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北伐成功,一切都好说,但若有些波折,来年便会后劲不足,很难支持啊。”
张玄之听了,惊讶道:“小妹这想法预见在先,高明得很啊。”
“以前家里做生意,只是教你赚钱,可没有教如此高屋建瓴之言。”
张彤云微笑道:“小妹都是拾夫君牙慧罢了。”
“夫君常说,商业是政治的延伸,又能反过来影响政局,所以商业若是失控,便是取乱之道。”
“还有一点是,阿兄采买,确实张氏商队船最多,船最快,条件最得天独厚。”
“若能抢在别人前面,肯定能赚不少。”
“但阿兄有没有想过,朝中大臣同样要买米捐赠,他们若知道阿兄趁机囤积居奇,就是不弹劾阿兄,只怕张氏的名声也坏了吧?”
张玄之汗颜:“小妹这话太尖锐了,让我汗颜。”
“我也是利令智昏,想着借着商队遮掩一下,却自欺欺人,这种事哪是能瞒得住有心人的?”
“我也是急了,毕竟这两年家中设宴铺张,靡费甚巨。”
“虽然船队赚得多了,但花得更多,府库算来还是入不敷出了。”
张彤云掩口笑道:“夫君说开源节流,都要控制,方能持家,阿兄喜好摆宴,面子有了,钱可不容易赚啊。”
“看兄如此为难,买米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张玄之见张彤云揭破了自己心思,尴尬道:“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跟小妹借钱。”
张彤云说道:“阿兄别怪小妹公事公办就好,毕竟这算是夫君的钱,不过说来,这钱米到了前线,夫君也是要用的,便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其实若阿兄想做人情,倒是可以卖些平价钱米,即使亏些,也必然会有很多人承阿兄的情。”
张玄之出声道:“话虽如此,但从哪里买米呢?”
张彤云出声道:“蜀地。”
张玄之惊讶道:“川蜀?”
“那地方虽然产米,但是想要运出来,还是很难吧?”
“那几个水流湍急的峡谷,就不好过吧?”
张彤云悠悠道:“很难,但不是不行。”
“川蜀这些年没有战事,米量丰足,又产蜀锦,下游荆州又不缺米,所以少有交易。”
“但这些问题,在缺粮的时候,便都不是问题。”
“只要价钱足够高,河边拉船,陆上推车,总是有办法运出来的。”
张玄之出声道:“但船只逆流而上,不仅艰难,一来一去,只怕来不及了吧?”
张彤云出声道:“夫君从出仕符秦前后,就开始布局了。”
“粮食直接千里迢迢运到建康,其实是不合算的。”
“但若是通过商队,那便不一样了。”
“商队贸易,从巴蜀到荆州,从荆州到江州,从江州到建康,可以分成三段。”
“米是属于战备之物,荆州江州属于战区,不好随意调动,但若是出入相抵,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蜀地的商队,将米卖入荆州,便可以通过荆州江州之间的调动,从江州支取出来。”
张玄之听了,瞠目结舌,“这么麻烦繁琐的法子,只是为了调米,稚远是怎么想的?”
张彤云笑道:“但现在派上了用场。”
“说来桓江州和夫君有亲,靠这层关系,才能做到,单凭张氏,是做不成的。”
“之前商队将一支船队布置到长安南面,便是为此,明面是和符秦通商,实际上是为了暗中调米。”
“夫君布局这大半年,江州至少有几十船的米可以调,应该多少可以解决这次朝堂的难处了。”
“而且通过张氏商队行事,可以让张家乃至阿兄赢得好名,这是夫君给阿兄送的人情啊。”
张玄之大喜,“稚远真是用心良苦。”
“没想到当日江上一见,却成了我张氏的大机缘,世事真是难以意料。”
张彤云轻声道:“夫君本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张玄之下意识道:“据说是箭伤,应该不碍事了。”
“不过他休养了一个月,还没有返回前线........”
他猛然醒悟过来,赶紧住嘴,脸色难看起来。
张彤云轻叹道:“阿兄不用担心,小妹还没那么软弱。”
“夫君亲自上阵不是一两次了,虽然他从未提过,但小妹知道,他毕竟凡人之躯,怎么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
“大家都瞒着我,但当初小妹若是没有觉悟,会在夫君出使符秦前嫁给他吗?”
张玄之涩声道:“我明白,你很不容易。”
张彤云摇头道:“小妹锦衣玉食,安于广厦,有什么不容易的。”
“前线的夫君,才最不容易啊。”
她想起了王谧说的笑话,前线只要考虑打仗就行了,后方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结果朝中这些大臣,每日多是蝇营狗苟,结党内斗,对得起前线的夫君吗?
她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所以小妹才日思夜想,想为夫君分担些烦忧。”
“既然夫君不想让我知道受伤的事情,那我就继续装傻下去吧。”
张玄之沉默半晌,重重点头道:“我会尽量在朝中,替他扫平障碍的。”
“只不过在有股势力隐隐在针对他,这些人的目的,我至今看不清楚。”
“他这次脱离前线,让大司马顶着,也是好事。”
“倒是因为稚远招揽了谢氏三子,又和桓氏走得近了,所以谢氏也遭受了不少怀疑攻讦。”
张彤云想到去了莒城的谢道韫,狡黠地笑了起来,“看来谢氏女郎,早就准备好了嫁妆啊。”
张玄之一头雾水,什么嫁妆?
徐州东莞,莒城宅邸。
谢道韫小心揭开包扎伤口麻布,用清水洗去药膏,依次按压,向王谧确认是否疼痛。
最后她长出一口气,说道:“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幸好这次没有伤到内脏。”
王谧出声道:“这札甲,还是有弱点。”
“虽说我运气不好,箭头正好扎断皮绳,弹开了甲片,但札甲皮绳覆盖部分不小,这种事情并不算少见。”
谢道韫出声道:“我记得郎君曾经让工匠做过水力锻打,一体成形的半身盔甲?”
王谧出声道:“做过,但是效果一般,主要是这种盔甲也有不少弱点。”
“过于沉重,无法适配大部分兵种,且不好修复,不利于运输,可以作为补充,但完全无法代替札甲甲。”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和新罗百济那边的贸易,但愿能多运回些我想要的东西吧。”
谢道韫取笑道:“郎君怎么想着做生意,不想着打仗了?”
“按你的性子,不是立刻要冲到前线去了吗?”
王谧笑道:“有幼度他们,前线打得很好,有我没我一样。”
“而且大司马战事如此顺利,自然是想让桓氏子弟多立功,我就不去碍眼了。”
“只希望他还能记得我提醒过的话,提防慕容垂入局就好。”
第437章 利用名分
王谧看得明白,他给桓温做马前卒,虽然确实付出了不少,但桓温最多也只会给出相等的回报。
事关天下争夺,不同势力之间,不存在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说法,你损失了几千兵马,还期望别人赔给你几万兵不成?
王谧为桓温探路,引出了临淄都督慕容成,解决了这一路的隐患,算是帮助桓氏打破了三路对峙的僵局。
桓温相应的回报,是派桓石虔帮王谧扫清青州东部,济水以东,便是两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
而济水以西,从青州西部到豫州,则是桓氏势力立功的自留地了,王谧要是再去掺和,就是不识趣了。
且王谧以不到桓氏势力几十分之一的体量,能分到小半个青州的好处,已经是桓温极为厚道了,换做其他人,最多给几个城池顶天了。
当然,郗氏因为将二州的军权调动交给了桓温,所以包括郗恢在内的郗氏将领,拥有了更多立功的机会。
眼下郗恢等人,正在桓温的指挥调动下,越过济水,逼近黄河,和桓温主力一起,准备和带数万大军南下的慕容厉决战。
而桓石虔则在转战数地后,在半岛东部几个大城留下了桓氏势力的官员后,北上渡过黄河,包抄慕容厉后路。
桓温不会将半岛东部全部交给王谧,更何况王谧能否通过朝廷得到青州的治权,全看北伐最后的结果,要是最后败了,便一切都无从谈起。
现在半岛唯一剩下负隅顽抗的的大城,便是临淄的广固了。
作为经营近百年,作为治所要塞的坚城,桓石虔也不想强攻损耗兵力,干脆留给王谧去啃这块硬骨头,也算是变相将功劳让了出来。
王谧对此倒很满意,有多大实力,就做多少事情,于是他发信让前线的谢玄谢韶,以保存兵士性命为先,等自己过去。
接到信后,谢玄谢韶心领神会,征调民夫,发动兵士,绕着广固挖沟立寨,将其死死围了起来。
先前慕容成离开时候,几乎带走了广固所有精兵,只给太守慕容衍留了不到两千人,精兵不到五百。
当时看起来,这个选择是没错的,既然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敌军,自然是要用全力,剩下的这些兵,守卫广固足够了。
事实证明慕容成是对的,桓石虔和谢玄打了两天,便发现广固很不好打。
广固依山而建,骑兵无法攀爬斜坡,更麻烦的是山上水位很高,城内泉水井水不缺,加上有不少存粮,堪称易守难攻。
桓石虔估量战果和损失后,知道这不是短时间能打下的,于是果断离开,去配合中路的桓温去打慕容厉去了。
谢玄谢韶收到王谧的信后,心知肚明连续高强度的征战,让兵士一直得不到休息,将来要是再遇到高强度的大战,紧绷的弦便有可能会断掉。
于是两人封锁广固,扫荡临淄周边城镇,安抚民众,休养生息,打定主意将慕容衍耗死在广固城里。
慕容衍也不想坐以待毙,他在被围了半个月后,尝试在夜间突围,但出城不久,便被就晋军探子发现,遭到了伏击。
一番交战之后,慕容衍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狼狈逃回城中,自此固守不出。
王谧收到消息之后,知道谢玄行事稳重,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便带着部下官员,先去打下的各城重新整顿吏治,恢复生产。
于是青州呈现了一副极为古怪的情景,黄河以西打得热火朝天,东部却岁月静好,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太平时期。
当然,王谧这一趟下来,收获不小,大致了解了青州半岛的情况。
此地虽然是以汉人为主,但因为被燕国占领久了,还有大量的鲜卑中下层地主和百姓,情况极为复杂。
对于新占领的地区,不可能采取过于激进的措施,只能以安抚为主,调和缓和各方矛盾,陈年顽疾,也只能慢慢解决。
对于汉人这边,王谧的背景还是很管用的,他以朝廷和桓氏的名义,只没收鲜卑贵族的土地,同时向百姓许诺,会尽量削减捐税和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