将棋盘下的棋子一一拈起放入棋盒,做了个请的手势。

  米衣女郎咬了咬牙,拎起一颗白子,啪的一声,将棋子重重砸砸在棋盘上。

  这次她换了路数,用了之前旁观叔父和高手对弈的走法,摆出了副极不常见的开局,即不和对方多做纠缠,而是一触即走,同时趁机大捞实地。

  青柳见了,嘴角微微勾起,米衣女郎只要落子,她几乎不假思索就跟着飞速应对,似乎都一切在她料算中。

  刚才的那一盘,青柳已经知道了米衣女郎的深浅,虽然对于局部定式很是熟练,但双方的差距是巨大的,归根结底就在于布局的思路上。

  青柳和王谧对弈的这五年里,最开始一年里,她还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和领悟压过王谧,但后来她发现,王谧的棋路却在飞速成长,几乎是一天一个台阶。

  直到她有一天,她败给王谧后探究败因,王谧解释道:“围棋,归根结底是数理。”

  “如何以最少的子,围出最大的空,这不仅涉及到最初级的多子围空方胜扁,更涉及到图论模型拓扑中,每个点位的加权值计算。”

  “具备了这种意识,懂得了计算,无论盘面如何变化,理论上便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相对最优的一手。”

  自此之后,青柳一边跟着王谧学习那不知道从哪里领悟出的所谓数理知识,一边从实战中进行验证,五年后的她,和之前落子时单凭感觉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由于两人在丁角村从未和第三人下过,所以青柳也曾不止一次怀疑,有没有可能,自己和王谧走错了路,但因为眼界问题而不自知?

  所以最初青柳和米衣女郎开局时,也有些惴惴不安,但直到现在这刻,她终于确定,自己确实变强了,而且强了不知道多少!

  在一旁观战的王谧,也是嘴角露出笑意,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在这个围棋才发展了不到两百年的时代,自己教给青柳的思路,不仅有两千年围棋理论发展的深厚底蕴,更有数学原理这种直指本源的思维方式,要还是下不过,那就是对两千年来无数人才智的侮辱了。

  随着双方不断落子,米衣女郎再次磕磕绊绊坚持到了中局,但连翠影映葵都看得出来,在青柳的攻势下,她只是在勉强死撑而已,要是青柳不被屠龙的话,到终局只怕米衣女郎会输至少二十子。

  这盘面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米衣女郎面纱下面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连郗恢都偷偷退开了几步,侧过脸去。

  米衣女郎不肯认输,想要等青柳失误,从中寻找一线胜机,又咬牙硬撑了几十手,但不仅没有等到屠龙的机会,自己这边盘面反而被对方分割得支离破碎。

  那边蓝衣女郎终于开口道:“别下了,她留手了。”

  米衣女郎豁然扭头,“姐姐说什么?”

  那蓝衣女郎点了点两处,“方才她要是下在这里,你两块棋都做不活。”

  米衣女郎纠结道:“她未必看得出来。”

  蓝衣女郎淡淡道:“之前可有人布局将你逼得如此狼狈的?”

  米衣女郎盯着棋盘,过了好一会,才霍然起身,一脚踢在棋盘上,“输了就输了!”

  结果这一踢,石头棋盘棱角磕到了脚趾,痛得她哎呀一声,眼含泪花捂着脚蹲在地上,那边郗恢连忙赶上,扶着她到马车上歇息。

  映葵小声道:“输哭了?”

  米衣女郎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王谧斜了映葵一眼,映葵吐了吐舌头,躲到后面去了。

  蓝衣女郎跟着起身,王谧出声道:“那两手很妙。”

  蓝衣女郎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是没有答话,径直往马车去了。

  那边两女上了车,郗恢对着米衣女郎说了几句话,似乎是惹恼了对方,米衣女郎恨恨出声,喝令车夫扬鞭,马车当即载着两人出门离开。

  马车离开时,王谧似乎觉得,似乎蓝衣女郎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王谧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真是想多了,这个时代,漠然无视,才是士族对平民的态度,两边的鸿沟,岂是一局棋所能填补?

  那边郗恢见马车出门,明显是急了,当即叫伙计备马,同时对王谧道:“风雅之行却失了风度,却让你见笑了。”

  “本来我这边输了,多少也要和郎君置酒相谈,但那位脾气上来,我少不得要去劝劝。”

  “若日后郎君有意相见,可去乌衣巷隔邻,辕门街郗氏宅邸找我,告辞。”

  奴仆牵马过来,郗恢翻身上马,略一抱拳,便策马疾奔而出。

  主人既走,王谧一行也不好呆着,便跟着出了院子,映葵拍了拍胸脯,松开了口气道:“好险,这士子倒是没有仗势欺人。”

  老白笑道:“建康城里的士族,哪会轻易做这种事情,倒不是不敢,而是和平民斤斤计较,传出去会被其他士族笑话。”

  映葵好奇道:“老白,你对建康很熟?”

  老白呵呵笑了几声,“物是人非啊。”

第51章 家有悍妻难调和

  就在王谧一行人逛码头的时候,顾骏早已经策马进了乌衣巷,找到了写着王氏牌匾的大门。

  他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继续往巷子里面行去,再往前走,又是一道门户,仍旧写着王字,顾骏仍是没有进去。

  乌衣巷很长,高大的院墙连绵不断,而整条街上靠东的门户,皆是挂着王字牌匾,外人不知道内情的,根本分不清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最早的乌衣巷,只有王谢两家,后来才陆续迁来一些其他家族,但随着王导去世,王家子弟分家,王氏又重新购置了别家地产,将王氏宅邸连了起来。

  虽然后来王氏子弟多有在建康外任官者,但其家眷大部分还留在建康,于是渐渐地,这乌衣巷大半都变成了王氏子弟的家宅。

  王导子嗣繁盛,前后生下六子,除了长子王悦是正妻曹淑所生外,其他五子皆是妾生。

  王谧的生父王劭因排行第五,而小名五郎,又因为妾生子出身被称为大奴,但目前却是六人之中混的最好的,究其原因,是王劭受桓温赏识,故做了尚书仆射,以为桓氏在朝中的内应。

  而当初最受王导器重喜爱的嫡长子王悦,却因病英年早逝,彼时王导还未去世,因此事深受打击,常常叹息流泪不已。

  王悦同样没有子嗣,以其弟王恬子嗣王琨为嗣子,承袭了王导的爵位,其子王暇娶了简文帝之女鄱阳公主,同住在王导旧宅,便是顾骏方才经过最大的那座门户。

  而王导四子王协,同样早逝无子,但因为迟迟找不到合适人选过继,盖因其他兄弟大多只有一子,于是便拖到了当下,直到王劭生了四个儿子,过继的事情,才被提上了日程。

  当初王劭正妻何氏的想法,是将排行第四,年纪比王谧小好几岁的王恢过继过去,但不知为何,那边王协的遗孀似乎有些别的想法,还打探到了王谧下落,之后又来找过一次王劭。

  既然对方提出来了,王劭也不好拒绝,便着顾骏去丁角村,将王谧带了过来,顺便进行了一次考验。

  如果王谧表现实在不堪,无法通过考验,顾骏便会一人回来,王劭便有理由拒绝,王谧说不定一辈子都会在丁角村终老。

  顾骏终于到了王劭宅邸门户,他下了马,从旁边的小门偷偷溜了进去,一旁的奴仆过来牵马,顾骏道:“主公今日在否?”

  奴仆答道:“刚下了朝,后往夫人房中去了。”

  顾骏颇觉头痛,盖因这位主母出身庐江大族何氏,颇有王导正室曹氏风范,行事极为强势。

  曹氏善妒,彼时正室地位很高,纳娶妾室需要正室同意,但曹氏坚决反对王导纳妾,甚至禁止王导身边有俊美的男仆。

  时间长了,王导无法忍受,便从乌衣巷外建造了别墅,娶了很多小妾,光儿子就生了五个,也包括王谧的生父王劭。

  但有一次过年时候,曹氏出行登青疏台远眺,看到远处有几个骑羊的小孩极为可爱,便命婢女去问是谁家子弟,彼时看护孩子的仆人不知是曹氏婢女,便据实以告,说是王导所生。

  婢女回报,曹氏听后大怒,命令门下阉奴婢女带刀去砍杀王导的孩子,王导得知消息后大惊,连忙命仆人备车,因一时找不到马,便以牛代替,王导亲自驾车赶牛,终于是及时阻止了这场祸事,才没有让自己孩子被曹氏一锅端。

  彼时此事成为朝野笑谈,上下都流传着王导的糗事,让其极为尴尬。

  到了王劭这一代,因正室去世,他便续娶了何氏,何氏的背景也不简单,其族中最出名的,便是王导去世后,任录尚书事,位同宰相的何冲。

  《晋书·何充传》——充即王导妻之姊子,充妻,明穆皇后之妹也,故少与导善,早历显官。

  何充的父亲何叡与王导是连襟,何充又娶颍川庾氏女,何充女何法登嫁王彪之子王康之,何充五弟何准是晋穆帝章皇后何法倪之父,也是王弘之的外祖父,可以说何氏这几十年来,都是王氏深度绑定的。

  何充当年支持桓温取代庾氏家族镇守荆州,是谯国桓氏崛起的重要推手,可以说王劭尚书仆射,便是桓温投桃报李的结果。

  如今顾骏奉命带王谧回来,深知此事里面的纠葛,绝非自己能掺和的,他想了想,便去书房等待。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附近,便看到外面站着两名婢女,里面还有男女的说话声传出,便心道真是不巧,主公不是去何氏房中了吗?

  他赶紧闪到墙角后边等着,就听书房的声音从窗户里面传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王劭和其正妻何氏,王劭外貌俊美,风姿似父亲王导,外人从未见过其怠惰颓丧之态,如今他却是满脸陪笑,在和何氏说话。

  何氏满脸怒色,说道:“怎么,卿还想接那小奴进王家大门?”

  “当初他们母子离开王氏家宅时候,可曾想过回来?”

  “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把这里当什么了?”

  王劭回道:“人都死了,卿还计较什么呢?”

  “再说了,当初我纳妾,也是卿点头的,不算做错吧?”

  何氏咬牙切齿道:“我不过是不想影响夫君做官的清名罢了!”

  “夫君这上面的本事,果然是家传绝学!”

  王劭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妄议先父。”

  “四兄早逝,总要有人过继,只有我子嗣众多,岂能推脱?”

  何氏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嘟囔道:“恢儿为什么不行?”

  “他是我所生,自幼知书达理,为什么偏偏要选那小奴?”

  王劭叹道:“四兄夫人出身郗氏,卿心中所想,她只怕早就看明白了。”

  “既然人都来了建康,你就不用操心了,之后到底选谁,其实还要看郗夫人的意思。”

  何氏冷哼一声,“你怎么能确定他一定能来建康?”

  “他先前从村中表现,也只一般,要是他过不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醒悟自己失言,便愤愤起身道:“不管如何,我不想看到他!”

  “眼不见心不烦!”

  顾骏躲在墙后,眼见何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将屋门一摔,带着婢女离去,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前,出声道:“主公,顾骏求见。”

  王劭声音传来,“进来吧。”

  顾骏连忙轻轻打开屋门,低头进去,顺手将门带上,俯身道:“禀主公,骏已经将郎君带到,如今其在码头客船上等着。”

  王劭端坐在座上,声音透出一股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威严来,“将你见面之后,他的对答,以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不要漏一个字。”

第52章 左右为难思后路

  顾骏的脑门上的汗倒是停了,但背心的汗却是已经把他的里衣全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极为难受。

首节 上一节 26/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