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32节

  王谧猜测,自己祖父王导当年为官时,和晋元帝司马睿关系亲厚,故司马叡常赐宫人给王导,王导的夫人曹氏身边,就有不少阉侍,怕不就是眼前这些人。

  这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算算年岁,当年那些宫人和面前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奴,年龄正好能对的起来。

  这些人在宅院之中,可能数十年都没迈出过大门一步,王谧设身处地想想,就颇觉有些压抑。

  但另一方面来说,不出深宫中的皇帝,又何尝不是被关进了皇宫这个笼子?

  皇帝虽然有远超常人的权力,但于此同时也要担起管理天下万民的责任,若是行差踏错,引发类似西晋八王之乱,导致天下生灵涂炭,便会被天下唾骂。

  所以司马睿虽建立东晋,但和大臣谈及往事时,谈及永嘉南渡,仍是抬不起头来,这便是身为皇族失责,所遭受的报应吧。

  王谧正思潮涌动,前方廊道尽头,现出了一道门户,两名健仆站在门口守着。

  顾骏站定,恭敬出声,“主公,郎君到了。”

  未几,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让他进来。”

  这四个字已经很明显了,只让王谧一人进去,王谧犹豫了下,青柳在背后轻声道:“郎君放心,我会等在外面。”

  王谧略一点头,举步往里走去,他踏进门,见面前是道照壁,便转身绕过,后面又是一道门户,两名婢女分站两边。

  两婢年纪不大,容貌俏丽,同时看向王谧,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又夹杂着几分惊讶,嘴角忍不住抿了起来,随即察觉失态,连忙同时侧过脸去。

  王谧此时心事重重,无暇他顾,只放轻脚步,趋入门内,就看到有人在上首榻上端坐,身旁还有一方棋桌,便知道这便是自己生父王劭了。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对方用的竟然是少见的十九道棋盘。

  他也不好直视,便躬身行礼拜道:“孩儿王谧,拜见阿父。”

  声音响起,“把头抬起来。”

  王谧抬头,终于是和王劭面对面,等数年未曾谋面的双方目光对视时,皆是有短暂的失神。

  无他,因为两人长的,确实是有些像。

  王劭在诸子之中,以相貌俊美出名,此时他年纪算起来,应该是快五十了,但看上去颇为年轻,只有四十冒头模样。

  其颌下一缕长须,显是经过了精心打理,面容白皙,眼睛中神光闪动,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王谧记起,据后世记载,王劭之所以受大将军桓温赏识,也是因王劭容貌仪度远胜同侪,而被桓温称赞“大奴自有凤毛”,意思是王劭有王导之风。

  王劭面色虽然不动如山,但心中波澜起伏,他在王谧的脸上,竟似看出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一股恍惚之觉涌上心头。

  在这一瞬间,王劭只感觉自己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幻,下方站着的王谧,变成了年轻的自己,而现在坐着的自己,却变成了当年自己面对的阿父。

  曾几何时,自己也像眼前这样,和阿父言笑对答,几句话说完,眨眼便过去了四十年,阿父已逝,这样的时光不复再现。

  王谧见王劭怔怔出神,不明所以,但也不好答话,屋内的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凝固成实质。

  过了好一会,王劭才回过神来,他身子微侧,指了指身前的席子,“坐。”

  王谧应了,脱了履,侧身往席上侧着身子坐了。

  王劭缓缓开口,“这些年,你在村中做了什么?”

  王谧开口,将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先是根据前身记忆,简略说了初到丁角村的经历,这段记忆很是模糊,所以王谧也便简略应付过去。

  直到说了母子两人得病,这便是王谧亲身经历,所以便详细地多,当王谧说到安葬了母亲李氏的时候,王劭肩膀耸了一下,随即又岿然不动。

  借着王谧说到招揽流民,挖渠引水,开垦田地等事,王劭却显得有些不经意,王谧见状也不多言,便寥寥几句说完。

  王劭沉默了片刻,指着棋枰,“听顾骏说,你棋力很高?”

  王谧回道:“禀阿父,只是闭门造车,会些生僻路数而已。”

  王劭拈起一颗白子放上棋盘,王谧会意,当即提起黑子放上,两边很快就摆好四颗棋子。

  王劭一边落子,一边问道:“这些年,看什么书?”

  “字练得如何?”

  两边一边下棋,一边对话,王谧知道这是王劭考教自己,当下屏气凝神,小心应对。

  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些年他专注围棋,练字读经的时间自然少得多,加上没人指导,怕是很难让王劭满意,所以也只能盼着勉强应对过关。

  中间王劭问了几个略为生僻的老庄之论,王谧搜肠刮肚应对,但王劭话锋一转,突然转入佛理,“庄子曰学者,学其所不能学;行者,行其所不能行。”

  “金刚经却云,未亲近诸佛者,不能听闻是微妙法。”

  “汝觉两者可有对立,何者为胜?”

  这下大出王谧预料,他不知道王劭用意,毕竟此时士族谈玄,老庄和佛理皆有不同偏爱者,谁知道王劭更喜欢哪一个?

  王谧硬着头皮思索片刻,出声道:“庄子此言,乃是鼓励真正的学者行者,突破常规和自身局限,尝试做那些看似无法解决的事情,达到更高的智慧,便是谓之无为而无不为。”

  “金刚经此言,强调空性无我,表明要追求深奥的道理,必须要具备一定的修行基础才能涉足,不能好高骛远,而是要日月积累,方能一步一个脚印深入。”

  “严格来说,两者并不完全对立矛盾,只不过是看待事物的一体两面罢了。”

  王劭出声道:“庙堂之上,何为行所不能,何为亲近诸佛?”

  王谧心道这都是些什么送命题,难道这些问题是皇帝问你的?

  他虽腹诽,还是仔细思考后答道:“身处高位,容易被五障所迷,陷入追名逐利之举,古有名士谈玄,洗涤心障。”

  “庙堂之上,更有规则礼仪,但若拘泥于此,固执认定某物某事为佛,相信永远不会出错,便会容易滋生执念妄念,需破除我执,若能力不足者,则会适得其反,不如无为而治。”

  王劭紧紧追问:“那该如何去做?”

  王谧答道:“以清净之心治天下,以慈悲之心渡众生,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两人对答时候,一直是在落子,王劭提问,王谧应对,显然是需要更多的心力思考。

  加上王劭提的问题极为刁钻,所以王谧几乎是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对答上,落子全凭感觉,但这些年的功夫,终于是收到了成效,到现在几十手下去,王谧不仅避过了王劭两次陷阱,还隐隐有反击之势。

  这下大出王劭预料,其实先前顾骏回来后,王劭已经非常详细地问明了情况,其中内容,已经是让王劭非常惊讶了,所以今日才故意出了难题,考验王谧的深浅。

  然而从应答上来看,王谧的对答,比王劭见过的大部分士族官员都高明许多,那些人只知互相攻讦对方言语漏洞,而王谧却能将两句看似截然对立的话进行调和,可谓不在一个层次上。

  尤其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振聋发聩。

  王劭心里五味杂陈,王谧表现不可谓不好,而是太好了,且其在丁角村中,无人教导,纯靠自悟就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准,说明天资聪颖,远不是自己其他儿子所能相比的。

  这王劭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后悔的念头来。

  选王谧过继,自己是不是亏了?

  王劭这一愣神,手下棋路反而先乱了,随手一子下去,才反应过来,暗道要糟。

第64章 对弈中盘有客来

  本来一问一答,就是回答的人更加紧张,更加上两人身份落差,对王谧带来的额外心理压力,更别说还加入了对弈的干扰项。

  而王劭的棋力,是要远高于顾骏的,所以初时他想出这种考教方式时,并不觉得王谧能反过来对自己造成多少麻烦。

  但偏偏事情就发生了,在王谧的回答,远超王劭预料的同时,其在棋盘上从最初的略微劣势,也随着王谧思路的逐渐顺畅而开始反击,一点点扳了回来。

  王劭下着下着,猛然察觉局势不妙,心神震动之下,便下出了一着俗手。

  他落子之后,便心道不妙,但面上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用来迷惑对方。

  毕竟在王劭看来,自己这手表面上还是很强势的,王谧大概率看不出来,而是会做保守应对。

  但王谧根本没有看王劭,而是想都不想,直接落子贴了上去,将王劭棋型挖断,竟然是想要屠龙!

  王劭看着先前王谧下的两手看似没用的无理手,心里再也不能淡定,因为他已经大致预估出来,双方厮杀下去,绞杀方向便是往那两手方向去的!

  换言之,王谧早已经留好了给自己长气接应的伏笔,这盘面如果不是王谧犯错,几十手后,王劭这块棋应该是保不住了。

  要说刚才王谧的对答还略显稚嫩,只是达到了让王劭满意的程度,如今在棋盘上的交手,才是实实在在给王劭最直接的冲击。

  要知道王劭虽然自忖棋力不如曾号称天下第一的阿父和大兄,但在建康城中也少有敌手,怎么会被自己一个年纪轻轻,没人指点的儿子打成这样?

  王劭固然惊讶,此时外面站着的人,则是更加惊讶。

  先前的青柳,早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而站着的人,却换成了张玄之和张彤云。

  张玄之车马到了王劭门前,早有门子打开侧门,将车队迎了进去。

  这下很是出乎张玄之意料,他本以为以王劭身为宰辅身份,怎么也要端一下架子,结果自己就这么进来了,是不是说明王氏有意拉拢张氏?

  想到桓温早前通过顾恺之将顾氏绑上了桓氏的战车,而传言王劭更是桓温的人,张玄之脑筋急转,正思索如何应对,早有人出来相迎。

  张玄之打眼一看,这不是今早接王谧的人吗?

  等对方自我介绍完,张玄之连忙答礼,心下更是震动,行相郎中令顾骏,顾家的人,竟然还是王劭的管家!

  看来顾家早就投靠了北方士族,亏得吴郡其他几大士族还蒙在鼓里,尤其张氏,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

  顾骏将张玄之神情都看在眼里,微微躬身,把手一招,出声道:“主公已经在等着了,郎主这边请。”

  张玄之听了,忙和张彤云一前一后,跟在顾骏身后向书房赶去。

  张玄之和王谧马车是前后脚赶到的,前后只差不到半刻,所以兄妹二人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王劭父子正在对答,声音传了出来。

  彼时两人刚开始对弈,正是王劭考教王谧玄理的之时,顾骏也未出声,张玄之只当是还有客人,便站定等着。

  声音不断传出,这一问一答,道理高妙,张玄之听了几句,便心中怔住,这些道理,都是庙堂之上为官之道,是高人偶然来访,还是王劭在暗示自己什么?

  想到这里,张玄之更是凝神静听,等听到里面的人说出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更是被震动了,这里面是谁,有如此见识?

  因为隔着两层板壁,声音模糊,张玄之并未察觉是王谧的声音,但他身后的张彤云却是听力细微敏感得多,她初时听到声音,便身体一震,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随着声音不断传来,张彤云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她紧咬嘴唇,王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王劭那边已经无法开口,他已经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棋盘上,全神贯注想要找出破局之策。

  但此时王谧棋局已布成厚势,任凭王劭辗转腾挪,用尽全力,仍然无法撕破王谧渐渐收紧的包围网,而且王谧落子极快,几乎是跟着王劭落子,气势极为咄咄逼人。

  眼看自己一条大龙已经在网中做垂死挣扎之态,王劭心中生出一丝羞恼来,今日到底是谁考教谁?

  你身为儿子,初一见面就给你老子下马威,发泄村中生活的怨气,这对吗?

  但王劭想到病亡的李氏,心中又莫名升起几分愧疚,他提着白子,抬起头来,见对面的王谧正低头聚精会神盯着棋盘,那眉眼之间的神态,更像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了。

  王劭张了张口,随即咽了回去,不行,不能认输,不然自己威严何在!

  他早听到门外脚步,当即咳嗽出声,门外顾骏声音马上传了进来,“主公,张尚书到了。”

  王劭如释重负,心道自己刻意让两边碰头,没想还有意外之喜,当即伸手将棋局拂乱,出声道:“请他进来。”

  王谧连忙站起,退到一边,心道老家伙看着道貌岸然,却也是个下棋的赖子。

  外边顾骏听了王劭的话,做了个请的手势,张玄之便带着张彤云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劭,还有个布衣少年背对自己,也未多想,躬身拜道:“吴郡张玄之,携舍妹拜见尚书仆射。”

  他顿了顿,却察觉身侧的张彤云竟然没有出声,以为是妹妹害怕对方威仪,赶紧用手肘碰了碰,张彤云这才敛衽拜道:“妾身张彤云,拜见尊上。”

  张彤云看王劭第一眼的感觉,便是其虽然有些年纪,但仍然称得上俊逸风流,连自家兄长都有所不及。

  而且其神态之中,有一种让人颇为淡然舒服的亲和力,这在锋芒毕露,放纵行止的士族中极为罕见,似乎之前,自己只见过王谧一人,和其有些神似。

  张彤云一怔,为什么会是王谧?

  她眼神一扫,看到了背对自己少年的背影,心道果然是他,但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

  也太巧了吧?

  张玄之正奇怪自己妹妹为何失态,却见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对两人行了一礼,等他看清王谧面容,失态出声道:“怎么是你!”

  王劭出声道:“江上大船的事情,我已经知晓。”

  “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张郎主,所以我今日特地将他叫来分说清楚,免得让外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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