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350节

  “这样的功劳掩盖不了,燕国将领更会将其视为慕容恪的接班人,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功高震主之嫌了。”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肯定担心慕容垂上位后,反过来报复,所以他们会大力弹压慕容垂。”

  “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这机会,说不定便可以兵不血刃,除掉慕容垂。”

  桓温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稚远倒是对燕国内部的事情清楚得很。”

  “燕国宫廷之中的事情,以我桓氏眼线之多,似乎也不如稚远。”

  王谧心道桓温这种想法才是正常的,不然身为一个年轻士子,凭什么会知道燕国宫廷秘辛?

  好在他早有应对,当即回道:“想要得到情报,关键是要找对人。”

  “大司马应该听说了,我将慕容恪女儿纳为侍妾之事。”

  “既然她已经是我的人,自然会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其之前多次出入宫廷,可比什么探子细作,知道的多得多了。”

  桓温大笑起来,“战场上打败劲敌,将其女儿收入房中,当年我覆灭成汉,做的也是一样的事情。

  “稚远还真是像我年轻时啊。”

  “不过你可要小心了,女子若家族覆灭,未必不会怀恨在心,哪一天找你讨债呢。”

  王谧心中一动,桓温说的显然是成汉后主之妹李氏了,这话中的意思,是桓温还在提防她?

  桓温似乎也不欲多谈,马上岔开了话头,“但稚远有没有想过,慕容垂既然挽救燕国于倾覆,那慕容评那些人,岂会自毁栋梁长城?”

  王谧自信道:“对这两人来说,燕国确实很重要,但都城定在哪里,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桓温似乎早有预料,只道:“说下去。”

  王谧便道:“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一直想回龙城,所以对他们来说,邺城丢了,也不是不可接受的。”

  “在他们这种人心里,自己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他们对慕容垂打压太甚,越是害人者,越是害怕报复,这是个死结,很难解开的。”

  “所以这次若是停战,便可以利用这种心理,给慕容垂埋个坑。”

  桓温出声道:“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说来听听。”

  王谧出声道:“第一步,便是捧杀。”

  “此战之后,大司马可以尽量夸大我军损失,甚至可以做戏做足,摆出想要和燕国谈和停战,做出无力再战的样子。”

  “这样一来,慕容垂的战功会显赫,导致燕国不得不加封,让慕容评等人更加嫉妒忌惮。”

  “这第二步,便是推波助澜放大这种嫉妒,慕容评贪财,可用财货的手段,当然,实际要做的时候,需要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掩藏真实目的。”

  “为此可以散布流言,说其实慕容垂和我朝甚至符秦都私下有所勾连,同时伪造些无法辨明的虚假证据。”

  “这第三步,就是想办法让依附慕容垂的军将,知道慕容垂被针对的内情,激化他们的不满,让他们做出越界的行动。”

  “这时候,便需要浑水摸鱼,即使造不成慕容垂参与作乱的既成事实,也需要将其拉下水,让其洗不清身上的泥巴。”

  “如此若局面失控,他就是不想反,只怕燕国也容不下他了。”

  “这威胁一去,大司马若再用兵,只怕会容易许多吧?”

  桓温听了,沉默半晌,“我还是没看透稚远啊。”

  “这计谋之毒,实在不像是你这样的人所能想出来的。”

  王谧坦然道:“为了北伐中原,光复一统,我不惜把手弄脏。”

  “若没有这等觉悟,也无法达成目的,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燕国,还有符秦,以及.......”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说桓温也明白。

  桓温身子前倾,“你可知道,这些话说出口,已经和我脱不开关系了。”

  “将来我若出事,你也会受到牵连。”

  “要说以北伐为借口,我实在不相信,你会做到这种地步。”

  王谧微笑,“你我说是为了桓氏女郎,大司马信不信?”

  “我为了一句承诺,便能迎娶张氏女郎,那顾及大司马女儿曾经的情分,做下这些事情,也很合理吧?”

  “世间种种,有人喜琴棋书画,有人喜辩玄谈道,我独喜女色,不行吗?”

  桓温无语,这些年来,哪有人这么光明正大说自己好色的?

  王谧出声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接下来双方都会很默契地收手。”

  “在我看来,苻秦和燕国其实都是强弩之末,不想再生冲突了。”

  “尤其是虽然苟池南路在攻击桓江州,邓羌却一直没有出现在北面的石门,说明很有可能是北上了。”

  桓温明知故问道:“北上干什么?”

  王谧答道:“借道燕境,经过并州,从后方突苻氏四公叛乱之地。”

  “这次苻秦没有大规模介入,便是王猛等人被四公之乱拖住了,要是让符秦顺利平叛,那大司马来年便有可能要和苻秦争夺邺城了。”

  “四公之乱,谢侍中在其中是下了大力气的,望大司马能不浪费侍中的这份助力。”

  桓温沉声道:“我明白,我还知道,这也是你促成的。”

  “稚远,很可惜你不是我的掾属。”

  他豁然直视王谧,目光凌冽,“我更担心,有一天你会和桓氏为敌。”

第462章 虎头蛇尾

  要是其他人听桓温当面说出这种话,多少脸色会有变化,以桓温之位高权重,站都站不稳的也是大有人在。

  王谧胸膛向前挺直,“这么看,更担心的是我才对。”

  “大司马以为,以桓氏之底蕴,连我这小小的东莞郡都压不住?”

  “亦或是说,大司马认为排除异己比北伐还重要,即使这异己从未做过损害大司马的事?”

  桓温哈哈笑了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适才相戏耳,稚远何必当真。”

  王谧跟着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以大司马身份,向来都是一言九鼎呢。”

  “只要大司马执掌大局,桓氏何曾惧怕过什么?”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对刚才的试探心照不宣。

  桓温知道王谧想借助桓氏的力量成长,自然心中不爽。

  但不管怎么说,王谧对桓氏确实是助力甚多,眼下他没有任何为难王谧的理由,这也是王谧敢侃侃而谈的底气。

  毕竟在当今天下,高门士族极为看重名声,王谧已经迈入名士行列,想动他需要光明正大的理由,否则必遭受世人非议。

  这对于一直养名养望的桓温来说,自然是要审慎行事。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三番两次敲打王谧,那是因为王谧的行为,已经渐渐触及到了桓氏的核心利益。

  继承权。

  王谧是桓冲亲族,要是桓温壮年时候,定然不怎么在乎,甚至会努力促成两边,但如今不一样。

  桓温年事已高,不知寿数几何,正是立嗣的关键时期,这时若是桓氏内部各支力量失衡,便容易产生连锁反应。

  而王谧这两年的表现,足以证明有搅动朝堂局势的能力,所以不由桓温不警惕。

  当然,若是桓温活得好好的,那一切都不是问题,这便是王谧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桓温突然有些后悔,建康那么多年轻才俊,自己怎么独独将王谧漏了?

  要是当初自己将女儿嫁给王谧,哪会如现在这般,又要用人,又要提防?

  不过谁又能料到,一个少年能在丁角村过着简朴生活生活,经年默默无闻,一出山就能名动建康?

  桓温神情微动,丁角村里,是不是有高人?

  虽然之前自己试探过王谧,被对方否认,但说不定是那高人之意呢?

  他咳嗽一声,“稚远看人的眼光,确实是很准。”

  “当初我都没有察觉袁真有问题,要不是你提醒我,这次北伐布局不可能那么顺利。”

  王谧出声道:“未必确定,还是要有证据。”

  “要看邓羌从石门安然经过北上,是否袁真发生冲突,如果没有,那便是有问题了。”

  “但袁真这么做,也不会继续再呆在石门,怕是提前跑了。”

  桓温问道:“你认为他会去哪里?”

  “投靠苻秦或者燕国?”

  王谧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逃回寿春。”

  “寿春?”桓温失笑道:“他不北逃,回自己治所干什么?”

  王谧道:“因为他不甘心居于人下。”

  “他所谋本就甚大,岂会甘心最后为别人做嫁衣,应该会最后搏一下。”

  “如果他以寿春为据点,占据江淮地区,同时勾连北面的燕国和西面的符秦,便会成为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桓温失笑道:“你这想法倒是天马行空,不过有些荒谬了。”

  “袁真要是有那么大的野心,何须给人做马前卒?”

  王谧出声道:“若是还有其他原因呢?”

  桓温反问,“什么原因?”

  王谧摇头,“没必要说。”

  没必要说,有可能是不需要,也有可能是不能说出口哦。

  如王谧所料,桓温果然知道些什么,因为他这一瞬间看的,是建康方向。

  桓温挥挥手,“我看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王谧听了,也不多说,便即躬身一礼,就此离开。

  桓温目送王谧离开,再度沉思起来,不自觉面上露出冷笑。

  若是如此也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边对付慕容垂,一边清除袁真这个隐患,等到了来年,就是自己重整旗鼓,再度攻燕之时!

  虽然战事并未停歇,桓冲仍然在对抗苟池,桓伊仍然在追击慕容垂,但双方都明白,这场仗到此为止了。

  双方察觉并不能一口吃下对方后,都选择了暂且保存实力,以免被其他势力所趁。

  慕容垂担心的是符秦,桓温这边除了符秦外,还多了个司马氏。

  这种情况下,出于种种忌惮,双方都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但桓温对慕容垂的忌惮,显然要更大一些,所以他接受了王谧的建议,战场上既然打不赢,那就只好用盘外招来对付慕容垂了。

  接下来几日战事的发展,如预料的那样,战事没有再度兴起,而是在零星的小规模遭遇中,渐渐沉寂下去。

  桓伊没有追上慕容垂,在击退了几次断后的燕军后,他眼看再无法追上慕容垂主力,而如今快到黄河南面,燕军设兵埋伏的可能性大增,桓伊便带军往西南方向后撤,去接应桓冲。

  两边合军后,桓伊从桓冲处得知,苻秦听说慕容垂撤军,早早撤出了的战场,回关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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