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之见状,也跟着发声道:“张氏可以筹出三十万钱,绢五百匹,米五百石。”
当即又有几名官员站出来附和,众官一听就明白,原来今日朝会的目的,竟然是筹钱!
这是谢安的主意,他让相关官员计算过后,认为这次出兵,即使一切顺利,粮食也无法支撑到秋季这个用兵最关键的时期。
这有可能会导致北伐功亏一篑,于是谢安便找到司马昱,阐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也是王谧离开建康前,专程去拜访谢安,谈到的种种隐患问题之一。
王谧倒是没有瞒着谢安,将自己所知道的,能说的一切都和谢安说了,毕竟在王谧看来,这可能是桓温生前,也是今后十年之内,晋朝希望最大的一次北伐。
桓温一死,桓氏便会进入整合动荡期,无论是谁接班,也再没有桓温的魄力和心气。
到时候各方势力想要北伐,再也不会出现桓温一己之力压服朝堂,齐心共进的局面了。
王谧向谢安提的很可能出现的困难之一,便是缺粮。
五万兵士,加上数万民夫,十数万张嘴,每天的消费是惊人的,而且会严重破坏征发劳役地区的生产。
说来说去,北伐之所以困难,是因为真心真意,投入身家性命去做的人并不多。
尤其是下层的平民百姓,梦想只是吃饱穿暖,若不是迫不得已或者有很大的好处,谁也不愿意上战场拼命。
京口兵便多是流民组成,近年来晋朝开始执行土断,流民和当地百姓一视同仁,都要缴纳租赋,执行徭役,京口流民没有了安身谋业之处,只能选择当兵。
之前流民境况要好得多,他们逃过来后,会被归入侨治郡县,获得一块土地,不用交赋税,这是当时东晋朝廷为了吸纳人口,采取的妥协措施。
但此举无疑是侵占了南方士族地主的利益和土地,自然引起了他们不满,导致了南北士族对立。
而且随着北方流民增多,三吴地区的土地便不够分配了,流民只能想办法成为士族家奴佃户谋生。
王谧当初在丁角村,便是依靠着这种方法,招揽了第一批心腹部下。
但随着土地缺口越来越大,东晋朝廷不堪重负,于是开始在侨治郡县重新征收赋税,丈量回收土地,谓之土断。
这种做法,从几十年前到几年前,断断续续进行了数次,最有名的一次,便是三年前桓温主持的庚戌土断。
这种做法固然是打击了豪强,充盈了国库,但也得罪不少人,包括被收回土地的士族和被重征赋税的百姓。
桓温做了这个恶人,所以没少在朝中受道攻讦,但他也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毕竟在桓温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的北伐准备的。
但土地可以征,钱财可以收,粮食却不会凭空变出来。
几年前晋朝丢掉荥阳粮仓后,便面临着缺粮的局面,连王谧发兵,都要想办法从三吴地区买粮。
而王谧也正是体会过缺粮的难处,才深知断粮的危害,才会说动了谢安,让其想办法帮忙解决这个隐患。
当然,与之相应的是,王谧人用了数名谢氏子弟以为核心,摆明了和谢家平分功劳的态度。
以王谧现在的地位和势力,已经再无法空手套白狼的,大家都不傻,没有回报,凭什么用身家性命帮你?
高门大族如此,北府兵也是如此,为了获得他们的忠心,后世谢氏代替桓氏后吗,独独在徐兖青三州没有继续执行土断,便是为了收买北府兵人心,让其能够忠心打仗。
而王谧从京口招揽的兵士,之所以经历了几次惨烈大战,阵亡率不低,还仍然能够士气不崩溃,便是王谧开的价钱足够高。
不仅有按时发放的军饷,还有打下城池的府库分成,更有占据燕国领地后的分地。
这种种加起来,对这些破产无业游民来说,从军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职业了。
而王谧的家族和朝中背景,也能让何倩刘轨这些寒门士族找到上升通道,这便是王谧能够支撑到现在的原因。
没有这些外在的物质条件,光靠些假大空的口号,王谧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就像王谧提出的统一思想,那也是在有物资保障,吃饱饭有衣穿的前提下,将领兵士才能耐得下性子,听王谧画前途大饼。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也是必须要正视的社会基础问题,必须要实事求是,而不是妄图幻想用什么所谓后世超越时代的先进思想,去感化百姓。
说好听点是脱离现实,难听点就是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
就像当前北伐一样,高门士族虽然也有朝堂上自私自利扯后腿的,也有桓温谢安这种相对进步的统一派,不依靠他们的力量,王谧还能从天上变出辎重粮食不成?
所以在朝堂上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王谧却在莒城稳坐钓鱼台,因为他能做的,应该说的,都已经尽其所能去做了,去提醒了。
在他的推动下,北伐的车轮已经转动起来,剩下的就是看主导北伐的力量,能走到哪一步了。
至于王谧在不在这辆车上,已经无关大局了,剩下的,是属于桓温的表演时间。
王氏府邸中,郗夫人和张彤云坐到一起,正听着灵儿读着王谧寄过来的家书。
张彤云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她不自觉抚摸着衣服,却是凝神静听书信内容,生怕漏过一个字。
王谧这书信很长,啰啰嗦嗦说了一堆在东莞遇到的趣事,也说了自己经历的几场有惊无险的大战。
信中还提到谢氏女郎去莒城探望亲族的事情,只不过一句话带过。
最后信里说,前方战事很是顺利,所以王谧干脆将军权交给了部下,让其听从桓温调遣,自己则是回到莒城处理内务,远离了战场,让家中放心。
听完后郗夫人松了看一口气,对张彤云笑道:“这孩子,还是听劝的。”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又阴了起来,说道:“今年雨水多,地上湿滑,你有孕在身,不用每日都到我这里请安。”
“若是天气不好,你走动有个闪失,谧儿可要怪我了。”
“我再给你配两个人去灶房,平时你就在小楼里面吃,有重要事情,我自会叫你。”
张彤云微微躬身道:“谢过翁姑。”
“妾平时也会尽量小心,不过按照夫君说法,说适量活动,对胎儿也有好处。”
郗夫人笑道:“这孩子,脑子里面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每次到最后,都证明他是正确的。”
“郗恢跟他一起,倒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说来道粲过几日就要生了,咱们两家,也算是喜事连连了。”
张彤云轻声道:“皆赖翁姑在内操持,夫君在外辛劳之功。”
郗夫人摆摆手,“一家人都有出力,你也很不容易,我是知道的。”
“看样子又要下雨,你先回去吧。”
“灵儿,你送她回去,小心些。”
灵儿应了,张彤云行了礼,便和灵儿回小楼去了。
郗夫人看着两人出屋,本来堆满轻松笑容的脸上,却是骤然涌现出担忧之色。
王谧受伤的事情,她早通过王氏和郗氏在朝中的关系,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个孩子,信写这么长,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但她知道,王谧和自己一样,都是怕张彤云担心。
但王谧作为主帅,尚且会受伤,可见战事凶险到了什么程度!
郗夫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天上,抬起手来,心中默默祈福起来。
灵儿陪着张彤云,一路护送到小楼门前,张彤云轻声道:“要下雨了,小姑赶紧回去吧。”
灵儿见楼里婢女都迎了出来,便说道:“那好,我回去照顾阿母啦。”
她见张彤云望着自己袖子,这才一拍脑袋,将王谧的信拿了出来,吐了吐舌头道:“我差点忘了,差点把新妇心心念念的重要之物昧走了。”
张彤云笑着接过信,催促灵儿返回,看对方离开,这才转过身,慢慢上楼而去。
她这些日子活动不少,步伐一直颇为轻巧灵便,但此刻上楼的时候,却仿佛沉重了几分。
她上了楼,斜躺在榻上,将王谧的信拿了出来,翻来复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遍,她的脸上,便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复杂神色来。
尤其读到谢氏女郎那一句的时候,张彤云更是神色古怪。
对方明显是去见王谧的,夫君倒也光明正大,没有隐瞒,这倒让张彤云说不出什么来,甚至还有些高兴。
毕竟北面边境辛苦,王谧有个人陪着挺好,谢氏女郎也算替自己分忧了。
但越是这样,张彤云越发不安起来。
夫君本来其实没必要说这件事情的,毕竟女子再过开明,多少还是有些嫉妒心的。
但夫君却还是说了,他难道在掩饰些什么不成?
而且夫君历来亲自出战的,怎么北伐如此关键时刻,会回后方去了?
这不太像他的行事作风吧?
第436章 大局为重
张彤云正翻来覆去看着信,外面翠影进来,说张玄之来了。
她看着日头,心道这怕是朝议刚结束便过来了,怕是有什么急事。
不多时,翠影带张玄之上来,张彤云起身迎道:“小妹见过阿兄。”
张玄之见张彤云身形,赶紧说道:“小妹坐好,别闪了身子。”
张彤云笑道:“阿兄太紧张了,小妹没那么娇贵。”
“阿兄这时过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张玄之将朝堂之上,因为军费短缺,百官凑钱的事情说了,便道:“当时谢侍中先开了口,我自然要跟着。”
“但我话说出口,才记起家里没有那么多余钱,想来想去,也只有从商队里先支取一部分了。”
“说实在的,我那边账房也有些人,但还不如小妹你这边账目明晰,所以我过来查查,从哪边调动钱米,方才最为合算。”
张彤云听了,便让翠影把账目搬了过来,然后一本本摊开,对张玄之解释道:“阿兄是缺钱,还是缺粮?”
“缺多少?”
张玄之出声道:“除了绢有剩余外,钱缺二十万,米缺四百石。”
张彤云出声道:“既是军资,其实米是最紧要的,绢钱都是为了赏赐所用吧?”
张玄之出声道:“确实如此,北面大司马调动了数万人开凿清水到黄河河道,据说已经从荆州调米了,但还是补不上亏空。”
张彤云出声道:“阿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看来建康的米价,可能要涨不少。”
“米是很难凭空多出来的,家兄还是早日派出商队,采购粮食为好。”
“再晚几日,米价可能就要控制不住了。”
张玄之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有个主意,赶紧派船去三吴地区买米,然后回来售卖,岂不是能赚一笔?”
张彤云叹了口气,“这确实可以,但小妹不建议阿兄这么做。”
“我可以告诉阿兄,夫君一直通过商队在三吴等地区买米,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这两年商队中,夫君获取的那份利润,几乎全都花费在这里了。”
“所以三吴地区的米价,早就已经涨了。”
“如果阿兄再派商队大量采买,短时间便会推高粮价,甚至会让一些人将来年的种米储备也拿出来卖。”
“若是来年年景好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这两年雨水太盛,恐怕收成不尽人意,若再收购,实是竭泽而渔之举。”
“历次北伐,三吴地区一直是供米大户,要是出了问题,也会影响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