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只要是精兵,这算是必然要会的吧?”
王谧点点头,把车帘放下,沉思起来。
从樊氏的话来看,符秦和燕国的骑兵,至少是精英骑兵,是对晋朝有着压倒性的优势的。
这不仅在于骑兵数量,战马马场,更在于骑兵本人的素质。
王谧先前打仗就可以看出,自家的骑兵,是几千人中精挑细选出,数百最精通射术的,但在对战过程中,面对燕国的二三线骑兵,丝毫不占优势。
原因有很多,因为训练时间缘故,王谧的骑兵骑术平平,且多是练习平地射箭,上了马便大失准头。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少有人会左右开弓。
这种弱点,在平地上几乎不存在,人只要转个身就行了,但在马上却完全行不通,因为马匹是有行进方向的。
如果左手持弓,右手射箭,那其覆盖的范围,大概是从背后到正前方偏右一点,大概能覆盖220度角的范围。
剩下的小半圆,则是射击死角,骑手即使用力扭着身子,也又无法正常瞄准射击,而这在双方骑兵对战的时候,很容易被利用。
想要压制敌方箭手,除了速射和准头外,便是尝试进入对方的射击死角,让其无法反击,所以骑兵对射的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双方绕圈子对射的情况。
而这个时候,能够左右开弓,便能完全弥补这个弱点,让对方骑兵的扯动变成无用功。
但若是不会,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王谧早就明白,自己麾下的骑兵,素质差着燕国骑兵不少,所以为了磨平这个劣势,他往往需要出动大量步兵掩护,即宋明时期才成熟的马步配合战术。
这种做法固然先进,面对不重视步兵的燕国时,也确实起到了相当不错的效果,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来自于骑兵无法克制敌人的无奈。
若是能够用骑兵压制对方,谁会采用速度更慢,更为被动的步兵战法?
如今听到樊氏说起,符秦燕国骑兵对战,左右开弓是必备技能,王谧更加忧心忡忡,这意味着日后北伐燕国,面对大量燕国精锐骑兵,弓箭手的素质受限,将是个隐患极大的难题。
王谧暗自警醒,先前几番交战,他的战船逼得燕国骑兵不敢采取常规战法,不然是很难占到便宜的。
但将来若大规模北伐,那便又不同了,攻入燕国腹地,战船再厉害,也只能控制河道两岸,却无法控制平原,消灭不了对方骑兵有生力量,便无法取得胜利。
说到底,在工业革命之前,骑兵就是版本答案,任何战术攻势,可以以步兵为主,但不能没有骑兵,不然只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那自己该如何做,才能迅速拉平两边差距?
大量训练骑兵,人和装备且不说,最关键的战马,该如何获取?
古代战马两大产地,尤其是重骑兵的战马产地,一是西北,一是辽东。
这里产出的战马,个头高,身形大,耐力足,负重也高,能披挂重甲,是日后自南北朝起直到明朝,重骑兵战马的优良产地。
南方也有其他马产地,比如江淮,比如云贵高原,但马种相对矮小,只能用于轻骑兵。
桓温便是控制着江淮马地,他麾下的骑兵,是和燕国对抗的重要底牌。
而王谧这边,若想北伐中发挥作用,必须要在两三年内,至少取得至少数千匹战马。
想要获得战马,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入青州,北上冀州,然后去辽东抢马。
但是若没有战马,如何从有大片平原的青州冀州推进?
王谧感觉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脑中勾勒着东莞周围的地图,到底去哪个方向,才有可能获取马匹?
旁边映葵桃华见王谧思索问题,也不敢出声打扰,桃华第一次出门,在映葵耳边悄悄道:“郎君在家里也是每日都在想事情,出了门也这样?”
映葵同情地看着桃华,“你不会以为在外面,比建康大宅里轻松吧?”
“等你到了北面,就知道每天有多少事情了。”
车队走得很快,不到半日,便到了丁角村,直往赵家而去。
王谧对赵通道:“先前告知各家了?”
赵通出声道:“已经提前一天,分头派人去了,但各家来不来,就不知道了。”
“末将再去确认下。”
说完他一拉缰绳,直往赵家大宅方向奔去。
王谧这次来丁角村,自然不是衣锦还乡显摆的,虽然有为生母李氏上坟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将来在丁角村的布局。
当初王谧打定主意以东莞为中心扩张领地时,一度起了放弃丁角村的念头。
但后来他转念一想,这等于是放弃了自己在江东的唯一地盘,将来建康若是有变故,自己想再找地方布局,便不那么容易了。
于是思虑之后,王谧决定以赵家为首,整合丁角村士族势力,将其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为自己招揽江东人才,训练细作探子,建一座后勤基地。
先前他无法做到,是因为他手中的牌不多,毕竟他武冈侯领地在荆州,还是虚领,无法给出让丁角村士族动心的条件。
但如今他有了郡国封地,那便不一样了,能任用官员的郡侯和闲职县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车队进了赵家院子,赵通迎了上来,出声道:“禀报主公,村内十一家士族,都已经到齐。”
王谧微微点头,领着众人进了厅堂,里面几十名各家族老代表,皆是起身相拜,出声道:“拜见君侯!”
王谧拱手还礼,走到主位上面对众人,见其皆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心道一个郡侯,尚且有如此威势,那在上面的风景,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抬起手来,对众人相拜道:“本侯居此地多年,虽然去了建康,但从未忘记村中诸位之恩情。”
众人连忙恭谨道:“不敢,君侯扬名天下,我等与有荣焉。”
李威站在人群里面,脸上流下几滴冷汗。
这什么恩情,不会是反话吧?
前日他听到王谧回村,还要召集村中士族的消息后,便一直睡不好,心道这怕不是回来清算的?
尤其是今日王谧召集各族,李威本不想来,结果李康骂道:“你不去谁去?”
“他就是砍下你的手来,你也要笑着叩谢,免得遗祸家门!”
李威正自惴惴不安时,王谧转向身边的赵氏女郎,“你来说。”
赵氏女郎上前,说了王谧的打算,这需要所有士族配合的,但相应也有回报,便是各家子弟,可以到东莞为官,虽然只是最低的品级,但正式入仕,已是迈出一大步了。
当李威听到拟推荐的官员中,还有自己名字时,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他面色复杂,望向坐在上首,散发出远胜于自己阿父气势的王谧,心道自己真就想多了。
自己和对方,早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还有什么值得对方报复的?
第367章 前方的路
王谧给的这些官职,虽然职位并不高,甚至可以不通过朝廷就可以亲自委任,但这对于中等士族来说,却是极好的入仕机会。
毕竟建康朝廷的官职,都被顶级士族把持,而在建康之外诸郡,北边归北地高门,南面归江东高门,蛋糕本就不太够分了,哪还有中下士族的多少位置。
即使先前王谧背靠郗愔,也很难在徐兖二州安插自己亲信,便是因为当地的士族关系错综复杂,僧多粥少之故。
但如今出现了个例外,便是王谧的郡国。
但不同于司马氏诸王封国,郡侯封国多是朝廷不能实控之地,王谧能封实地,也是因为领地多在燕国境内,所以朝廷才乐得如此大方。
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王谧有自主任命部分官员的能力,所以王谧才来丁角村招收一批了解村镇管理的人,以和当地势力互相平衡制约。
华夏自古以来,政治最为麻烦的两头,一是皇帝身边,二是最底层的村县治理。
前者是伴君如伴虎,后者则是被当地乡绅地主势力把持,想要推行政令,就必然要通过他们,不然寸步难行。
终其两汉,至于魏晋,不说政令不出皇城,但到了州郡一级,皇权命令就无法再深入了,只能通过州郡太守自己想办法,将政令落到基层。
这个时候,太守们往往要面对村县的地主势力,过于强硬的做法,已被无数先例证明是不可行的,别看太守官位不低,但谁知道那成百上千村县地主后面,有什么样的势力,京中有没有人?
所以这数千百年来,封建王朝的潜规则便是将基层治理权下放给和土地绑定的乡绅地主,让人人都有好处,其自然会为朝廷出力。
这是人类历史上避不开的难题,只要是阶级社会,便必然存在阶级治理,是无法完全根除消灭的。
王谧虽深知这点,但他也不愿意将底层治理完全放弃,若是如此做,就代表他和其他边地大员一样,只不过是个传声筒,而想要进行进一步的基层动员,便会无从下手。
所以他想要尽可能这个权力抓在手中,虽然肯定拿不到所有,但至少要掌握能发挥主动权的比例。
最后王谧想出的法子,便是将丁角村等外地士族成员,安插到他的封国去,用他们来对冲当地士族的阻力,尽可能掌握底层动员力量。
当然,之前有无数人玩过这套手段,就像汉末曹操孙权刘备,董卓袁绍等人,不过很多人都玩脱了。
即使如此,王谧仍然要走这条路,这也是每个立足于集权的主公无法放弃的,不然注定无法走得长远。
他望着底下满脸期待的士子们,心道就用这颗钉子,稍稍撬动这扇顽固的大门吧。
赵氏女郎说完,退到后边,王谧则是出声道:“当然,这选择是双向的,诸位也可以不响应征召,我另寻他人便是。”
“毕竟到了北面,就要面对燕国无时无刻的入侵,兵士,水利,种田,垦土,事情多得很,未必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
丁角村士子们面面相觑,王谧上来便说得如此吓人,难免有人心里打退堂鼓。
王谧见状笑道:“不过说来,这边倒是和我的封国有些渊源。”
“迁过来的家族,多是那边过来的吧?”
严格来说,丁角村虽属晋陵,但有部分土地和南东莞郡交界,这是东晋永嘉之乱后,为安置北方流民在京口地区设置的侨置郡。
晋明帝太宁年间(323-326年)正式确立建制,初称东莞郡,后因北方原郡收复而更名为南东莞郡。
同时京口南面,还有南徐州郡,这两个侨郡,收留的便是徐兖流民,赵家便是那时候渡江过来的。
这也是王谧在丁角村能收容流民,背靠王氏买卖田地的原因,因为安置侨民,本就是侨治郡县的功用。
侨治郡县最初不设属官,不交税赋,这是渡江时期东晋朝廷为尽可能吸纳流民所为。
但随着流民饱和,和当地的士族出现了利益冲突,朝廷开始执行侨郡土断,即恢复到正常的赋税和劳役水准。
此举自然引起了种种冲突和不满,尤其是流民士族和当地士族的矛盾激化显现,作为前者代表的赵家,这些年也是被当地李氏为主的士族隐隐排斥。
所以赵通一直在寻找出路,所以当王谧给他了一个回到北地,光宗耀祖的机会后,他便死死抓住不放,甚至将全族的命运都押了上去。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如今赵家子弟多有在王谧手下做事的,和丁角村其他士族已经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李威坐在下面,心中思量着来时李康对自己说的话。
“如今他已经是东莞郡侯,你不要以为是坏事。”
“他这两年做的事情,你应该听过,对燕国甚至建康高门,他的手段都极为狠辣,但你何尝听过,他派人来丁角村报复,之前和他有龃龉的那几家?”
“更别说我李氏和其有血亲,其多次回来生母墓前上坟,岂能是个不念旧情的?”
“你愿意呆在丁角村一辈子,我也不拦你,就当李家这一代老实种地好了。”
想到这里,李威抬起头来,看到有不少人在偷偷看着自己。
李氏作为村中的主事家族,自然是很多小家族以其马首是瞻,眼下这些家族,就是在看李威的态度。
赵氏女郎站在王谧身后,将场上一切动向看在眼里,心道若李威站起来放弃,只怕很多家族都会跟着打退堂鼓吧。
下一刻,李威站起身,对着王谧躬身拜道:“郡侯今日来,是为我等晋身仕宦,光宗耀祖的天大良机,谁愿错过?”
“北地再危险,郡侯不也在吗?”
“威愿为郡侯掾属,效力奋死!”
其他本地家族见李威如此,先愣了片刻,随即纷纷出声附和,加上赵氏在内的几家外来士族,场上百十人,竟无一人放弃。
赵氏女郎见状,心道李威的路,怕是走宽了啊,光这一举动,郎君之后就不会苛待于他。
王谧脸上露出笑意,“好!”
“诸位忠心待我,我必以国士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