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不明其意,但还是依言而行,将茶碗端到王谧面前。
王谧犹豫了下,便端过茶碗,仰头喝了下去。
袁瑾如释重负,对邓氏道:“你先出去吧。”
邓氏虽面露疑惑之色,但还是轻轻敛衽,对王谧施礼,这才抱起襁褓,出门去了。
王谧等邓氏走后,才出声道:“我怕是做不到。”
袁瑾低声道:“我也知道。”
“但现在我即使后悔,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王谧轻声道:“袁氏这次牵涉甚多,只怕夫人和孩子......”
袁瑾出声道:“只要不是男丁,就不算。”
“稚远应该知道,城破之后,不管是士族还是百姓,女子都是作为屠城的战利品,被封赏给将士的,或者被发卖的。”
王谧默然,君舞当初便是如此,其只是亲族犯事,就被连坐发卖,更不用说袁氏这种举城造反的了。
他涩声道:“我很难劝服大司马........”
袁瑾出声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若稚远答应,我未必不能开城投降。”
王谧没想到袁瑾答应得如此痛快,当下说道:“袁兄可知道,你就是开城,族人也未必逃得过一死?”
“符秦和燕国的援军,你也放弃了?”
袁瑾点头,“我很清楚,符秦燕国都在利用袁氏,巴不得我和桓温死磕到底。”
“他们如今不至,显然是放弃了我。”
“袁氏经营寿春多年,城中百姓兵士,为袁氏死守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仁至义尽,我没有道理让他们为袁氏陪葬。”
“何况我的本事,根本无法支撑其这个摊子,即使这次挡住,那下一次呢?”
“既然如此,还不如向稚远说的,早早结束这场闹剧。”
王谧心中感慨,“袁兄看得如此明白,又何必当初一意孤行.......”
袁瑾惨笑起来,“还不是袁氏这么多代的执念,到了先父身上。”
“做儿子的,又怎么能不听阿父啊。”
“最终还是以全族为赌注,在这场赌局中输得一无所有。”
“所以我很羡慕稚远。”
“要我是他族子弟,怕是在建康吟诗作对,风雅闲散,和稚远为友了吧。”
第471章 及时制止
王谧心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有人却是唾手可得。
有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有人却终生无法触及。
袁瑾羡慕自己,自己也羡慕袁瑾起家就有豫州,只能说别人家里的,求而不得的,才是最好的。
他犹豫了下,坦诚道:“该说的话,大司马信中应该都说明白了。”
“不瞒你说,我虽为大司马谋,但因为邓竞陵说情,恶了大司马,所以回去能不能说上话,根本无法保证。”
“何况我这次来,其实是场交换,盖因我不想自己兵士攻城送死,这才自告奋勇请命,倒也不全是为袁兄考虑。”
袁瑾听了,失笑道:“稚远倒是坦诚。”
“以你之见,我还能撑多久?”
王谧想了下,说道:“若大司马不计代价攻城,你撑不过十天。”
“我知道你先前想法,觉得大司马不会这么做,所以想侥幸拖下去,看事情有没有转机。”
袁真点头道:“没错,人在越是到了绝境,越是不甘心。”
王谧出声道:“所以一切都看你的选择。”
“若你想保全家眷,与其指望我说情,为何不直接献城,换取大司马的交换条件?”
“总比城破后,肯定会一切灰飞烟灭强一些吧?”
袁瑾面色纠结,过了好久,才颓然道:“让我好好想想。”
王谧正要说话,突然似乎城外隐隐有喊杀声传来,两人听了,都是面色一变。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门口的两名侍卫凶狠地盯着王谧,其中一人叫道:“禀报刺史,晋军攻城了!”
另外一人指着王谧,按着腰间刀鞘,叫道:“这人竟然是晋军幌子,请刺史速将此人正法!”
袁瑾看了神色自若的王谧,出声道:“你们带人,速去城头抵御。”
一人听了,急道:“这人有问题,我们要保护刺史.......”
袁瑾摆手道:“他不会这么蠢。”
“你们去吧。”
两人听了,只得匆匆赶出去了。
袁瑾转过身,对王谧笑道:“看来是有人想你死啊。”
“难不成是大司马?”
王谧摇头道:“大司马气量还没有这么狭窄,不然也走不到今天。”
他虽然面色自若,但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来。
桓温不至于害自己,但有些人就说不定,这是真想拿着自己的命,当做换取寿春战功的机会了。
厮杀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过了一刻多钟,就再度平息下去。
根据赶回来的侍卫报说,是有一支骑兵抵近挑衅,还对着城发箭,两边才打了起来。
后来晋军军营来使,用桓温军令将那支骑兵叫了回去,战事方才停歇。
袁瑾听了,转向王谧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投降呢。”
“在这城里,也未必安全,稚远,你回去吧。”
“既然有人能谋害先父,也有可能会杀死你。”
王谧出声:“那袁兄呢?”
袁瑾叹了口气,“三天。”
“你回去告诉大司马,给我三天时间。”
“让我和家人一起,多呆三天就好。”
王谧心头有些沉重,对着袁瑾拱手道别,“袁兄保重。”
袁瑾回拜,“这次一别,应该再不会相见了。”
“我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建康。”
“若稚远将来有一天,经过我的坟前,能驻足一停,我便心安了。”
王谧心中颇不是滋味,沉声道:“我会带最好的酒去的。”
袁瑾哈哈一笑,拱手道:“稚远保重!”
王谧走进马车,车子启动,出了府门,向着城头而去。
他回头时,袁瑾的身影,立在远处,渐渐消失不见。
王谧心中感叹,他和袁瑾并不算朋友,但不得不承认,袁瑾并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
无论是从长安,还是在方才,两人相谈都颇为投机,若不是立场所限,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知交。
只可惜,家族被欲望蒙蔽了眼睛,个人在其中随波逐流,最终被吞噬不见。
这个时代,还有无数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们默默无闻,不像袁瑾搞得这么惊天动地而已。
入城此举,王谧承认确实头脑发热,但同时隐约察觉,自己对袁瑾产生了共鸣。
他和袁瑾性格颇有相似之处,都很别扭,都有太多牵挂,而最重要的一点,连造反也是一样的。
王谧从袁瑾身上,看到自己将来行差踏错,便身死族灭的下场,自然感同身受。
王谧到了城头,坐着吊篮顺到了城下,远处却是郗恢过来迎接。
郗恢牵过马匹,让王谧坐了,两人并肩,一路往桓温大营而去。
王谧见郗恢脸色颇不好看,便出声道:“打城的是桓熙手下?”
郗恢点头道:“你猜到了?”
“我没想到他对你仍怀恨在心,竟做出这种事情!”
王谧轻声道:“我倒不这么觉得。”
“就因为太像他做的了,所以未必是他。”
“如今他封了豫州刺史,世子之位更稳了,何需节外生枝?”
郗恢出声道:“虽然你这个猜测有些道理,但谁那么神通广大,能在他手下安插钉子?”
王谧心道就桓熙那种治军本事,倒是不难,只是这时候发难,显然是有些急了。
从动机上推断,对方很可能是不想自己从袁瑾口中听到什么,才做出这种举动。
王谧回营,见了桓温,说信已送到,并说了袁瑾要求给三天宽限的要求,桓温出声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不想答应他的。”
“也罢,给他三天又如何。”
“不过若是他到时还不开城,稚远的兵,就要去做攻城先登了。”
王谧出声道:“悉听大司马之命。”
于是桓温传令,偃旗息鼓,休整三日。
到了第三天上,数万大军在城外列阵,逼近到城门二百步。
寿春的城门,仍然是紧闭着。
整个城池像头沉睡的巨兽,城门如一张大口,似乎想要将敢接近的人,全部吞噬干净。
随着日头升高,眼看快到约定的时辰,城门还是毫无动静。
城下的晋军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有人小声咒骂着。
毕竟如果城内食言,桓温就要全力攻城,这些兵士很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王谧随在阵中,他身边的谢玄,正带着王谧的三千兵士,时刻准备听命前出攻城。
所有人的影子,由长变短,渐渐汇聚到脚下,最终变成了圆形。
正午到了。
桓温上前,正欲发号施令,寿春的城门,慢慢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