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尔等三日时间准备,到时我会派车船来接,赶赴东莞。”
“诸位可带家眷同去,以免误了传宗之责,致使我被各位家主埋怨。”
众人皆是笑了出来,王谧又道:“我还有事情,就不留诸位了,到了东莞,再为各位接风!”
见王谧如此说,众人皆是躬身领命,各自归家收拾去了。
王谧见人都走了,才对赵通道:“仲明,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你安排一下,简单做个菜,我吃完后要上坟,然后便动身去京口。”
赵通见王谧酒宴也不摆,心道郎君行事,还真是毫不拖泥带水,当即着人安排去了。
王谧转向赵氏女郎,“你去备些贡品香烛,不需要太多。”
赵氏女郎命人拿了出来,说道:“先前已经备好了,还是和上次相同,郎君还要别的吗?”
王谧颇为满意,说道:“除了青柳之外,你现在最了解我的心思,辛苦了。”
赵氏女郎想了想,低声道:“郎君要上坟,还要不要带守坟的那位侍女?”
王谧下意识道:“什么守坟的.......”
赵氏女郎似笑非笑,“郎君真的忘了?”
王谧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叹道:“一直觉得是个麻烦,竟然真的忘记了。”
“那一会去的时候,带上她吧。”
赵氏女郎轻声道:“就这样?”
王谧想了想,叹道:“算了,告诉仲明,不在这里吃饭了,咱们几个一起回小院。”
庾道怜摇着辘轳,将一桶清水从水井里面摇了上来。
她按紧把手,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木桶上沿,熟练地将其从铁钩上取了下来。
十几二十斤的水桶,被她就这么轻轻巧巧提了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大半年前,这井刚打好时候,她为了成功打一桶水,费了花好几天时间,还差点掉到井里去。
本来她是要到门外小溪打水,但赵氏女郎觉得抛头露面太多,便让人在院子里面打了口井,让庾道怜足不住户,也能满足日常所需。
其实最初刚来的时候,庾道怜差点撑不下去,她根本没有料到,即使不事生产,一个人想要活下去,需要做这么多事情。
柴火要劈,米要淘煮,衣物要洗晒,房屋要打扫,下雨要堵漏,她自小出身高门,处处有人伺候,哪里做过这些事情?
最初小半年里面,她饭做不熟,窗户封不好,过得极为狼狈,活像个叫花子一样。
最初赵氏女郎来看过几次,提议给她配个侍女,但被庾道怜拒绝了。
庾道怜现在想起,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怕是当初心中憋着股气,认为曾身为皇后的自己,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愿意再求人了吧?
就是这点仅存的傲气,竟然让她撑了过来,之后做什么事情,都越发轻车熟路起来。
如今她已经能用很短的时间,将院子打理地井井有条,还有充分的时间看书写字了。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知道快到正午了,便转身走向灶房。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声传来,院门被敲响。
第368章 平淡如水
庾道怜抬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顺手抄起把锄头,走到门边上,并没有出声,而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赵氏女郎的声音传来,“是我。”
庾道怜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抽出门闩,拉开院门。
等她看到门外竟除了赵氏女郎外,还有七八个人时,不禁怔了一下。
同时她马上认出了人群中的王谧,只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谧拱手道:“夫人安好。”
庾道怜咬着嘴唇还礼,“郎君安好。”
王谧见庾道怜脸庞清减了一圈,便道:“我来上坟。”
庾道怜哦了声,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换双鞋子,马上来。”
王谧出声道:“吃了吗?”
见庾道怜摇头,他出声道:“我刚赶到村子,也没有吃,做了饭再去吧。”
庾道怜连忙道:“我去做。”
王谧出声道:“大家一起。”
赵氏女郎上去,拉着庾道怜往屋里走去,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庾道怜方才得知,王谧封了郡侯,此行是去封国上任的。
赵氏女郎出声道:“郎君此去,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所以才想着上坟,之后我也要跟着过去,很难说什么时候和你相见了。”
“我在族中找了两个可靠女子,负责运送柴米,你倒不用担心。”
庾道怜听了,神情复杂,轻轻点了点头。
王谧跟着走进门,对身后的老白甘棠道:“回到旧家,感觉怎么样?”
老白探头探脑看了院落几眼,嘿了声,“变化倒是不小。”
他和甘棠分别从马车扛下一袋米,一前一后搬入屋里。
甘棠趁着王谧进去说话,悄悄问老白道:“这是谁,怎么住在这里?”
老白悄声道:“我也不知道,但郎君不说,便是不想让人知道,就别打听了。”
甘棠会意,和老白守在院门处,等人都进来了,便把门重新关上。
那边樊氏和映葵桃华进来后,皆好奇地打量着小院,之前她们得知,王谧从这里住过几年,但为什么这里还住着个女子?
樊氏低声问映葵道:“那是主公外室?”
映葵掩口笑道:“你说话比我还直白。”
“我也不知道,郎君没说过。”
樊氏想了想,说道:“事关主公安全,我身为主公护卫,是不是该去问问清楚?”
桃华听了,忍不住吐槽道:“姐姐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这里毕竟不是北地,是郎君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哪来的危险?”
樊氏正色道:“难说,若是有人图谋,哪里都不安全。”
“要是太过大意,迟早会吃亏的。”
“还有,我记得你比我大两个月,叫我姐姐是错的。”
桃华和映葵相视苦笑,她们至今不知道樊氏来历,只听说是王谧找的贴身护卫,还成了甘棠师父。
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们发现樊氏做事极为古板严谨,尤其上船后,就把王谧身边的人盘查了个遍,甚至到了有些越权的地步。
樊氏这些,并不是无师自通,而是跟樊能学的,樊能当了多年宫廷护卫,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要盘查得极为清楚明白。
对此王谧倒是颇为赞同,贴身侍卫本就是为了保证主公安全,预防危险和意外,提前消除隐患,显然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手段。
那边灶房里面,王谧正拿着柴刀,将生火的树枝砍细,他见一旁庾道怜熟练地淘米切肉,不由赞叹道:“你这些日子的事情,来的路上赵家女郎都和我说了。”
“我很惊讶,你一个人能撑过来。”
庾道怜轻声道:“都是逼出来的,最初也狼狈得很。”
“不过妾现在倒觉得,日子比宫......有意思多了。”
“那里面虽然诸物不缺,更不用劳心费力,也是每日百无聊赖,如今每天有不少事情做,闲不下来,反而心情好了不少。”
王谧忍不住道:“能体会到劳动的乐趣,夫人也不是一般人啊。”
庾道怜咬了咬嘴唇,“其实我也几次想要放弃。”
“但一想到我这条命,是有人拿命换来的,若放弃了,实在是对不起她们。”
王谧点了点,他拿着火石火镰,熟练打了几下,将一撮丝绒点燃,然后塞到树叶树枝下面。
不一会,火苗便蹿了起来,王谧将剩余的树枝塞入灶膛,然后依次放上粗细不一的木柴,不久灶膛的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捡起根木柴看了眼,出声道:“木柴也是顺着纹理劈的,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了不起。”
“哪一天你若想放弃了,可随时找人和我说。”
庾道怜将米和水倒入锅中,盖上锅盖,然后架上了第二口锅,在碗里挖了勺猪油,勺子在锅边一磕,猪油顺着上沿划入锅中。
看着猪油在锅中融化,庾道怜轻声道:“郎君很希望我离开?”
王谧尴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庾道怜将切好的肉丝倒入锅中,哗啦啦的滋滋油声炸了起来。
她低声道:“恭喜郎君受封。”
“这个院子,已经不值得郎君来了。”
“前面有更多的风景,在等着郎君。”
王谧出声道:“承夫人吉言。”
“夫人也是一样,该向前的,就向前看。”
庾道怜将几大把干菜撒入锅中,又倒入一瓢清水,肉汁和油的香气弥散开来。
她撒了把盐,将锅盖盖上,“妾早已经向前看了。”
“只不过前面的路,未必需要喧闹繁华。”
“在这里平平淡淡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王谧哦了声,“你既然这么想,那就好。”
两人之间,再没有说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静静等着。
一边墙角,映葵正探头探脑往灶房连张望,赵氏女郎在后面了拉了拉她袖子,“郎君怕是不喜别人窥探。”
映葵听了,只得悻悻放弃,嘟囔道:“神神秘秘的,必有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锅中开始飘出了香气,王谧走到一旁的柜子旁,把一叠木碗搬到了灶台上。
他还清楚记得,这些碗是自己当初离开时留下的。
青柳老白,甘棠采苓,以及自己,这些年所用的,一个都没少。
王谧甚至能从木碗的缺口和划痕,能清楚辨别出是属于哪个人的。
五个人中,有三个今日回到了故地,采苓待在建康,青柳留在了长安。
将来再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几人。
但话又说回来,多久能回来,是否还能回来,谁又知道呢?
庾道怜将两个锅盖同时掀开,米香菜香瞬间从锅中升腾了起来,充满了灶房每个角落。
她从王谧手里接过碗,盛了大半碗饭,然后加上几勺带着汤汁的菜,直到从碗里满溢出来,“如果不够,妾再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