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一开始从老白青柳开始,尝试与其接触,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开始走入他们的内心,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从中发现和后世的不同。
无论是道德观,亦或是人生观,这个时代人们心中,自有这个时代的烙印,要是以后世接受现代化思维教育的想法去硬套,只会处处吃瘪。
并且从上到下,从高门士族到平民百姓,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都极为复杂,不是说去施予小恩小惠,亦或救助帮忙,就能得到对方的终生无二的效忠的。
要真是如此,这几千年的历史中,也不会充斥着无数看似毫无道理的背叛了。
最开始的时候,王谧面对老白青柳时一度无所适从,摸不清和对方交心的关键,直到有天他突然醒悟,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了解别人,要求别人做事之前,首先要展现行动,告诉别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你平时表现得让人捉摸不透,亦或是倒行逆施,凶暴无常,怎么可能让人和你交心?
而什么样的人,最能让别人产生认同感,付之以信任?
王谧思虑之后,得出的结论,便是以诚待人。
按照这个时代的做事规则行事,扮演一个值得让人托付的角色,而角色的内核,则是其中关键。
虽然后世此世的人,立场想法不同,但有赖于华夏传承,在做人做事方面,却是有共同点可循的。
不管承认与否,这数千年来,华夏终究是儒家影响至深,这不是指的所谓的程朱理学那种君君臣臣之道,而是春秋战国时,便受到天下人承认的儒家道理。
仁义礼智信。
晋朝这个时代,再礼崩乐坏,高门士族再颓废不堪,但人们心中,还是有着对这五常的追求和崇敬,这是经过岁月考验,永不过时的东西。
于是从那之后,王谧便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不管说他是不是装的,只要一以贯之,始终不变,那他在别人心中,和他扮演的角色完全一致,那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通过在丁角村所做的点点滴滴的小事,王谧开始赢得身边人的信任和效忠,才能以相似做法,在建康迅速打开局面。
毕竟村中的人和建康的高门士族,从根本上来说,思维并无不同,皆是以自身生存立场行事的。
村中的平民,和祖逖桓温一样,怀有崇高的北伐志向,而桓温这种豪杰,同样和底层人们一样,有着自己的烦恼和盘算。
其中一点就是,无论什么身份的人,都无法回避家族传承传承的难题。
丁角村中的中小士族,很难挤进建康士族圈子,要是能有人在建康混一官半职,那他这一支,便几乎会被全族推举为新的家主,毕竟这样对整个家族的托举力量是最大的。
而到了桓温这个层次,则要面临更多更麻烦的问题,便是他快走到顶了,若是去世,如何平衡几个兄弟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这是从皇帝到平民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尤其是桓氏这种一边是青云通天,一边是万丈悬崖的处境,更是需要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家族兴亡,往往在某人一念之差,某些不经意的争吵,而其中最重要的,是避免内斗。
桓温到了这个岁数,肯定在考虑身后事了,谁都想将家主传给自己的儿子,但关键是,儿子能力不足怎么办?
谁都会有私心,难免会煎熬,根据王谧判断,后世桓温便是选择了保全家族,放弃了支持自己儿子。
毕竟如果他若死前强硬支持扶不起的桓熙,引起桓氏旁支不满,若再有司马氏等家族从中作梗,推波助澜,那桓氏陷入内斗以致覆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后世的事实也证明,桓温的选择是对的。
桓冲接替家主,兢兢业业守护了家族,等世子桓玄长大后,又将桓氏的力量重新交回,保证了桓氏权力的和平交接。
虽然桓冲死后,桓玄作死造反,导致败亡,但桓氏这种兄终弟继的正面例子,也侧面证明了桓温的眼光和决断。
但这也不代表,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桓温就不会去做尝试了。
就像当前这个时间点,桓冲被桓温派去阻截邓羌苟池,导致元气大伤。
而相对的,桓温却在襄邑和慕容垂一战中,保留了大部分的实力,和后世完全不同了。
王谧便是突然意识到这点,明白历史的走向,从脚下的襄邑开始,走向了未知的方向。
桓温保留了实力,即使这次停战,来年其必然会再度进行尝试。
慕容垂没有取得完胜,回到邺城之后,必然会遭到对立派别的打压,那还会不会再度叛逃符秦?
而符秦虽然出兵击败了桓冲,但也暴露了真实意图,那他们是继续选择和晋朝为敌,亦或暂时停战旁观?
而这一切,都有王谧的参与,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正在改变历史。
而其中最不同的一点,便是石门水道的袁真。
桓温明知袁真心思不稳,还是把他放在了战场最为不稳的方位,这明显是有意为之,目的便是即使打不到邺城,也要找借口吞并豫州,为下一步打算。
豫州作为江淮最关键的地区,一直卡着桓氏的扩张方向,而袁真胆子这么大,肯定背后有人支持。
如今这颗钉子,即将被桓温拔起,只不过差别在于如何行事罢了。
若是做得太过明显,吃相太过难看,也会被人非议,那桓温所能采取的最不让人非议的做法,便是......
想让对方亲口承认,那是很难的,但通过手段让其主动跳出来,做出事实上的行为,那便无可抵赖了。
想到这里,王谧不禁心中叹息。
还真是郑伯克段于鄢啊。
王谧看向桓温,对方在北伐上,算得上是英雄,但在手段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枭雄。
这便是这个时代,每个有志于天下的人,所具有的矛盾性。
王谧知道,其实自己也是这种人,有些事情换他来做,可能比桓温还要极端。
但这种内心的真实的想法,却被王谧很好地隐藏起来,因为若是暴露出来,桓温亦或司马氏,只怕都容不下他。
但王谧有种感觉,桓温似乎是隐隐看到了自己的某些真实想法,才会说出两人很像的话来?
在王谧心中,桓冲对自己的计划和理想,是相当关键的力量,所以他才在众人面前,直说桓冲形势危险,这等于是公开提醒桓温了。
桓温深深看了王谧一眼,出声道:“幼子(桓冲)那边,我肯定是要派人去救的。”
“但是那边不仅是符秦进兵的所在,也是慕容垂逃走的方向,若两边联手设伏,对我来说也很是难办。”
“当然,我也不会坐视不理,汝等谁去带兵解围?”
邓遐出列道:“末将愿去。”
桓温眼神闪动,要知道,桓冲那路的北面,还有袁真,桓冲军若是被灭,便轮到袁真军了。
桓温现在笃定袁真有问题,他其实是想放弃桓冲麾下那些兵士的,毕竟其有可能面对符秦和退走的慕容垂夹攻,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了。
而这倒是个测试袁真的机会,若他真的和符秦燕国有勾结,那便不会受到两国攻击,其内奸的身份便做实了。
桓温内心是不想急着去救援的,如今身为袁真表亲的邓遐,却如此着急请命,这是故意表演,还是真的不知情?
王谧将桓温心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心道桓温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就是杂念太多,所以才一次次错失最佳的机会。
如今这种关键时刻,桓温还把打击异己排在北伐前面,这是因为桓温自始至终,都是以篡位为第一优先级的。
想到这里,王谧出声道:“下官建议,以世子领军,吾等皆效力追随,解桓江州之围。”
“荥阳水道非常重要,若符秦燕国联手,便能通过荥阳在关中和中原之间调兵,到时候不仅是豫州,荆州会受到极大威胁。”
“所以荥阳不能轻易放弃,符秦和燕国的地盘,也决不能让其连起来!”
桓熙没想到王谧会推举自己,一时间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的不自信的神情来。
慕容垂如此厉害,自己带兵追击,有几分胜算?
在场众人将桓熙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作为世子,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如何继承桓氏?
王珣出声道:“稚远说得没错,这地方不能就这么放弃。”
“如今慕容垂退走,以燕国的动员能力,来年至少能征发数十万大军,那时候我军再度北伐,便难度大增。”
“所以在此之前,必须要破坏两边联手才行。”
“如今慕容垂退走,和邓羌苟池互相猜疑,此时进军,不仅可以解救友军,更可以看其发反应。”
桓温看向参军桓伊,“叔夏,你再带一万兵前去,相救幼子和袁真。”
桓伊战出领命,出帐点兵去了。
桓温转向王谧,“你连战之下,损失颇大,还是随我一起行动。”
“等我安排军务之后,还有些话想要问你。”
第461章 为大局谋
王谧听明白了桓温言外之意,看似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但也是不让自己参与后面战事了。
其实王谧能够理解这种小心思,毕竟王谧的几千兵在数万人面前,无关大局。
他继续掺和到里面,若之后桓氏击败燕国或苻秦,那其中相当一部分功劳,要被归到王谧名下。
甚至报功到朝廷里面,本来就不想让桓氏势力膨胀的那些家族,也会有意无意将本属于桓氏子弟的功劳倾斜给王谧,借此遏制桓温。
而王谧在此战之中,功劳足够可圈可点,往小了说是数城之功,往多了说,甚至竞争青州刺史,也未必没有希望,就是王谧不亲自担任,也必然是王氏的人。
这无疑是桓温不想看到的,他动用了这么多兵力,就是北伐的同时为桓氏扩张地盘,怎么甘心将青州这块关键地盘这么让出去?
而桓温心中的青州刺史人选,刚才也表露的很明显了,便是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兼淮南太守,兼任桓温参军的桓伊。
桓伊是丹阳尹桓景之子,出于谯国铚县,和出于龙亢县的桓温虽是同族,但分属不同支系。
但桓伊不仅是军略过人的将领,更是名士和音乐家,有笛圣之称,是桓温喜欢的桓氏子弟类型,故而很受器重。
如今桓伊都督豫州十二郡,扬州西五郡军事,是桓温最为得力的武职属下,可以从资历还是能力上来说,都离着刺史很近了。
其要是将来无论是任职豫州还是青州刺史,都能为桓氏铺好北上中原的道路,相比之下,出仕两年多王谧,显然离着刺史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在桓温的角度上,显然是自家子弟更为放心,所以将最后的立功机会给了桓伊,而王谧郗恢,以及仍然被怀疑的邓遐,事实上被排除参与接下来的战事了。
王谧心态放得很好,他这两年风头太盛,难免惹人针对,且他的声望势力,确实不足以胜任一州刺史,如今既然桓温有想法,那让桓氏挡在前面,也未必是坏事。
所以当众人走后,桓温见王谧神色坦然,丝毫没有负面情绪流露,不禁暗暗赞叹王谧养气功夫之好,光这一点,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便远不能及。
他出声道:“稚远在怪我吧?”
王谧淡然道:“北伐事关大局,岂是为谧一己私利,大司马何须试探。”
桓温笑了起来,“好,我原本以为,元琳(王珣)能让我喜,让我怒,极对我脾性,稚远却是不遑多让。”
“王家子弟多才俊,文献公若泉下有知,也会欢喜欣慰吧。”
“我知稚远心里有疑问,比如我为什么仍然在石门如此布置,是吧?”
王谧知道桓温说的是袁真,只是回道:“大司马必有想法,我不敢妄加揣测,只是相信以大司马北伐之志,绝不会因私废公。”
他这么说,桓温反而感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他咳嗽一声,“这次大战,稚远也在其中立下了不少功劳,我心里都明白。”
“但那慕容垂如此难缠,以至于最后功败垂成,连这种局面,都让他安然退了出去。”
“叔夏虽能,但想要追击打败慕容垂,恐怕很难,最多只能解幼子之围罢了。”
“稚远数次提醒我提防慕容垂,没想到其人之厉害,还是远超我想象,方才一战,稍有不慎,落败崩溃的就是我。”
“且其已经产生了警觉,若这次机会失去,之后想在战场上将其击败,怕是更难了。”
“今岁离着过冬还有月余,打到邺城是不可能了,来年再攻,难度很大啊。”
“除非.......”
“除非慕容垂出局。”王谧接过话头。
“战场上不行,那可以用别的手段。”
桓温目光一闪,“稚远的意思是说?”
王谧出声道:“我听闻,慕容垂素来和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不睦,如今他击退大司马,虽未全功,但也算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