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桓温出现,其在各方势力的支持下,虽然夹杂了些偶然的因素,但凭借其才能,还是成为了几十年内,北伐成就最高的人。
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桓温不可避免引起了朝中某些人物的忌惮。
而这股力量最终开出的好处,足以打动曾和桓温是挚友的袁真,方有了一系列明里暗里的事情。
毕竟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其出发点和利益诉求,也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
而这导致的结果,便是桓温这第三次北伐,即使打到了眼下这个关键时期,还是存在着袁真这种随时都能背叛的不安定因素。
在两方对峙,打到了生死抉择的当下,任何一个微小的因素,都有可能导致局面完全崩盘。
袁瑾心中矛盾,他站在晋朝的角度,自然希望北伐成功,但站在家族角度,其他一切,都只能让路了。
他不可能反对自己的父亲袁真,更因为他知道,袁真代表的,不仅是袁氏宗族的意志,更是豫州所有依附于袁氏势力,大大小小上百家族的意志。
他们的想法,和袁氏是一样的,他们一样不相信晋朝朝廷,因为祖逖被过河拆桥的前车之鉴,谁也不希望落到自己头上。
这便是王谧最担心的,人心不齐,互相猜疑,包括桓温也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有前两次北伐的不战而退了。
这才是历次北伐无疾而终的痼疾,王谧虽然做了很多补救措施,但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力量还是不够大,似乎结局仍在向不可避免的毁灭划去。
如今的他,虽然多少猜到了袁真这路的隐患,但关键还是在于桓温本人,会不会做出如前两次一样,功败垂成的决断。
而导向结局的,这次大战的关键地点,便横在桓温退军路上,而且已经近在咫尺了。
襄邑。
第454章 人心难测
先前桓温决定撤退时候,焚烧了大量船只辎重,以阻止燕国追兵,同时派出邓遐断后,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掉头,和追兵决战的态度。
邓遐作为晋朝第一猛将,有断后设伏,射伤追击的苻秦太子苻苌,致其身亡的战绩,所以燕国诸多将领听到邓遐名字后,便起了见好就收的念头。
但慕容垂麾下,还有不少将领认为机不可失,晋军实力未大损,若不此时将其削弱,来年卷土重来,燕国仍然要面临苦战。
慕容垂思虑之下,还是做出了决定,引军追击,但以疲惫骚扰为主,尽量避免交战。
这样两边一追一逃,走走停停,足足过了七八日,桓温中军主力到达襄邑北面。
这些日子,随着正面晋军撤退,双方十几支侧翼偏军,位置也同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邓遐和慕容垂派出的军队几次交战,仍然挡在桓温后军北面百十里处,其他的人位置不明。
这是因为双方的每支军队,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骑兵,他们在侦察敌情的同时,还有另一项任务,便是尽可能杀伤敌人斥候。
这也是这个时代里,双方情报战交锋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若将敌人斥候杀光,让敌人无法传信,大军就会变成瞎子聋子。
十几支军斥候加起来,足足有近千人,这是军中最精锐的人马,在这七八个昼夜之中,展开了极为惨烈的厮杀。
各个斥候部队,也不是完全孤立的,他们也会合作夹击,以优势兵力消灭敌人,阻碍其将情报传出。
随着一支支斥候骑兵胜利或者被消灭,各支军队不停调动穿插,战场乱成一片,情报传递越发混乱,最后斥候们甚至无法及时掌握己方本阵的位置和情况。
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桓温大军艰难抵达襄邑,这个王谧曾经向桓温暗示,极有可能是燕军发难的地点。
而此时的桓温,正面临着他一生之中,也许是最为艰难的一次抉择。
王谧先前的种种预测的准确性,固然赢得了桓温的信任,但桓温也不会就此完全迷信王谧。
战场之上,是上百上千人参与决策,关系十数万人性命的大事,一旦做出错误选择,就意味着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诸流水。
在这种沉重的选择面前,即使是桓温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自己该不该相信王谧,将这场生死赌局的赌注,都押在襄邑上?
这犹豫是合情合理的,在王谧的视角上,这同样是个巨大的风险。
因为若桓温不相信他的话,很可能让后世历史重演,导致大军惨败。
燕国苻秦打败桓温主力,之后会趁势席卷扫平战场,王谧和郗恢等偏军,也会被波及,甚或有无法脱身的风险。
所以王谧也要赌,赌桓温是否相信自己,就此形成了一个极为纠结的循环。
不过在战场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的当下,王谧仍然认为,襄邑是慕容垂所能选择的最好地点。
这个地点,是多方因素综合考虑的结果。
桓温经过这些日子的撤退,已经疲惫不堪,但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但到了襄邑,便不一样了。
这已经算是晋朝控制的地区,随时都会有友军支援,襄邑城内,便有数千守军等着接应。
而左右两路,都已经算是安全地区,按道理说,燕军是不可能越过断后的邓遐,从两翼攻击晋军的。
但是事实上,后世的燕军,却是做到了。
慕容垂用不知道什么手段,越过或者牵制了邓遐军,直接攻击到了桓温本阵。
这也就罢了,但之后的致命一击,却来自于石门水道方向,即襄邑的西面。
在地图上看,石门和襄邑相距离不到二百里,处于纵贯东西的水平线上,只要石门不失,桓温军的西边便是安全的。
但这看似安全的方向,最后却出现了一支意想不到军队,便是范阳王慕容德的伏兵。
其早已经埋伏到了襄邑附近,看到桓温军被慕容垂军攻击,这才出现进入战场,两边夹攻,让桓温吃到了此生最大的一次惨败。
当初王谧读着史书,看到这里的时候,颇为疑惑不解,因为按道理说,此时慕容德应该在和袁真军,相隔石门水道对峙才对。
彼时慕容德带了一万兵,而埋伏在襄邑的是四千兵,所以王谧最初推测,是慕容德容用六千兵故作疑阵,骗过了袁真。
但之后王谧观察石门水道附近的地图,发现自己最初的推测是有问题的。
彼时石门水道未开,其他凿通的地方已经有水阻隔,燕军骑兵想要快速通过,那就是要在未开凿的地段南下。
而这些地段,由袁真率领的晋军重点布防,地段狭窄,慕容德是如何骗过对方的?
王谧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随着他和袁瑾出使苻秦,了解了种种其不自然的行为后,开始产生了一个想法。
桓温在襄邑被埋伏,是被多方做局的结果。
彼时桓温虽然撤退,但还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想要骗过他相当不容易,那最可能成功的手段,便是桓温最为相信之人的背叛。
袁真在石门放过慕容德,让其背刺桓温,便是王谧推测的可能。
也只有这种做法,才能让桓温战败后,将前因后果想通后破防了,进而弹劾讨伐袁真,甚至将其族灭。
所以王谧的做法,便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结果,为燕国下一个套。
当然,这种将计就计的做法风险不小,而且即使预测对了石门燕军的动向,桓温一样需要和慕容垂的追兵决战。
且此时世界线已发生了不小的变动,慕容德没有出现在西路,反而是和东路的桓石虔在纠缠,这说明相比后世,燕军有可能在三路同时发动进攻。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形势反而更加严峻了。
在主动撤军,士气低落的情况下,桓温即使采纳了王谧的建议,看上去反败为胜的可能,仍然不是很大。
王谧骑在马上,将杂念摒除出脑海,对身边的郗恢道:“道胤,还有多久到襄邑?”
郗恢看了看地形,说道:“还有七八十里。”
“快的话,明日便可以到了。”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还是连夜行军吧。”
郗恢目光一闪,“稚远是担心大司马顶不住?”
王谧沉声道:“这次大战,变数太多了。”
“就是我们这一路,你能猜到桓石虔和慕容德在哪里吗?”
郗恢摇头,“也许他们还在后方纠缠?”
王谧摇头,“我觉得不像。”
“他们两支骑兵人数不少,按理说早应该被我们派出的斥候打探到了。”
“但现在音信全无,所以我有个猜测。”
“他们有可能不在我们这一路了。”
郗恢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也依稀有这种想法,但没有稚远这么肯定。”
“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两边的最优选择并不一样。”
“桓石虔最看中的,就是大司马率领的中军,这是其最有可能驰援的。”
“而相比之下,慕容德追击我们用处不大,远不如帮助慕容垂的中军追兵,击败断后的邓遐来得重要。”
“没错!”王谧重重点头,“若我没有猜错,邓遐的中军,只怕已经出事了!”
郗恢神情凝重,“那我们怎么办?”
王谧沉思起来,他还有个没说出口的猜测,便是邓遐作为袁真的表亲,后世同样被桓温弹劾去职。
那他到底有没有像袁真那样,也背叛了?
作为晋朝第一猛将的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他沉吟半响,出声道:“若是邓遐被两面夹击,那他的队伍必然损失惨重。”
“若我们现在将队伍方向,从南改为向西,说不定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但是这样做......”
郗恢接过话头,“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
“他带了最多七八千人,面对的是慕容垂数万主力,以及慕容德的数千骑兵。”
“我们这几千人过去,也是杯水车薪,弄不好还会把咱们自己都搭进去。”
王谧坦然道:“没错。”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进行做抉择。”
“赌慕容垂所图甚大,不会执着于歼灭邓遐,而是将目标盯准了大司马的主力兵马。”
“而邓遐那面,若是忠实执行大司马的命令的话,则会在面对两方夹攻下,尽力保全自己的同时,想尽办法拖住燕军。”
“若我推测正确,慕容垂兵贵神速,只会留下部分兵力和邓遐缠斗,自己则会带兵直攻大司马本阵。”
“所以我们若是现在赶过去,有可能会救下邓遐,然后再合力截断燕军,扭转战场局面。”
王谧的依据,是后世慕容垂追击时,肯定会先遇到邓遐侯军,若其全力攻击,邓遐应该会全军覆没才对。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种可能。
邓遐是袁真同党,他同样在演戏,故意放燕军过去。
若是如此,王谧赌错,便会被邓遐慕容德的大军围攻,先于桓温中军落败,甚至身死。
这一刻,王谧才深刻体会到,在这个尔虞我诈,各怀鬼胎的稀烂时代,战场之上的互相信任,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
第455章 皆在料算
郗恢是除桓温之外,王谧唯二与之提过,袁真那路可能出现问题的。
毕竟作为王谧最可靠的盟友,王谧和郗恢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至于桓温那边,会将王谧的话告诉谁,那便是王谧所无法控制的了。
王谧提出要改变计划,郗恢深知其中的风险,便质疑道:“这样做,似乎太过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