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遐可是朝中第一猛将,要是他出了问题,咱们两个都跑不了。”
“不如你还是直接南下去襄邑和大司马会合,我带兵去西路探知敌情。”
“不然东边这一路若无人去的话,事后大司马会怪罪于你。”
王谧摇头,“不,如果有危险,你一个人更走不了,要去便一起去。”
“至于襄邑那边,我不信大司马和外族没有留后手,更何况东边方向,早就清理得差不多了。”
“相反中路才是关键,慕容垂的追兵士气正盛,若是其全部投入到战场上,胜负实难预料,一定要将其追击阵型破坏。”
郗恢被说服,当即道:“好,我派人南下报信,现在就跟你往西,去中路!”
此时襄邑一带,慕容垂追兵的先头部队骑军,已经在和桓温军交战了。
得知消息后的桓温,脸色极为难看,因为对面是从北面过来的。
这说明燕军突破了自己后军,或者将其包围,亦或歼灭了。
关键是,后军可是邓遐坐镇,他真的会轻易被燕军打败吗?
如果不是的话,他又在干什么?
若后军出了问题,如今燕军大军近在咫尺,他已经无法再继续退走了。
但在此地交战,虽然早有预料,但情势可以说是极差,那自己的胜算......
桓温一番思忖过后,赫然发现,胜算并不算高,有可能不到三成,这还是没有计算燕军有其他援军的情况!
现在桓温军想要就地反击,不仅要完全将后军追兵击败,更要保持两翼安全,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襄邑西南的荥阳南部,桓冲能不能顶住苻秦的援军攻势。
这几路哪一路出问题,桓温主力都会陷入被包围的境地,最后绝大部分人无法退走,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那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不是放弃反击,就此加速行军,继续南逃,以避免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
桓温悚然而惊,他突然想起,王谧私下见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这种可能。
王谧分析了种种情况,尤其是在襄邑交战的可能后,斩钉截铁道:“大司马要是退了,那便一切都完了。”
“步军是跑不过骑兵的,要是一味败退,最后只会让人心溃散,被敌人彻底蚕食干净。”
“大司马绝不应奢望敌人放过这个机会,而是应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司马历次北伐,最后都是为了保存实力,不战而退,这种做法早被对方摸清,从而反过来利用。”
“若是主帅的想法被人猜透,那便危险了!”
桓温面上露出纠结的神色,这次自己要不要相信王谧?
如果输了,那便是一无所有了!
此时营帐中的掾属,还在争论到底怎么应对,而退守到襄邑南面的声音,逐渐占了主流。
连郗超都认为,既然已经退到这里了,兵士们都不想打了,那还不如趁机脱离战场的好。
至于其他方面的友军,也只能让他们尽快撤回,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了。
没想到,桓温缓缓站了起来,说道:“不走了,就从这里打。”
此话一出,一众谋士大惊,桓温向来以保全自身为用兵前提,怎么会在这里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
桓温环视四周,出声道:“这十几年来,我一退再退,每次都退回了出兵的地方。”
“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但这一次,我不想再退了。”
“就这么一次次退下去,还算什么北伐?”
“你们是不是害怕了?”
众人听了,连忙站起来,齐声道:“末下愿誓死追随大司马!”
“好!”桓温把手高高举起,指向前方。
“传我号令,立即整军!”
“就地固守,同时派出所有骑兵,将燕军骑兵赶走,准备迎击燕军追兵主力!”
不久之后,两边的骑兵便撞在了一起,厮杀起了起来。
追击的燕军骑兵,领军的乃是宗室子弟,大将慕容宙,他率领千余骑兵率先赶到,马上便开始骚扰桓温军,拖慢其行军速度。
彼时他心道慕容垂真是神机妙算,自己这支军追击的路上,果然没有人阻碍。
眼下形势大好,慕容垂只要击破晋军后军,随时都会赶来,晋军斗志已丧,断不会停下来,自己只要追着给其放血,将桓温军拖在这里半天,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正当他带领骑兵射箭骚扰的时候,桓温军反而不走了,步军开始转向整军,千余骑兵则是对着自己这边扑了过来。
在晋军骑兵的攻势下,燕军猝不及防,损失了上百骑兵,慕容宙连忙下令骑兵转向,和晋军骑兵保持距离对峙。
他心中惊疑不定,晋军这时候还想反击?
他们不知道燕军主力就要追上来了吗?
在襄邑北面百余里处,邓遐在燕军阵中左冲右突,燕军在他的马前,无一人能撑过一合,只得纷纷退避。
作为晋朝这边极为稀少的陷阵猛将,邓遐的名声和本事,是一次次冲阵打下来的,威名之盛,三国无人不知。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燕军太多了。
之前邓遐负责断后,在经历了十几日连续不断地接战后,如今只有五千余人了。
而追击的燕军,足足有数万人,缠住邓遐的,不仅有近万步军,还有从邓遐侧后方,两面突袭来的数千骑兵。
这也直接导致邓遐局面彻底陷入被动,只能用亲自冲阵来提振士气,尽可能拖延阻止燕军追兵,为桓温退走争取时间。
然而让邓遐绝望的是,燕军并没有上当,其在派兵缠住邓遐后,绝大部分主力没有丝毫停顿,仍旧直奔襄邑方向去了。
邓遐看到对方的帅旗也在其中,便知道大事不妙,对方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消灭桓温中军!
被拖住的,反而是自己!
他试图带着五千人冲破包围,但燕军早有预料,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放在平时,邓遐还有些办法,但他手下兵士连续打了十几天仗,早已疲惫不堪,战力发挥不出一半,面对燕军的重重阻挡,实在无力突破封锁。
邓遐骑在马上奋力砍杀,心中琢磨起来。
后面两支骑军,一支是东北,一支是西北,前者也就罢了,后者在石门水道附近,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那边是袁真的防区,是不是说明袁真被打败了?
在持续不断地厮杀中,慕容垂带兵不紧不慢地逼近了襄邑。
他得到消息,说桓温军竟然停了下来,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是要做什么,虚张声势?
到现在为止,一个月来的事态发展,几乎都在慕容垂料算之中。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漏算,就像东路青州的局面,就有些超出慕容垂预料。
临淄的提前被攻下,导致桓温军压力大减,也让晋军直接威胁到了邺城。
对此慕容垂不得不将慕容德派了出去,而慕容德本来是应该作为一锤定音的奇兵,最后出现的。
虽然慕容垂让其他将领替代了慕容德的位置,但事情出现偏差,就在于和慕容德对峙的那一路的晋军。
那王谧郗恢也就罢了,做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加起来也拿慕容德没有办法,但再加上一个桓石虔,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晋军竟然拿桓石虔这种大将和慕容德兑子,是否看出了什么?
所以追击的时候,慕容垂思量再三,还是发出急令,让慕容德想方设法摆脱桓石虔,然后参与攻击晋军后军。
而慕容德也是争气,他带着桓石虔绕了个圈子,从东转西,然后突然南下,两日内行军三百里,终于是和慕容垂会合了。
虽然慕容德人困马乏,但参与进攻还是不成问题,于是慕容垂让慕容德参与攻击邓遐,自己则是继续带兵追击桓温。
桓石虔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无论怎么看,他都要落后一两日路程,等到来的时候,战事早已经尘埃落定。
慕容垂所倚仗的,不仅是燕军完全恢复了士气,更是数量占优势,还有便是西路的苻秦军,正在往襄邑进军,准备截断桓温退路。
到时候燕国符秦两路夹击,桓温想走也走不了了!
慕容垂这些年来,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而他出手的前提,便是情报充足。
虽然和谈是燕国朝廷和符秦谈判的,但慕容垂早前就掌握了其中内情,知道符秦必然会全力以赴攻击桓温,所以才定下了襄邑这个最适合夹攻的战场。
当然,其中也不是没有意外,便是桓冲的水军,但在慕容垂看来,苻秦派来的邓羌苟池,都是当世名将,足可以压制打败桓冲。
另外就是石门水道的燕军,也如慕容垂预料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晋军阻挠,便冲破了防线,如入无人之境南下,加入到了这场追击盛宴中。
如今在慕容垂眼中,形势一片大好,双方战场之上的实力对比,己方大占优势,他想象不出,桓温还能如何逃得掉。
如今桓温军停下来,必然是虚张声势!
第456章 在此一举
慕容垂极为慎重地在地图上再度推演了半天,最后的的结论是,除非符秦背叛,燕军对上晋军的胜算,相当之高。
其实在慕容垂看来,整个战场之上,都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失败的因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从来都是以最坏的情况打算。
也许战场会发生意外,也许有自己未能考虑进去的因素,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只有尘埃落定,才能看到结局。
但身为一军统帅,如今的形势,足够让慕容垂下定进军的决心了。
慕容德在后方缠住了晋国最难对付的邓遐,对方至少一天之内,是无法突围的,更不用说慕容德凭借优势兵力,有很大可能击败对方。
而这一天的时间,就是自己展开攻势,击垮桓温的时机。
眼下自己还有五万余人,桓温则是四万不到,且士气已丧,这个机会,可能将来再也不会遇到了!
慕容垂站起身来,召集所有将领,发出号令,全军急速南下,对桓温军展开彻底攻击!
上百名燕军将领大声领命,他们面现激动之色,先前慕容垂带领他们积累胜势,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两个时辰之后,双方终于在襄邑郊外遭遇了。
慕容垂早就算出,襄邑最多容纳近万晋军军士,其他人只能在城外扎营,他要吃掉的,便是这部分人。
他看得很准,等他带着铺天盖地的燕国大军进逼过来时候,正遇到数万晋军在襄邑城外忙着布防。
大军到来,肯定会被探子提前知道,慕容垂也没想着依靠突袭,他现在只需要堂堂正正,和桓温展开对决就行。
随着号角和鼓声响起,双方前阵同时上前,狠狠撞在一起,侧翼各有数支骑兵向着对方两翼包抄过去,想要破坏敌方队形。
慕容垂和桓温分别站在高处,帅旗之下,凝神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双方甫一交手,慕容垂就看出来不对,晋军看似忙乱,但却是进退有度,显然准备得相当充分。
而且对方的士气,看上去根本不像逃跑了几百里,只想尽快回家的样子,而是面对燕军主动迎击,足以证明,桓温这次退兵,里面很有问题!
但慕容垂面色毫无变化,只是急速发出一道道命令,调动着麾下的兵力,轮番冲击晋军阵型。
这个时候,再想是否中计,已经没有意义,即使对方有伏兵又如何,只要正面战场取胜,胜利仍然是自己的。
这个时候,什么奇计都没有用,拼的就是双方兵士的实力意志,谁先崩溃,就会将胜利拱手让出,成为彻底的输家!
双方近十万人的绞杀,是近年来天下规模最大的一场交战,注定会留名史册,更会将很多人性命留在脚下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