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番我几次攻城，包括打下莒城，用的都是出其不意，但彼时不计损失，兵士死伤不小，并不是长久之策。”
“尤其是经历了和慕容恪那场死战之后，我元气大伤，暂时不适合这种拼命的打法了。”
“所以至少要通过一两次攻城，让那些新兵先成长起来，才好继续往下走。”
谢玄涩声道：“玄知道君侯的想法，但如今这形势看来，只怕我们打下高安后，大司马才可能会趁机出手。”
“而且若是他真的不在乎这边，我们接下来就要在临朐面对数倍于己的大军啊。”
王谧出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急也没用。”
“本来这次就是我以身入局，若是时机不成熟，大司马断然不会出手的，毕竟他那边要是出兵，风险也很大。”
“欲速则不达，千万不能急。”
谢玄深吸一口气，出声道：“三天。”
“若接下来下三天雨，我便能想办法攻入城中。”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王谧笑道：“军师很有想法。”
“放心去做，我支持你。”
次日，本就连绵的天上，雨又下了起来，兵士们冒雨交战，但烈度低了许多，毕竟很多手段都用不上了。
谢玄让人做了很多平车，推到城墙下面，直接将其扎在土里，然后让民夫兵士在下面挖起地道来。
城内乞伏檀听说后，让手下将石头檑木推上城墙，往下面猛砸。
此举开始收到了不小效果，砸榻了几辆平车，但城头上的燕军兵士渐渐发现，剩下的平车都极为坚固，无法再对其造成破坏了。
乞伏檀在城墙上换了几个角度观察，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晋军的平车靠墙后，下方用木头再度加固，直接搭在了地道上方，下面有土层撑着，岂是几块石头所能破坏？
晋军不仅趁机在下面猛挖地道，还将落下的石块檑木收集起来，用以遮挡，等于石头扔的越多，对方的地道上方越坚固！
发现此点后，乞伏檀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其实正常还有其他应对之策，便是火攻，但如今天上下雨，怎么使得出来？
眼见己方的滚石檑木越用越少，乞伏檀也只得在城内继续挖沟应对地道，同时让骑兵整军，只等天一晴，就配合守军出城。
到时短时间发动突袭，拼着骑兵受损，也要把城外晋军工事全部破坏掉！
乞伏檀到现在还能沉住气，就是他笃定即使临朐守军被晋军堵住，但临淄那边，也应该收到了自己的求救了。
临淄作为青州半岛最为重要的据点之一，不仅拥有大量的兵员，还有数名经验丰富的大将，远超临朐高安等数城的实力。
其驻守的都督慕容成，也是颇为高明的统帅，只要其带兵赶赴高安，这些城下的晋军，一个都跑不掉！
乞伏檀通过报信的时间计算，自己只需要再撑两到三天，临淄援军怎么也到了，而按晋军如今的攻势，乞伏檀几乎可以肯定，是攻不破自己的城池的。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手下却是回报，说晋军开始挖掘周围的小河，引水灌入输掉通往城墙下的地道中。
乞伏檀听说后，迷惑不解，心道晋军是怕自己城内的壕沟是陷阱，所以用水来反制自己？
若是挖通的话，固然自己的壕沟失效，但晋军又如何入城？
乞伏檀没有想通眼看天色变黑，便先回去歇息，但晋军却没有停，谢玄经让工匠拿出了几十套器具，运到了城下木棚中。
这些器具，中间是风箱转轮，两边是竹筒，只不过后端较粗，前端极细。
兵士转动转轮，将后方竹筒探入引来的坑道水中，将水都吸到了风箱中。
等箱子储存满水，兵士封上后端竹筒，然后反向转动转轮，水流瞬间从前端的尖细竹筒喷出。
这水流在兵士快速转动下，喷的又急又细，打在城墙上面。
下了两日雨，城墙早已经被雨浸透，坚硬的夯土泥墙也变得松软，如今水流打上去，便即冲下了不少残渣来。
兵士趁机拿起镐头，狠狠敲在水流冲击的地方，一块土墙当即被凿了下来。
几十水枪同时冲刷着城墙，民夫兵士们轮番挥凿，谢玄真正的目的，不是挖地道，而是挖城墙！
第422章 攻守相易
晋军挖掘是趁着天黑入夜进行的，城墙被水浸湿，挖掘声音变小，所以城头上疲惫不堪的燕军兵士，开始时候并没有发现。
如此挖掘了两个时辰，才有燕军士兵猛然醒觉，怎么城下挖掘声音一直不停，还越来越大了？
虽然之前几个晚上，晋军也在挖掘地道，但城内燕军早挖好了壕沟应对，晋军挖了个把时辰，也就停了，哪像今天这样？
值守的燕军将领听到兵士报说后，便赶上城墙，往下观望，但视线都被城下长长的一排木棚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将耳朵贴在城墙上，听着下面不停传来的震动，过了好一会，方才确定了一个事实。
对方挖掘的高度，比想象的要高很多，似乎，并不是在地下？
他沉思片刻，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惊慌之色，吼道：“快去向乞伏檀大人报信！”
然而已经晚了，城墙同时传来几声轰隆隆的巨响，几处连接崩塌，露出了大片的缺口。
晋军早等待多时，养精蓄锐的兵马，瞬时从营寨里面奔出，向着城墙缺口猛冲而来。
眼看敌军接近，值守的燕将兵士皆是大声示警，还有人想要点燃烽火，但下了两天的雨将木柴打湿不少，一时间竟然无法点火。
冲过来的不仅有晋军兵士，还有民夫，他们一人背着一筐土，冲到城墙前面，将一筐筐土倒出。
很快他们就填出了直接通往城墙缺口的突破道路，晋兵兵马当即冲了进去。
最前面的是赵通，他领着盾兵进去后，发现已有燕兵陆续赶来，当即让兵士结成盾阵往前猛推。
城墙上面的燕军兵士发箭，却都被晋军盾牌挡下，借着祖端带着陷阵兵冲了过来，长刀劈砍之下，将缺口处为数不多的燕兵全都砍死。
晋军不断涌入缺口，突入到城门附近，将守门燕军杀死，打开城门，迎接外面的人进来。
高平虽不算大，但也是有二道城墙的，这也是彼时前线城池的标配，但晋军早有应对，民夫们扛着树木土筐，将其堆到第二道城墙下面，再度造出一道土坡。
晋军兵士借着土坡，很快便冲上了第二道城墙，但在期间晋军兵士遭到了城墙上的燕军激烈的抵抗，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连陷阵兵也出现数十死伤，但祖端知道现下需要争分夺秒，关键时机，一刻也拖延不得，只能带领兵士猛冲城头。
随着数百陷阵兵登上城墙，将第二道城门打开，城外等待多时的骑兵，终于开始动了。
他们直接纵马冲入城中，雨幕之中，他们完全放弃了弓箭，取而代之的是长刀和长枪。
他们的纵马在街道上奔驰，丝毫没有理会路上的零星燕兵骚扰，他们的目的，是燕军的马厩！
乞伏檀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时，已经是一刻多钟后了，他听到晋军已经入城后，差点想要狠狠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明知道对面是那个喜欢搞偷袭的王谧，自己怎么能睡得着的？
想到援兵最多还有一两日到，结果却功亏一篑，乞伏檀不禁想要吐血，他跳起穿上盔甲，吼道：“跟我走，叫起所有骑兵，还有反击的机会!”
然而他带着几十亲卫，纵马往城中兵营奔去时候，路上得知了个最差的消息。
晋军骑兵突袭了骑兵马厩，冒着死伤，不要命地杀伤了数百战马，剩下的战马也大都受惊奔逃。
如今城中的骑兵，能找到战马的，不过数百而已，且分布在城内各处，完全无法策应。
乞伏檀听到这个消息时候，便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大声吼道：“不管了，吹响号角，让所有人步战抵抗！”
“我们已经撑了四天，援军随时都会来！”
“就是拖，也要将晋军拖死在这里！”
燕国兵士听到命令后，知道怎么要么被晋军杀死，这么坚持到援军到来，皆是跟着将领，对着所能见到的晋军冲杀过去。
城内彻底陷入了混乱，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燕国兵士的死硬，也远远超乎谢玄的预料，他听到进入城中兵士伤亡遭遇抵抗，紧急调遣后备军入城。
晋军兵士不断进入城内，负隅顽抗的燕军兵士伤亡速度急剧上升，许多燕军骑兵没有马匹，只能憋屈地使用步战，然后被晋军的刀盾兵和长枪兵配合杀死。
而随着战车进入城内，其他城门和主要道路阻断，燕军只能被迫分为小股作战，再也无法形成威胁。
谢玄听到传信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远处却连滚带爬冲来两名探子，上气不接下气，报说了北面传来的紧急军情。
听完之后，王谧和谢玄皆是心中震动。
燕军的援军，终于还是来了。
而且这次是援军数目，据探子报说，其至少有上万人，骑兵数千，是青州主力无疑！
关键是，其走的不是郗恢防守的大砚山东路，而是从西路过来的！
从地图上看，临朐的敌军实在没有必要绕大半个山过来，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郗恢肯定会提前示警。
谢玄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临朐的援军，而是临淄来的！”
“只有从那边才能一路奔驰，避开我们的眼线！”
探子急道：“根据前面接头的探子时间推算，如今他们离我们只有五十余里了，快的话不到两个时辰，便可以赶到！”
王谧脸色凝重，他望着不远处的高安，“军师以为，这段时间能完全扫清城内抵抗吗？”
谢玄出声道：“只怕很难。”
王谧又问：“那军师以为，我们是不是要弃城？”
谢玄思虑片刻，断然道：“不可弃。”
“放弃退出，就等于前功尽弃，战场没有打扫，府库没有拿到，面对燕国援军，我们便没有余力再打下去了。”
王谧问道：“那军师意思，是要守城了？”
“可是城墙挖塌好几处了，要守也很难吧？”
谢玄断然道：“我去守。”
“君侯带领水军，我自带步骑守城，两边牵制，抵御燕军。”
王谧出声道：“我们现在水军尚有七八百，步骑两千多，不过三千多人，怎么可能抵御得过上万燕军主力？”
“即使他们围而不攻，你也要被困死！”
谢玄断然道：“君侯已经做出这等局面了，大司马绝对不可能错过。”
“他早就想引诱燕军主力出来，但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我们便是诱饵，只要大司马不昏聩，绝对是留了手段！”
王谧出声道：“我虽然认为军师说得有道理，但万一赌错，那就等于满盘皆输了。”
谢玄沉声道：“请君侯信我，若是我料算错误，那就以死谢罪。”
王谧思忖片刻，“军师既如此说，我和你一起入城。”
王谧亲卫们听了，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君侯三思！”
谢玄也劝道：“玄得蒙君侯信任，首战却打得如此狼狈，实在有负重托。”
“玄这次入城，不是送死而是求生的，但却是以君侯兵士性命为代价，又岂能厚颜让君侯陪着？”
“君侯若失陷，军心更容易大乱，还请在战船坐镇。”
“玄在此发誓，必然全力守城，将君侯兵士全都带回来！”
王谧听了，重重点头道：“那好，军师保重，我在城外策应，直到援军到来！”
谢玄领命，带着剩下的步兵和民夫，急匆匆赶往城中而去。
他一入城，就让工匠修复城门，民夫清理先前的坑道木棚，将其全部毁坏，以免后面燕军利用。
先前堆的土坡，也被重新挖掉，但城墙的缺口，却是暂时无法修补了，只能用挖出来的土重新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