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国内中的储蓄,可能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要是转化成兵力和物资,对我朝来说,将是极为危险的。”
“指望他们和燕国互相残杀的想法,还是太过一厢情愿了,苻坚此人,头脑相当清醒,怎么可能和燕国玉石俱焚?”
“最坏的情况,就是两国相斗,没有大伤元气,便合二为一了。”
“在此之上诞生出的政权,实力将远超我朝,到时候若其催师南下,我朝危矣!”
司马昱目光闪动,“那稚远认为,我朝当如何做?”
王谧毫不犹豫道:“决不能再等了。”
“一定要尽快下手,符秦和我朝边界并不多,重点还是在燕国。”
“别看燕国号称百万兵马,其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战马更是会耗费大量粮草,其不过色厉内荏而已。”
“所以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燕国持续骚扰进袭,让其无法安心休养生息,逼其保持大量常备军力,然后让他们自己拖垮自己。”
司马昱沉吟道:“稚远这个想法颇有意思,倒和大司马有些类似。”
“你可知道,他之前几次派掾属过来游说于我,让他能够派兵前出寿阳合肥一带,对燕国施加压力,以试探虚实。”
“你们两个,真不是商量好的?”
王谧早料到司马昱有此一问,便老老实实道:“没有。”
“出使的时候,我倒是去姑孰见过大司马,当时我只是向其寻求兵马保护使团而已。”
“彼时我还没有见过符秦模样,自然不知其威胁,又如何说服大司马。”
“至于回来的时候,船队也没有去姑孰,我又如何得知大司马想法?”
王谧以上所说,和司马昱掌握到的情报相同,司马昱当即便信了八九分,他皱眉道:“但朝廷和燕国,也已经谈判停战,短时间再启战端,会不会被人非议?”
王谧正是为此而来,他一回到东苑,就准备着手蚕食燕国领地,要是头顶压着张和议协定,做事难免束手束脚。
他出声道:“等朝廷下完诏令,我便会回东莞布局了。”
“到时候建立防线,难免和燕军冲突,还请王上在朝中代为遮掩一二。”
司马昱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小子今天过来,必然是有些想法,原来如此!”
“破坏和议,你的胆子不小啊。”
王谧厚颜无耻道:“到时候我会做得隐蔽些的。”
他抬起头,说道:“前番燕国兵士假扮海盗,符秦入寇荆州抢掠丁口,我朝吃了多少次亏了?”
“而且他们见势不妙,便赶着来签订合议,想着将前事一笔勾销,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君子欺之以方,我朝次次当君子,将来若是被他们步步进逼到家门口,那就晚了!”
司马昱深有同感,点头道:“稚远说得有理。”
“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好,你只要做得不是太过明显,可以按照想法行事,出了事情,本王尽量帮你兜着!”
王谧心中一喜,拜道:“多谢王上之恩!”
司马昱的这个承诺,对王谧来说相当关键,有了这个名头,他便可以在东莞一带,建立一道横跨州郡到海边的防线,最大限度发挥水军优势。
到时候有桓冲派来的水军将领帮忙,王谧就可以控制青州半岛水域,打击沿海燕军,甚至可以威胁到辽东半岛,燕国的旧都龙城!
出使符秦这一趟,让王谧看清全天下都在往前跑,只有建康还在原地踏步,王谧是无法等下去了,再不行动,就要被远远抛在后面。
解决了这件事,也让王谧心中一轻,因笑道:“我随时都要离开建康,身为世子座师,实在有些不合格,不如这些日子,我尽量给世子多补些功课?”
司马昱笑道:“那就难为稚远了,本王听太行令说,稚远在符秦宫中讲经三日,名震长安,看来经学又有精进啊。”
王谧趁机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长安讲经内容,回来路上默写了出来,还请王上过目。”
司马昱接了过来,只看了几页,便连连点头,放入怀中,“句句精要,我要找安静时候,好好观阅。”
随即他叹道:“可惜了,你和叔平(王凝之)关系闹得如此僵,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恨,要不要本王做个居中?”
王谧出声道:“王上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五十年前,河东太守王旷的下落。”
“此事关键在王凝之那边,并不在我,其一直认为我祖父是罪魁祸首,两边岂能那么容易化解?”
“而且凑巧的是,我这次出使符秦,偶然打探到了些消息。”
听王谧说完,司马昱惊讶道:“王旷还真投降了?”
“还有了后人,在符秦做官?”
王谧沉声道:“千真万确,王上可以派人确认。”
第356章 考教功课
司马昱脸色有些难看,因为当年就是有类似传闻,所以王旷才没有受封。
以当时情况,衣冠南渡不久,朝局动荡,真相已经不好追究,万一王旷真的投敌,还带兵打了回来了,那晋室的颜面便荡然无存了。
而且琅琊王氏当时威望权势已经相当高,司马氏也不想声势被王氏压过,于是种种考虑之下,王旷的事情便被没处理了。
而王羲之一脉,没有得到想要的官位地位,自然愤愤不平,认为是王导刻意打压,才生出了之后那么多事情。
如今王凝之同样有报仇光大家门想法,其养望多年,进入建康,本就是为了完成王義之遗志
他们这一脉本就自视奇高,又一直觉得被陷害,这种怨念,岂是能够轻易消解的。
司马昱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在他看来,琅琊王氏声望大不如前,完全没有必要打压了,即使给王旷个名分,那又如何?
所以他才提携王凝之兄弟,想着调和一二,化解王氏内部的矛盾,结果王谧偏偏带回了这么一个消息。
若是真的,那王凝之一脉即使不会被问罪,今后仕途上,也很难抬起头来了。
想到王献之这支还算是司马氏血亲,司马昱头就又有些大,一时间默不作声。
王谧把司马昱的纠结,全都看在眼里,知道自己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他本意是借此震慑王凝之,让其老实点,实际上他也不指望司马昱将王凝之打落尘埃,这也不现实。
于是王谧见好就收,出声道:“我得知后,并未张扬,知道内情的人也很少。”
“我并无意抖露这个消息,还请王上放心。”
司马昱听了,便明其意,出声道:“我明白稚远的苦心了。”
“我会告诫他,之后行事收敛些的。”
他叹道:“你二人一内一外,本可合作无间,但却闹到如此地步,实让本王遗憾啊。”
王谧出声道:“王上明鉴,要是两人同在朝堂,争吵起来,不过是面子上难看些。”
“但我放弃了朝廷清贵职位,一心一意戍守边地,要是有人在后面捅刀子,我和手下将士的性命,谁又能保证呢?”
司马昱赞同道:“稚远以大局为重,数次出生入死,急朝廷所急,忧我司马氏所忧,本王都记在心里。”
“我在这里给你一个承诺,若是那边还想主动挑事,本王定不轻饶。”
王谧拱手拜道:“有王上这句话,谧便再没有顾虑了。”
“还请王上拭目以待,我在北地的所作所为吧。”
司马昱面露赞赏之色,“稚远做事,从来没有让本王失望过。”
“我知道可能你是对自己的病情心里没底,才行事如此急迫。”
“但我看稚远气色,比先前已经好得多了,切勿过多忧虑。”
王谧应了,两人又说了些话,司马昱便让侍女去叫司马曜和南昌公主过来,让王谧授课。
南昌公主正在和司马曜下棋,耳听王谧过来了,便高高兴兴拉起司马曜,一起往外走去。
司马曜则是一脸惶恐,叫道:“阿姐,等等,我要去拿书!”
南昌公主脚步不停,“拿什么书,先生授课,都是和我讲道理,书都是让我们回去读的。”
司马曜跳脚道:“哎,不是啊,我要温习功课,之前先生教的东西,我都忘了一大半了!”
武昌公主疑惑道:“怎么可能,先生才走了小半年,之前你不是在我面前都背过吗?”
司马曜急道:“当时确实背下来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忘得很快,最近我读了很多遍,但就是记不住了。”
武昌公主心里嘀咕,她想了想,出声道:“你到时候和先生说实话,他应该不会怪你的。”
“但是你要是骗了我和先生,我就不理你了,先生也会生气的。”
司马曜眼泪汪汪道:“我真没有撒谎,阿姐一定要替我求情啊。”
那边王谧早已经等在书房里面,便听脚步声响,武昌公主拉着司马曜进来了。
两人见了王谧,便一起拜道:“弟子见过先生。”
王谧回了礼,笑道:“我这先生老是在建康外面做事,耽误了你们不少功课。”
“这几日你们且辛苦些,我能教多少算多少,你们先记下来,不明白也没事,以后有时间慢慢想。”
武昌公主轻声道:“先生为国事奔波,做弟子的与有荣焉。”
“先生是不是在建康呆不了多久?”
王谧说道:“没错,只要诏令一下,我便要去徐州上任了。”
“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全靠你们自律自学了。”
“不过我相信你们两个都明白事理,断不会落下功课的。”
那边司马曜心里刚松了口气,结果王谧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咱们先复习下之前教的东西。”
“公主,你年纪大些,我先问你,让世子多想会。”
武昌公主轻声道:“请先生指点。”
王谧开口,问了几个问题,难度依次递进,最后一个,已经是辩玄中连成年人都挠头的难题。
结果武昌公主对答条理清晰,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尤其是最后一问,竟然能从不同角度应答,显然是用心了。
王谧面现欣赏之色,“公主聪慧,但最重要的是肯用功,肯动脑,这才是学习道理所需的特质。”
“这个问题,你回答了将近一半,已经比绝大部分强很多了。”
“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两个角度。”
等王谧说完,武昌公主面现欣喜之色,“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赐教。”
一旁的司马曜眼睛发直,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明白,心里更慌了。
怕什么来什么,王谧转向司马曜,“世子,我问几个之前讲过的问题。”
司马曜年纪也只六七岁,所以王谧也没有问晦涩高深的题目,将自己之前讲过的几个浅显道理,选了出来,让司马曜对答。
但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司马曜答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比之王谧讲这些道理之前的应答,都差上不少。
虽然司马曜和武昌公主差了不少岁数,但即使以学前儿童的标准来看,司马曜这次表现也太差了些。
王谧眉头微不可知地皱了起来,最早他接触司马曜的时候,发现其有些自己的想法,这在同龄人中,算是颇为难得。
而且从其读书背诵的表现来看,虽然不是绝顶聪明的那种,但排个中游是没问题的,按理说其只要好好学习功课,应该不会变成后世那种痴痴傻傻的样子。
但今日的司马曜表现,却让王谧有些失望,这种大幅度的退步,即使用荒废学业来解释,也显得有些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