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晋军将领们意识到,想要打到邺城,应该是不可能了。
负责调粮的顾恺之,今日一早,便向入内报告,说兵营之内,只有三日余粮,如果省着点吃,也只能坚持五日。
而负责情报的王珣则报说,符秦两万大军逼近荥阳,和负责后防的桓冲军进行了试探性交锋,而且据说因为燕国放开洛阳关卡,后面还有其他符秦援军将至。
在场的桓温掾属们心中明白,这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如果及时抽身,保存实力,来年还能再次兴兵,但要是死撑下去,把剩下的精兵都葬送在这里,那来年不说主动进攻,就是防守江淮都困难。
桓温面色有些难看,心中憋屈得很。
该做的都做了,能用的办法用了个遍,自己这也没犯什么大的错误,但就是正面打不赢慕容垂。
技不如人,还能说什么?
此战两个意外,一个是慕容垂的用兵,一个是符秦的翻脸,共同成了这场大战的胜败关键。
幸运的是,之前郗超王珣在内的掾属们,也提过这种近乎最差的情况,桓温也命人做了应对之策。
继续打下去,可能会被符秦燕国合围,如今之计,只有撤走退兵,来年再战。
但随着深秋枯水,黄河河道河床裸露,已经无法沿着原路返回,那最短最直接的路线,便是丢弃船只辎重,陆路从黄河南岸退往淮河寿春一带。
但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桓温想起之前时候,自己和王谧两人单独密议时候说的话。
今年的北伐,很难直接分出胜负,毕竟燕国的底子摆在那里。
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燕国以及符秦的实力消耗,才是最关键的。
如果能做成了,不仅能保存实力,还能挑动燕国和秦反过来相斗,为来年反攻做好铺垫。
为此桓温需要演一场戏,一场难度极高的极高的戏。
但演得不好,便会假戏真做,全军覆没。
桓温站了起来,看向堂下众人,准备发话。
自己真的能成功吗?
与此同时,长安的棋馆内,顺阳公主正坐着和青柳对弈。
她落下一子,出声道:“夫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啊?”
青柳淡淡道:“符秦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我心情自然有些差。”
第453章 无法互信
顺阳公主见青柳出言讥讽,强笑道:“两国之间,哪有什么信义。”
“晋国灭了也好,你不正好自由了,身为女子棋圣,父皇给你的官位,绝不会比晋国低了。”
青柳提起旁边的茶壶,手伸出去,手指微微一斜,壶口的茶水哗啦啦倾倒到顺阳公主的茶碗中。
热气腾起,茶水在碗中盘旋激突,但都被碗壁挡了下来,只能徒劳地绕着圆圈,往中心盘旋而去。
而水中的茶叶,也被水流裹挟着,相互碰撞着沉浮翻滚,似乎在翩翩起舞。
顺阳公主看了,啧啧称赞道:“简简单单的倒茶动作,也如此有意境。”
“这茶叶的样子,真的像是宫中的舞女。”
“宫中有什么不好,你要去做女官,天天能看歌舞。”
青柳出声道:“公主既然能看出是宫中舞女,那自然也听说过,天王前一任在位时候,宫中那些女子景况吧?”
顺阳公主脸色一滞,她自然能听懂青柳意思,这会说先前苻生在位时,倒行逆施,残暴不仁,肆意杀戮,搞得天怒人怨。
苻秦大将强怀,在桓温北伐苻秦中战死,而其子没受封便病死,后苻生出行,遇强怀孀妻樊氏拦路,为其子请功,苻生却是二话不说,直接将樊氏射死,引得朝野哗然。
苻生根更是时常一言不合,便当众虐杀大臣,宫中宴席前一刻还是歌舞升平,下一刻变成了屠场。
这种情况下,宫宴上人人自危,大臣尚且如此,更别说舞女了,青柳有此一说,自然是暗含讽刺。
顺阳公主辩道:“这反而能说明,父皇拨乱反正,施行仁政,才是真正的天下仁主。”
“如今我苻秦气象,晋朝燕国比得上吗?”
青柳淡淡道:“如此仁君,却做出背信弃义之事,那又算什么?”
“还是公主可以找理由说,争夺天下,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
顺阳公主顿时被噎住,她面色纠结,最后还是低声道:“父皇要为大秦百万子民的生计着想。”
“若符秦败了,长安包括大秦国内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青柳轻笑道:“公主还是说实话了。”
“所以说,既然认为两国无义战,就不要拿这种理由自欺欺人了。”
顺阳公主咬牙道:“那又如何,其他两国皇帝,凡事种种,远比不上父皇,不是吗?”
青柳出声道:“也许吧。”
“但秦王真的能始终如一吗?”
“要知道,人是会变的。”
“焉知将来会不会出现比秦王更加英明的人?”
顺阳公主自信满满,“不会的,父皇就是那个最厉害的!”
“不然可以打赌!”
青柳抬了抬眉眼,“好。”
“妾便与公主赌一次。”
顺阳公主喜滋滋道:“那赌注是什么?”
青柳笑了起来,“我知道公主为什么会和我赌。”
“大抵就是我要是赌输了,便陪着公主,亦或入宫?”
顺阳公主出声道:“聪明,那期限是......”
青柳转头望向东面,出声道:“其实期限没有任何意义。”
“我当时做决定留在这里,就是要亲眼看看,长安的结局。”
“对我来说,只有两种结果,即是否能再次等郎君前来。”
“不过那个时候,郎君带来的,便不再是使团了。”
顺阳公主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强笑道:“就凭他?”
“我苻秦几十万大军,他有多少本事......”
青柳眼神坚定,“那就等着看吧。”
“我只相信,背弃和郎君约定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至于我到时候能不能亲眼见到,已经不重要了。”
荥阳郡石门水道处,晋军营寨中,袁真袁瑾父子正在对话。
袁真拿着南面传来的战报,脸色有些难看,出声道:“桓冲精于水军,步战平平,怎么可能挡住苟池两万人的!”
袁瑾回道:“据探子说,桓冲提前将部分水军换成了步军。”
“阿父觉得,这是不是个巧合?”
袁真冷哼道:“明显不正常。”
“他从江州调过来的兵,明显比正常发兵时多得多。”
“按道理说,桓冲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令出必行,让他带一千人,他绝不对多带一个。”
“本来他最多带一万人,但目前看来,其总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了。”
“苟池是苻秦名将,能和其对峙,显然桓冲提前料到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袁瑾出声道:“我们现在的万余人,也只能和水道对面燕军大将陈当勉强对峙,下一步要怎么办?”
袁真出声道:“要早做打算了。”
“桓冲那路,肯定是挡不住的,因为邓羌还没有入局。”
“只要他赶到,桓冲必败。”
“他一败,我们后路便有可能被截断,到时候战场之上,这些人才不会顾忌什么情面。”
“要是对面翻脸,顺手将咱们吃掉,死人找谁说理去?”
“所以保存实力,能成功退走,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袁瑾迟疑道:“但大司马让我们打通石门水道,如今我们要是先退,大司马必然会以军法......”
袁真怒道:“我已经尽力了!”
“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主力打不赢慕容垂,怪谁?”
“更别说咱们一路已经吸引了太多燕军大将,慕容宙李邽都是燕国名将,如今正在逼近,我们撑到现在,也算对得起所有人了!”
“北伐是不可能赢的,看看朝堂那副模样便知道,要是把实力耗没了,咱们就没有资格再占据豫州了!”
“朝中对这个地方虎视眈眈的人不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咱们败亡,把位置空出来呢!”
“再说了,这些年在大司马眼里,恐怕袁氏也是在碍事吧?”
“我关系和大司马再好,但只怕在他看来,直接掌握豫州,比在袁氏手里,强了不知道多少!”
“就像这次,石门水道极难开凿不说,敌人兵力也远胜于我,谁敢说他桓温没有存着借刀杀人的心思?”
袁瑾犹豫了下,“但如果这次大司马是真心想要北伐成功,那......”
袁真一挥手,“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要是选择错了,袁氏家族以及基业,都会灰飞烟灭,包括我们的性命!”
“这个天下,你拿到的东西,别人都在虎视眈眈,谁都不能信任!”
“只有把家族放在第一位,才能尽可能存续下去!”
“北伐失败,咱们未必会死,但北伐成功,咱们一样也不安全!”
“要是晋朝拿下冀州,豫州就完全失去了作用,到时候朝廷想要找人取代我们,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年祖逖打下整个江淮,最后不还是被朝廷夺了官职?”
“有其前车之鉴,谁还敢赌?”
袁瑾默然,当年祖逖收复包括豫州在内的数州,但最后被晋朝派来的人夺了地盘和兵权,就此与郁郁而终。
放在晋朝朝廷角度,自不希望再出现一个如燕国符秦般的势力,更别说是相当于最后一道门户的江淮了。
北地士族确实有私心,毕竟北伐需要粮草人口,不谋私利,怎么可能让人效忠。
但晋朝朝廷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做法,彻底寒了北地士族的心。
自此之后,北伐充满了互相拆台和尔虞我诈,越打越是难看,越打地盘越少,所以之后的失败,几乎成了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