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曜看到王谧神情，心中发慌，嘴上更加结巴了，哆哆嗦嗦挤不出完整的句子，场面一塌糊涂。
王谧摆了摆手，轻声道：“先前我也问过世子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似乎答得更好些。”
“世子这是忘记了，还是一直没有拾起功课？”
司马曜看了眼武昌公主，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便抽泣道：“我......都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多来，我越发记不住东西了，其实上次先生讲课，我已经记不住东西了，当时只是装作听懂，蒙混过关了。”
王谧目光闪动，上次他急着去兖州打燕国，所以确实是匆匆给司马曜上了两天课，便即离开建康了。
加上他当时心事重重，也没有做考煎教，若是真如司马曜所说，确实是自己先前疏忽了。
但之所以如此，是王谧还没有见过人越变越傻的，司马曜明明之前是个正常儿童，怎么变成这样？
从后世现在来看，司马曜确实成年后也不聪明，难道其先天不足，是慢慢变化的？
武昌公主轻声道：“小弟这一年来和我下棋，也是越下越差。”
“我本以为是我棋力见长，疑惑小弟心不在焉，也未多想，但小弟来之前对我说，他确实不如以前能记东西了。”
“这一年来，我也陪着小弟读书，其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但为何变成这样，我也不明白。”
王谧眉头皱得更紧，他尝试问了司马曜其他几个问题，发现其答得确实惨不忍睹，但偏偏有些字词还能憋出来，证明其之前确实是学过习的。
他见武昌公主和司马曜眼巴巴看着自己，出声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不过这事情有些超乎我的认知。”
“这段时间，看过医士吗？”
武昌公主出声道：“小弟染过一次风寒，很快便好了，来的是御医，也没有说过什么。”
司马曜可怜巴巴道：“也许我真的不如阿姐聪明，也不如弟弟聪明吧。”
“听说弟弟已经能背数百字的经文了，我却十几个字都记不住，实在太无能了。”
武昌公主气道：“你可是世子，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王谧心道这说的应该是司马道子了，后世确实是以聪明见长，但太聪明了，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祸事。
司马道子的座师是王凝之，这一对比，倒显得自己无能了，也难怪司马昱对王凝之有好感。
王谧隐隐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但总感觉隔着一层窗户纸，他站起身，往司马曜走了过来。
司马曜见状，拼命低下头去，王谧见状，出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话一出，司马曜更加害怕了，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来，眼睛拼命往两边瞟，不敢和王谧对视。
王谧盯着司马曜的脸，突然发现，司马曜的脸和嘴唇，似乎比之前要白上几分。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苍白之中，带点......青色？
王谧下意识道：“张开嘴。”
第357章 一点良知
司马曜不明所以，吓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往后缩。
武昌公主虽然不知道王谧想要干什么，但她有着莫名信任感，便起身过来，握着司马曜的手道：“小弟，相信先生，他不会害你的。”
司马曜听了，这才依言张开了嘴，王谧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仔细往里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王谧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王谧虽然前世没有系统学过医，但多少懂些基本的急救知识，加上他和谢道韫合作写书的过程中，也阅读了不少医书，对于望闻问切这套，甚至比一般医生还高明些。
所以当他看到司马曜牙齿和口腔的情况时，才掩饰不住内心的惊骇。
这个年纪的司马曜，本来应该是牙龈呈现粉嫩的红色，牙齿洁白如新，但如今却是牙龈发紫，牙齿黄黑，极为触目惊心。
甚至在几颗牙齿边缘，有一道道的若有若无的蓝黑色带状物。
王谧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词来。
铅线。
司马曜小小年纪，竟然有了铅中毒的症状，而且还不轻！
王谧之前看过太多的士族，尤其是年纪大的，牙齿都很差，发黑发黄有之，牙齿有铅线的比比皆是，这是铅中毒的典型特征。
对于这些士族来说，常年服用五石散等丹药中，而这些炼丹材料中，本就含有大量的铅。
相比敷在脸上的铅粉，五石散直接通过消化道服用被人体吸收，积存在人体内的量更大，危害更甚。
对于这些人，王谧也不会劝，毕竟他说了也没有人信，只能阻止身边亲近的人服散。
而对于司马曜这种幼童，王谧之前却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在他的认知中，这个岁数怎么会服丹散？
但偏偏司马曜的口腔情况，清清楚楚表明，这根本不是偶尔服用一两颗才能够造成的，怕是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王谧心道这不是学前儿童，这是血铅儿童啊。
他沉声道：“你最近有没有反胃呕吐，腹绞腹泻的情况？”
司马曜连连点头，“先生怎知道？这半年多来渐渐厉害，我还以为吃坏了肚子，医士开过催吐药，之后好了些。”
武昌公主也听出来不对了，焦急道：“先生，小弟怎么了？”
王谧继续问道：“你最近吃过五石散，或者类似丹药吗？”
司马曜下意识道：“府里有人炼丹，花花绿绿很好看，也很甜。”
“弟弟常常拿来给我吃，那些最好看的，他都让给了我呢。”
王谧哦了一声，让司马曜坐下，自己则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默然不语。
司马曜惴惴不安坐着，一边挠着头，一边偷偷打量着王谧背影。
武昌公主走到王谧身边，悄声道：“先生觉得，那些丹药有问题？”
“我司马氏族中，历来皇帝，也多服用这些丹药，那些丹士，也都是皇家御用，按道理并不会出现坏人啊。”
王谧沉声道：“问题也许就在这里。”
“丹药......是有丹毒的。”
长期铅中毒，不仅会影响儿童智商，还会减弱人体抵抗力，引发其他疾病。
其明显的表现就是，女性难以怀孕，怀孕后也容易流产，更同时破坏男性精子质量，影响生育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越是高门大族，有时候反而寿命越短，越不容易留下子嗣，便是因为其很多家族崇信道术，服用含铅的丹散所致。
武昌公主阿了一声，急忙道：“那小弟是中了丹毒？”
“还有办法吗？”
王谧出声道：“很难根治，但有些办法可以缓解。”
“但关键问题是，当世只有我是这么想的，想要说服其他人，很难。”
“我要说世子中了丹毒，但无证据，琅琊王那边就很难相信。”
“毕竟五石散治病强身的说法，已经深入人心了。”
武昌公主咬着嘴唇道：“我相信。”
她转向司马曜，“你信先生吗？”
司马曜听了，连连点头，武昌公主躬身道：“请先生救救小弟。”
王谧略一犹豫，便出声道：“好。”
“我开个方子，他照做倒是不难，但是要长期坚持。”
“至于效果如何，我也没有把握，但从今往后，任何丹药都不要吃了，明白吗？”
司马曜点点头，随即道：“那弟弟那边.....”
王谧反问道：“你见他吃过吗？”
司马曜连连摇头，武昌公主却是反应过来，色变道：“先生是说？”
王谧说道：“我不能乱猜。”
“之后他再送丹药，你帮世子掩饰过去，我开方子的事情，你也不要告诉他。”
“等时机成熟，我再和王上分说。”
武昌公主听了，连连点头，就见王谧拿出纸张，在上面写了起来。
不一会，他将方子递给武昌公主，武昌公主接过看去，上面却只有几句话。
新鲜葛根熬煮，西域传来的胡葱柰果切皮，大蒜嫩姜捣碎，辅助牛奶豆制品和新鲜果蔬食用，多增加睡眠时间。
武昌公主有些发怔，这看着像是养生法子，不像是治病的啊？
但只有王谧知道，在当下这种条件下，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
胡葱便是洋葱，柰果便是苹果，皆是汉代传入中国，但尚未驯化，入口颇为苦涩难吃，所以寻常人家难以寻到，但对于司马氏皇族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两者皮中含有的槲皮素，和葛根中的葛根素，都可以降低血铅浓度，姜黄素和大蒜素则可以修补铅受损细胞，虽然没有现代提炼法子，含量微乎其微，但总有些效果。
含有维生素C的食物可以辅助代谢铅元素，睡眠产生的褪黑素可降低铅对器官的毒性作用。
若司马曜坚持几年，中毒症状应该会有所减轻，但至于恢复能到什么程度，也只能看运气了。
武昌公主拿着方子给司马曜看了，两人齐声道：“多谢先生。”
王谧出声道：“你们愿意信我？”
“要知道，我这种说法，当世任何医士，都不会赞同的。”
武昌公主出声道：“我一直相信先生。”
司马曜连连点头，“我也是，先生不怪我，我就很高兴了。”
王谧叹息一声，走过去摸着司马曜的脑袋道：“我这个先生，不称职啊。”
“你坚持下去，一定会好起来的。”
司马曜应了，王谧也没心情了，对武昌公主道：“你们今天且先回去，马上着手准备，能找到多少，就先吃着。”
“记住从今往后，各类丹散失绝对不能吃了，连摸都不要摸。”
“要是王上发现，你们就推到我身上，我自有解释。”
两人连忙答应，王谧便站起身来，安慰几句，直接离开王府，往家中而去。
他坐在马车上面，望着因为天气转暖，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默然不语。
对于建康高门士族，尤其崇信道术的家族服用丹散这事，王谧最初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他们想作死，自己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另外一方面，对王谧来说，士族短命，反而是件好事情，其占据大量资源，却对社会没有做多少有益的事情，要是人人都能长命百岁，那阶级怕不是更加固化了。
所以王谧想着力所能及保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就差不多了，但直到发生在司马曜身上时候，他才惊觉，自己似乎并没有一颗枭雄的心。
换做其他有野心的，更加会乐见其成，看着司马曜变傻，这样其登基后，便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更加有利于身为帝师的王谧控制朝政。
刚才王谧脑中就闪现过了这种念头，但最后他仅剩的一点良知，还是战胜了冷酷的价值判断。
在这件事情上，司马曜是无辜的，且对方是自己弟子，从老师这重身份上，王谧就无法坐视不理，面对良心的谴责，前世如此，今世仍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