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有慕容恪是战场病逝的传言,但死于战阵之上这种事,本就极为离奇,有人猜疑,也属正常。
加上之前王谧有突袭斩杀秃发勃斤的行为,所以有些燕国将领猜测,慕容恪很有可能死于晋军的偷袭。
但这样一来,燕军将领便要面对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即那个王谧有能在战阵上谋害慕容恪的能力。
这对于把慕容恪奉若神明的燕军将领来说,不啻于在心中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甚至生出了恐惧。
所以乞伏檀在听到晋军出兵高安的消息后,立刻征调了高安所有的战船,前去截击晋军,同时紧急向临朐求助。
其应对不可谓不快,但慌张之下,欠缺考虑,等于是变相卖了船队。
但对乞伏檀来说,这些水军大部分都是汉人,且水军守城无用,还不如用来牵制王谧这等大敌。
至于为什么他向临朐求助之后,仍然不放心,继续向临淄求援,是因为他知道先前王谧打赣榆海曲时,围魏救赵坑死了海曲援军。
乞伏檀怕的是,临朐守将担心中同样计策,不会全力支援,到时候死的便是自己,故又向临淄求助。
临淄是青州治所,守将慕容成身有侯位,是青州半区都督军事的长官,城里光常备军就有上万人,稍加征调青壮,就能凑起一支两三万的大军。
而根据情报,这次晋军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若是慕容成能够全力出手,那王谧绝不可能赢过数倍的敌人!
不过想归想,乞伏檀面对这种脑补出的庞大的压力,已经很难正常应对了。
在燕军将领之间,王谧被吹嘘得神乎其神,且对燕军极为残忍,自己若落在这种人手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乞伏檀思虑半晌,又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将领,要求他们马上进行全城动员,将所有能够征调的青壮,全部调集到城头防守,务必坚持到援军赶来。
有将领问道:“城内青壮好征,但是兵器盔甲怎么办?”
“府库存的,早已全都配发出去,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乞伏檀烦躁起来,“让他们各自想办法,要么轮着用!”
“敌人不可能持续不断攻城,趁着这个间隙轮换便是!”
次日早上,王谧军从沂水北上到高安城下,在谢玄的指挥下,开始发动对高安的攻城战。
双方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试探,谢玄暂缓攻城,让兵士撤了回来。
高安城的守军,比他预料的多不少,晋军兵士尝试寻找架梯子的位置,都被燕兵在城头将梯子毁坏。
谢玄见状,当即派出民夫去城外伐木,建造简易楼车。
正常的攻城楼车,需要精挑细琢,做得跟重楼哨塔一样,有几层楼板楼梯,以及可以伸缩的平板,以供兵士登城。
但当前情况下,显然不需要过分花哨,只要有处稳定的底架,以及可以登高的楼梯,便可以做出简易轻便,甚至可以由兵士扛着走的云楼了。
在谢玄的安排下,召集过来的工匠皆说此法可行,于是数千民夫赶去树林,挑选合适的树木,以卯榫将其连接,做出了两丈多高的简易云楼。
其下面框架上方,增设了类似于轿杠的结构,可由几十人扛着前进,连车轮都省去了。
这样的好处是若是贴近城墙后便会很稳,不会前后移动,短处便是负重不够,不能同时配备很多士兵,但攻城是足够了。
经过一天一夜,十几座简易云楼做成,民夫们在底下扛着,由兵士护送,向城下接近过去。
城头燕军见了,便即引弓对准民夫射击,但都射在了云楼前方的护板上,无法阻止其往前移动。
而护卫云楼的兵士,前方持盾挡箭,后方弓手压制,很快便接近了城墙。
乞伏檀连忙让人将装满火油的罐子扛上来,准备投出烧毁云楼,但晋军在离着城墙还有一段距离时候,却是把云楼放了下来,停止了前进。
底下的民夫趁机拿出工具,挖起壕沟来,乞伏檀只得发出号令,让骑兵准备出城袭击,阻止对方行动。
数百骑兵从其他城门鱼贯而出,来到阵前,却发现晋军已经将所有的战车都推了出来,将两翼牢牢护住。
看到战车上的弩机和后方的弓手,燕军骑兵一时间不得近身,只眼睁睁看着晋军挖起壕沟地道来。
乞伏檀见了,心头越发烦躁,晋军挖掘壕沟,不仅可以遮挡大部分弓箭,还有可能借着壕沟挖掘地道,潜入城中,极为麻烦。
而自家的骑兵因为被对方车阵牵制,无法轻易突破敌阵,要是将守城的步兵派出去,和晋军正面对战,就要冒着被对方全歼的风险。
而对方主将,可是能杀死慕容恪的可怕存在,正面对攻,自己能赢吗?
这种恐惧压得乞伏檀喘不过气来,他望向北面的临朐,心道援军怎么还不来!
高安和临朐之间是大砚山,山上有齐长城,这是燕国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即使高安失守,燕军也可以凭借长城防守。
乞伏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临朐守军不会放弃自己,专注于守长城了吧?
得益于连年阴雨,地面极为容易挖掘,很快晋军民夫就挖出了数道壕沟,向着高安城墙方向延伸。
正在此时,天上下起雨来,挖掘被迫停止,但城头的燕军还没来得及高兴,晋军那边已经擂响了战鼓。
所有的人趁机扛着云楼,往前行进,转眼就贴近了城下。
城头守军慌忙要点燃火油,但天上下雨,火油刚点起来,就被雨水浇灭了。
全副武装的晋军兵士,拿着长枪大戟,趁机登上云楼,站在最高处,向着城头燕军捅刺过去。
此时两边站的位置,几乎已经平齐,两边当即借助城墙,你来我往对戳起来。
城墙其他位置的守军见了,连忙拿出弓箭,想要将晋军射下去,晋军当即也拿出弓箭还击,一时间两边箭矢如雨。
谢玄见战况胶着,当即下令,让兵士推着战车,向城门方向前进,准备直接攻击城门。
一直伺机待发的燕军骑兵见了,便要绕到侧后,想要突袭截断晋军军阵,却迎面遇到了晋军的弩骑兵,一轮对射下,吃了不小的亏,只得暂且退后。
双方在战场你来我往,各出招数,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乞伏檀在城头上连番调动骑兵,想要扯动晋军阵型,但都被谢玄沉着应对,一一化解。
王谧一直在旁边观察,他发现谢玄的指挥虽然尚显稚嫩,但中规中矩,不靠奇策,而是正面应对解决问题。
其最大的优点是反应很快,总能找到最有效的应对之策,即使暂时落于下风,也总能逐渐扭转局势。
经过这几次遭遇,谢玄先前的生涩去了不少,指挥也越发得心应手,这是在军演操练中做不到的,只能在实战中培养锻炼。
换句话说,这种经验,全是靠士兵的人命堆起来的,只不过庸才可能会害死很多人,而天赋高的名将,则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成长起来。
但即使如此,这种单独领军的资格,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谢玄深知这一点,若非王谧的信任,他哪有这种锻炼成长的机会?
谢玄摒除杂念,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在脑中思索考虑,如今最大的变数,便是临朐的援军了。
谢玄先前派出了几十名探子,布置到大砚山一带,只要燕军有所行动,必然能及时赶回报信。
在他看来,燕军肯定会来救援,关键问题是,对方会来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
还有一个隐患是,临朐并不是最麻烦的,而是其后方百余里的临淄,那里才是燕军在青州半岛的驻军大本营。
两边打了一个多时辰,远处有马奔来,来到近前,上面的探子翻身下马,将一封急信送上。
王谧打开后看了几眼,对谢玄道:“郗恢带领的骑军,在越过齐长城时候被燕军发现了,无法突袭临朐的燕军。”
“但此举也让临朐援军依靠齐长城布防,不能再进军了。”
这也是之前的计划一部分,若临朐援军敢过来,郗恢自会断其后路。
谢玄思索起来,如今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援军无法支援高安,其实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接下来的要做的,便是在临淄调集大军赶来之前,如何尽快攻破高安了。
谢玄将目光投向高安城,心道除了对耗之外,还有没有让对方加速崩溃的办法?
第421章 城下攻防
临朐的守将,名步六孤山,在燕国将领中,也称得上经验极为丰富。
他接到乞伏檀的求救传信后,当即点了兵马,出城往南,前来救援。
但他在经过大砚山齐长城关卡时候,留了个心眼,派出了大量探子,往两翼搜索是否有伏兵。
结果还真就发现了端倪,不久之后探子回报,说有几处地方相当可疑,很可能是敌军埋伏。
步六孤山犹豫了片刻,便命令全军返回,依托齐长城关卡进行防守。
正是这份谨慎,让他免于了被截断后路包围的下场,而事实上,也确实有一支军提前埋伏在这里,便是郗恢。
郗恢听到燕军突然返回的时候,惋惜地叹了口气,本来埋伏就不可能完美隐藏行迹,全看敌人的侦查手段,如今敌人行军极为谨慎,看来是不会上当了。
想来也是,自己和王谧之前刚刚用类似的计策拿下了海曲,燕军岂能不有所防备?
虽然有些可惜,但对方如此决定,也意味着将保存自身,置于解救高安之前,这也在先前王谧郗恢的料算中。
郗恢不需交战,只如此牵制住援军,王谧那边便可以专心攻打高安了。
而郗恢有两个选择,一是只留部分兵马阻挡燕军,自己去帮王谧,二是全力抵挡燕军,等王谧打下高安后,来和自己合兵。
郗恢思虑后,派出几只兵马,对驻守齐长城的燕军发动了试探攻击。
一番交战下来,郗恢发现,对面燕军攻守有度,很不好对付,他当即决定,以全部兵力和燕军对峙。
他的想法很简单,对方将领能力不俗,若是让其通过大砚山,王谧那边麻烦不小,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堵在这里,和对方兑子,攻城就交给王谧好了。
王谧谢玄接到郗恢传信后,心里便有了底,继续按部就班攻打高安。
谢玄试探性攻打了一天,让兵士撤回休息,同时借着夜色,派遣了民夫连夜挖掘数条通向城下的地道。
此举让城内的乞伏檀更加紧张,赶紧命人在城内挖掘壕沟,想要截断晋军的挖掘方向,谢玄又将挖出的土全部堆在场下,做成直接冲上城墙的土坡。
乞伏檀听说后,急忙再度派出骑兵,想要破坏民夫挖掘,谢玄早有应对,提前让人埋伏在城门之外,让燕军骑兵吃了个不小的亏。
望着多数带伤,狼狈退回城内的己方骑兵,乞伏檀无可奈何,毕竟目前采取守城之策,便近乎放弃了骑兵机动骚扰的优势。
此时乞伏檀猜测,步六孤山援军迟迟未到,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是放弃了自己。无论是哪种可能,短期内都指望不上了。
乞伏檀确定晋军那边,若得知这个消息,接下来便会加速攻城了。
接下来两日,两边还是持续不断交战对峙,虽然伤亡不大,但因为持续不断的交战,双方兵士都陷入疲惫之中。
晚上谢玄草草吃了饭,便坐在营帐之上,紧皱眉头盯着眼前的地图。
打到现在,他甚至有些我怀疑了,因为高安并不算一座坚城,燕军兵士不应该有如此高的抵抗意志才对。
谢玄的打算,还是逼对方出城野战,趁机攻入城池,至于对方骑兵会不会成为流寇,谢玄是不担心的,己方补给都依靠河道,小股骑兵完全不能构成威胁。
但这个打算如今看来是落空了,燕军显然不愿意出城。
他对着地图想了许久,便站起身来,往王谧营帐赶了过去。
王谧正在营帐里面和祖端说着话,见谢玄过来,连忙请其坐下,说道:“军师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谢玄看了眼祖端,方才出声道:“战事不利,玄特来向君侯告罪。”
王谧出声道:“军师这是哪里话,打得可比我好多了。”
“要是我来指挥,只怕要多死不少人,还没有现在形势有利呢。”
谢玄沉声道:“但城池至今没有打下来,便是无能。”
“而且先前我的预测有误,实在是惭愧。”
“我担心北面援军迟早赶来,所以想在这两日发动总攻。”
王谧对祖端说道:“你先回去,若是真的需要你的陷阵兵强攻城头,我会和军师先商量出可行之策来。”
“毕竟高安城内,整条城墙都是弓箭手,攻城兵士要面对左右两侧的箭矢攻击,即使是重甲盾兵,也很难做到完全防护。”
“陷阵兵长于攻击,不善于应对弓矢,若无其他兵士配合,只怕冲上去之前,就出现不少折损了。”
“这事情不能急,你先等等。”
祖端听了,便即抱拳领命,退出去了。
王谧转向谢玄,笑道:“我这几名部下,跟我打惯了突袭战,所以一旦战事胶着,就沉不住气,磨磨他们的性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