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31节

  东晋朝廷管理商业的官衙,名为度支,类似后世的户部,属尚书六曹,下有行商司市舶司等部门,又设巡查官员,以管理街道上的商铺小贩。

  王谧早前在码头行打听过,要在建康行商,就要到所在地区的行商司报备并登记户籍,才能拿到买卖许可。

  不过王谧现在的户籍,应还在王氏名下,如今王劭明显是在考验王谧,这几日王谧跑去讨要户籍,略显不妥,所以他这店,一时半会也开不起来。

  所以现下王谧能做的,不过是打扫下屋子罢了,他这样做,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至于每天闲得无所事事,毕竟在建康的生活,之后看起来绝对不会像村中那么清闲了。

  那送汤饼的小娘又跑过来探头探脑,好奇道:“郎君,是要开店吗?”

  “你要卖什么啊?”

  王谧从青柳口中得知,这小娘叫阿萍,便笑道:“还没有想好。”

  阿萍瞪大眼睛,“还没想好?”

  “郎君难道想卖什么,都能做出来吗?”

  王谧笑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你有什么好主意?”

  阿萍歪着头想了一会,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哎。”

  “我等会去问问阿母好了。”

  王谧看她老向自己身后张望,还以为她是心中好奇,便道:“想要看看我的院子?”

  阿萍欲言又止,王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哑然失笑,“你想和她们玩耍是吧?”

  阿萍连忙用力点头,王谧笑了起来,把采苓甘棠叫了过来,说道:“你们在附近转转,别跑远。”

  阿萍欢呼一声,上来去牵两童子的手,采苓倒是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甘棠却是退后一步,把手缩回了背后,“我……手脏……”

  王谧看了甘棠一眼,却是没有说话,那边邬氏在张罗铺面,抬头却见阿萍跑了出来,连忙赶过来,满脸歉意道:“小女顽皮,这街上又找不到年龄相仿的,唐突郎君了。”

  王谧还礼道:“夫人客气,令嫒天真烂漫,她若是想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

  邬氏观王谧说话间顾盼神飞,不禁脸红了红,低头道谢,她眼见王谧年纪轻轻,家中也多是婢女女童,又是门户大开,想来行事光明,女儿在这边不会有事,便告歉一声,回去做汤饼去了。

  阿萍和采苓很快就混熟络了,两人绕着院子里的青桐追逐奔跑起来,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给小院平添了几分童趣。

  甘棠却是坐在红泥火炉前,依旧是挥舞蒲扇烧着水,只不过目光一直瞟向两个女童,却丝毫没有加入的意思。

  远处映葵悄悄对翠影道:“你有没有发现,甘棠似乎比采苓性格要沉闷啊?”

  “先前我想牵着她的手,也被她躲过去了,似乎她只愿意亲近采苓。”

  翠影点头赞同,轻声道:“她和采苓都经历了家人被杀害的惨事,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不过她倒是和郎君颇为亲近,反不愿意理我们,真是奇怪。”

  映葵凑近翠影耳朵,“昨夜风声有些大,这些天都是青柳在陪着郎君,姐姐要努力啊。”

  翠影气恼起来,在映葵肩头狠狠捣了一下,“再胡说,就撕烂你的嘴!”

  秋寒雨雾,并没有阻止建康城中士子女郎的兴致,门前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衣服颜色尊贵,一看就是官员模样的。

  彼时建康城中的东晋朝廷,政事相当宽松,因为如今其敌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占据了青州辽东地区的前燕,一个是占据了中原冀州三辅地区的前秦,如今三方的形势,倒有些像前世的三国。

  但平心而论,东晋作为第一个偏安南方的正统中原政权,其控制的地区,不是后世那些丢失中原,缩在长江以南的政权所能相比的,因为这在近百年间,东晋从未丢失过江淮地区。

  之前的时候,以前秦前燕之强大,都几乎没有越过黄河流域,换言之,两国大都是在黄河以北扩张版图,因为幽州凉州还有不少胡人割据政权,前秦前燕这些年用兵的方向,往北的次数反比往南要少得多。

  两国不是不想打东晋,而是力有不逮,东晋将江淮地区的经营,完全交给了手握兵权,以桓温为首的北方士族和流民帅,这些家族子弟身居刺史之位,掌控了一州的军政财权。

  这便是与东晋朝廷分庭抗礼的江淮势力,其从巴蜀到荆州豫州,再到徐州兖州,占据了东晋近半版图,也是和前秦前燕对抗的最前线。

  在桓温等人的经营下,虽然北伐数次失败,但前秦前燕两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打下江淮地区,三方就此形成僵持之势,所以如今东晋位子看上去像吴国,国力上反而像是魏国,是三方中最强的那个。

  于是东晋朝廷在有江淮缓冲区保护的情况下,只需拉拢士族,得到他们的支持,便可以稳坐江东,收取赋税,过着安逸无忧的日子就行,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朝政大事需要商议?

  而且江东土地辽阔,欠缺的是劳力,随着大批北方百姓逃难,江东人口增长,朝廷的税赋也大大增长,很多士族也更加富裕了,

  于是这些年来,建康的士族风气越发显得缥缈务虚,无所事事的士族官员要么醉心谈玄,要么寄情山水,一时间文化百花齐放,道教佛教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但只有王谧知道,这种看似美好的日子不会持久,北方的前秦正励精图治,虎视眈眈,在接下来十年,其平定了北地大大小小的胡人割据政权后,便要准备对东晋动手了。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东晋打赢了关键的淝水之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之后东晋朝廷不仅没有趁势进取,反而陷入了内讧,司马氏皇族排挤功臣谢家,谢安很快辞官归隐,东晋就此失去了一次绝好的北伐机会。

  而刘裕崛起,也已经是淝水之战二十年后的事情了,东晋在数次内乱中彻底分崩离析,被刘宋取代,但刘裕最终也没有成功,华夏进入了近二百年,更为抽象的南北朝时代。

  空荡荡的屋子里,王谧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沉思起来,这其中能改变历史的关键契机,在哪一次事件呢?

  不过王谧踏入洪流的日子,终于是到来了。

  昨日顾骏过来,说王劭明日上午有空,让王谧做好准备,对于相隔数年的父子第一次相见,王谧自然知道其中的意义和重要性。

  明天,便是自己在建康踏出第一步的关键之时。

第62章 街巷偶遇心生疑

  新的一天到来,日头升起在树梢,清溪巷的人也多了起来,随着一声声呼喝,远处有车队赶了过来。

  因为今日要去王劭宅邸,王谧便早早起床,青柳找出料子最好的衣服,这是前岁她亲手做的,王谧穿上后却发现有些小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年王谧穿习惯穿布衣,为了省钱,青柳做完这一件后,便没有做新衣,结果王谧身子长高,便有些不合适了。

  面对青柳歉意的目光,王谧笑道:“无妨,将就一下,回来再改下大小就行。”

  两人经过铺子出门,前日众人将铺子重新整葺,将墙上的霉迹缠去,又买了些石灰粉刷,地面的碎砖也掀开,换上了买的青砖,整间铺子虽然不大,也是像模像样了。

  他们去邬氏铺子里买了几张刚出炉的胡饼,又从临街羊肉摊子上,买了一大盆羊汤回来,路上遇到的邻人看到王谧衣服,脸上露出惊讶的目光,却没有多问什么。

  两人提着东西回来,就坐在铺子柜台后面,一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一边将胡饼掰碎成小块扔进汤碗,碎饼浸泡片刻,便吸收了汤汁,微微膨胀起来,随着木箸放入口中,随着口齿咀嚼,汁水四溢,香气散发于齿颊之间。

  王谧端起碗,喝下一大口羊汤,陶醉地闭上眼睛,说道:“饼是新粉,羊是湖羊,麦香肉味,相得益彰,身处市井,犹如华筵。”

  青柳轻声道:“到了现在,郎君心态还能如此平和。”

  王谧笑道:“怎么说也是我生父,见面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今日你跟着我,免得何氏趁我不在,派人过来对你不利。”

  “虽说不太可能起冲突,但人一旦蠢起来,做事是很难用常理考量的。”

  “你在想什么?”

  青柳回过神来,轻声道:“妾知道了。”

  王谧见青柳有些魂不守舍,出声道:“别胡思乱想,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青柳连忙应声,她低下头去,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谧却是没有在意,在他看来,今日也不过是另外一场考教而已,无非是自己他适合不适合过继。

  其中的关键,是如何把握这个度。

  表现得太差,自然不行,那边那家肯定会失望,但表现得太好,似乎也有些问题。

  关键王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会用什么手段来试探自己,说到底,自己和四弟,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别?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行来一支车队,眼看就要开到王谧铺子前面,乌衣巷方向,却又急匆匆赶来一辆马车。

  来得车队,头车里的自然是张玄之,他走清溪巷,也是事先规划好的,这边住的都不是高层士族,车队也不会惹麻烦。

  而拜帖名刺已由张氏仆人投到王劭宅上,本来张玄之以为总要等多半个时辰,结果那门子说尚书仆射早有吩咐,吏部尚书一到,便可以进去。

  等仆人回报,张玄之便催着车队赶紧过去,如今他看到前方有马车急匆匆对着车队而来的时候,心道对方这是想让自己让路?

  想想也是,在附近能横冲直撞的,只怕是哪家高门子弟,平时只有别人让张氏的份,但如今张玄之这边却是尴尬了。

  张氏作为外来士族,难道要站出来说自己是新任吏部尚书,然后双方比拼背景,若拼不过,自己车队就要给对方一辆马车让路?

  正当张玄之纠结的时候,对面那辆马车却是一个急掉头,在路边停下,车里跳下个人来。

  那人正是顾骏,他急匆匆走进去对王谧说:“主公让郎君现在过去。”

  王谧心道这可比自己预想得要快的多,便起身站起,准备吩咐青柳两句,却听顾骏又道:“夫人着青柳白简问话,一起过去。”

  王谧闻言眼睛一抬,“是和我一起,还是只有他们?”

  顾骏道:“夫人没说要见郎君。”

  王谧闻言,看向老白,对方这些日子出去过几次,王谧能猜到是去了王劭府上,而且肯定是将这几年自己做过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说了。

  见的不止是王劭,应该何夫人。

  这倒无所谓,毕竟到目前为止,王劭何夫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关键是,老白现在站在哪一边?

  老白也同样看了过来,眼神坦然,没有丝毫回避,此时顾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郎君宜速行。”

  青柳出声道:“郎君,夫人有召,妾断无理由拒绝。”

  王谧沉声道:“不,你先跟着我,夫人不见我,也别想见你。”

  青柳垂下头应了,目光复杂。

  张玄之看到远处铺子中,几人走出上了马车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不是当初船上的王郎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揉了揉眼睛,此时王谧已经先进了车,随后是青柳老白,这下张玄之彻底看清了,因为当初船上,那王郎身边,正是这两名仆人。

  他身后的马车中,张彤云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缝隙,也是看向王谧消失的背影。

  张玄之跳下车,踱到屋子面前,见里面空荡荡的,已经人影不见,却听旁边院门处有个声音惊讶出声道:“主人......不,尊上为何移驾于此?”

  张玄之扭头一看,竟是自己先前的舵手阿良,确认这便是王谧的家,不禁疑惑道:“你家主人,到底是何人物?”

  阿良解释几句后,张玄之更迷糊了,王谧下了船就有人接,直接住了进来?

  连阿良也不知道底细?

  不过以刚才迎接王谧的马车行事来看,绝对不是一般人家,张玄之心中嘀咕,这个王谧,难道还真是个士族?

  这附近住的士族,那起码不是寒门吧?

  张玄之想起还有急事,也来不及细想,转身向马车走去,不管如何,还是先拜访王劭要紧,大不了回来的时候,再和王谧相见问问好了。

  那边顾骏催着马车,一路赶进了乌衣巷,王谧心中升起了古怪的感觉,按说老子见儿子,断不会搞成如此模样,真要这么急,这几天干啥去了?

  他心思急转,眼看马车进了院子,顾骏下了车,在前面引路,又有婢女过来,说夫人要见青柳老白。

  王谧出声道:“老白,你先去,青柳跟着我。”

  “若夫人召见,我会亲自带青柳过去。”

  那婢女分辩几句,见王谧根本不搭理,只得无奈地带着老白先过去了。

第63章 父子相见恍隔世

  王谧继承自前身的记忆非常模糊,所以他跟着顾骏一路走过去亭台楼阁,水榭池溪,颇觉陌生,仿佛这具身体从未在此生活过一般。

  沿途所见,王谧最大的感受就是婢女奴仆到处都是,难以想象这座大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在其中度过,或将要度过一生。

  他甚至看到了几名白发苍苍的老仆,但和其他男子不同的是,其下巴都颇为光滑,一点胡须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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