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门缓缓打开，里面涌出两排兵士，簇拥在中间的，是袁瑾为首的族人官员。
袁瑾捧着印绶，徒步向桓温方向走来。
兵士们见状皆是欢声雷动，如果强攻城池，还不知要伤亡多少，谁知道下一刻箭矢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桓温带着手下将领，策马到袁瑾身前，说了几句话，便即发令，让人将袁瑾一族全部押走。
随即桓温转身发令，全军入城，解除城内守军武装，劫掠三日。
士兵们听了，更是大声欢呼起来，远胜方才。
他们打生打死，便是为了此刻。
这个时代，成为兵士，乃是活不下去的无奈之举，既然从军，性命身不由己，想让他们效忠，必然要有所回报。
而因为两晋财政崩溃，军饷发放极为混乱，很多兵士只能混个温饱，这种情况下，也就很难指望有什么很高的战力。
而所谓的精兵，都是拿钱和资源堆起来的，想要其战阵效死，那要么是给其足够的军饷，要么是分田分屋，才能让其死心塌地。
养兵是很贵的，桓温虽然会出一部分钱，但总体来说入不敷出，还要想别的办法。
而最有效激发兵士士气，稳定军心的，就是屠城了。
屠城未必是杀人，除非攻城中两边兵士不死不休，不然城破后再杀伤人命，对兵士来说不过是泄愤，拿不到任何实际好处。
所以大部分屠城，指的是抢掠，即抢钱抢粮抢女人。
城中除了官衙府库外，都是被允许劫掠的对象，兵士们也借此分到攻城卖命应得的报酬，可谓是皆大欢喜。
但对于城中百姓来说，便是一场灾难了，所以很多城池面对敌人，抵抗得都极为激烈。
当然，那是在有胜算的情况下，如今寿春被围，援军后勤被断，城破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晋军入城，就不止是抢掠那么简单了。
袁瑾种种思量之下，选择了出城投降，在王谧看来，起码还保留了些良知，没有让全城人跟着陪葬。
当王谧转过头的时候，看到自家兵士的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不由心头一沉。
前番晋军攻打燕国城池，破城后抢掠也就算了，但寿春里面，可都是晋国百姓。
王谧打城，是没有抢掠百姓的习惯的，都是开了府库，先保证兵士犒赏，故而还能安抚兵士。
但自从王谧交出兵权，手下兵士跟着桓温军打下数座城池，便尝到了不少甜头。
王谧悚然而惊，长此以往，自己带的这些兵，和其他势力便再无任何不同，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军纪便会一直败坏下去！
想到这里，他策马上前，对众人道：“这次不要进城抢掠了。”
“回到东莞，我会补足你们应得的份额。”
一众兵士听了，先是面露遗憾之色，但还是齐声道：“谨遵君侯之命！”
第472章 竭尽所能
王谧知道凭他现在只能安抚隶属于自己的兵士，却无法阻止桓温放兵入城劫掠的举动。
毕竟这么一来，王谧等于得罪了在场所有的桓氏将领兵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但先前入城时，王谧所见所闻百姓的惨状，还是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王谧打听到桓温先行去了城内官邸，思虑再三，还是赶去求见。
彼时桓温正准备设宴招待属下，以示庆祝，见王谧赶来，满面春风道：“稚远倒来得巧。”
“说来拿下寿春，兵将折损之少，稚远功劳甚大，等会宴席，我这杯酒，你可要一定喝。”
王谧躬身道：“多谢大司马抬爱，此皆全军上下同心之力，谧不敢贪功。”
“我这次是来就屠城之事，向大司马建言的。”
堂下王珣郗超等人听了，不禁暗暗摇头，你还真是和大司马杠上了啊。
桓温脸色沉了下来，“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将领兵士打城，难道让他们空手而归？”
“以后他们还会愿意跟着我打仗？”
“你出去！”
王谧躬身道：“大司马明鉴。”
“若是邺城，做什么都无可厚非。”
“但寿春是我朝领地，里面都是汉人子民。”
“要是只劫掠钱财也就罢了，但我一路所见，却多有胁迫人身之举。”
“大司马养望多年，若被人借题发挥，恐会对今后不利。”
闻言桓温面色稍霁，便道：“我入城前就已经发令，只动财货，不伤性命。”
“但既是劫掠，难免有越线之举。”
“稚远认为，该如何做啊？”
王谧回道：“可派人巡查督军，制止城内不法之举。”
桓温出声道：“好！”
“你拿我手令，领五十人，在城内巡查，若有不法之徒，可将其拿下，押来见我！”
王谧一怔，随即醒悟，桓温不是不想管，但这事太容易得罪人，所以不好交给桓氏子弟。
此时王谧却傻乎乎撞了上来，正中桓温下怀，他这是想拿自己挡枪啊。
看桓温脸上得意的笑容，王谧知道上了套，只能心一横，拱手道：“谨遵大司马之命。”
等王谧走后，王珣才对桓温道：“公何须如此。”
“稚远也是好意，却让他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桓温大笑道：“谁让他和我屡屡过不去？”
“他既然想要卖人情，那便让他去做好了。”
“我倒想看看，他还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不成？”
王谧领着桓温派的五十名亲卫，站在大街上，大感头痛。
本来他只是想劝谏几句，没想到桓温却如此光棍，弄得现在骑虎难下。
问题在于，王谧本身不是桓氏体系的人，桓氏将领根本不会给王谧面子，别说带五十人了，就是带五百人，没人听又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让甘棠又调了自己一百部下，连带把老白孙五都叫了过来，才从附近街道开始，一条条查过去。
期间遇到行事过分的，王谧便先行上去劝解，若是还执迷不悟，王谧当即叫手下将人捆了，送到城内监牢。
不到两个时辰，桓氏将领就知道了王谧行事，听说自己的兵被抓了起来，纷纷赶到桓温面前告状。
桓温听了，便派人去告诫协助王谧行事。
王谧见到来人，发现竟是谢玄，等谢玄说完，王谧才说道：“你我都被大司马摆了一道。”
“他其实也不想屠城，但之后若再北伐，还要收买兵士人心，结果我们两个被推出来了。”
谢玄无奈，“你怎么这么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王谧轻声道：“因为这事情不对。”
“今日若是抢掠了城中百姓，将来若有战事，他们还会诚心守城吗？”
谢玄出声道：“寿春并不在前线......”
王谧摇头道：“这便是问题所在。”
“因为不如前线重要，就苛待百姓，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歧视。”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响起了呼喝及兵器交击声，时而夹杂着惨叫。
王谧谢玄赶紧带人过去，发现右前方几间茅屋周围，数人正在对攻甚急，两名没穿盔甲的晋军兵士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周围到处都是鲜血。
晋军入城后，因没有战事，所以大部分人劫掠的时候，为了行动方便，只带兵器，不带盔甲，若是遇到危险，很容易受伤，看来地上两人便是如此。
王谧见状，赶紧带人上前，正在厮杀的另外一方是几名布衣汉子，见状一声唿哨，几人便呼啦一下散开，向四处逃跑。
老白孙五连忙追了上去，过了好半天，众人方才返回，除了老白抓住个受伤的汉子外，其他人都利用地形逃走了。
王谧审问一番，发现这人竟然是袁瑾手下的乞活军。
袁瑾出城投降，手下的将领兵士都被解除了武器盔甲，自然没有反抗之力，而且绝大部分兵士，是不想继续打下去的。
但只有一支队伍例外，便是袁瑾的乞活军。
这支队伍有几百人，皆是这些年来，经历过北地战事的老兵，皆是是极为死硬，反对开城投降。
但袁瑾主意已定，乞活军见其无法说服，便趁着袁瑾出城投降的时候，逃走躲藏了起来。
晋军劫掠，不可避免撞上了他们，这些人手底很硬，晋军兵士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大亏。
王谧听完，便让人将其带走关押，继续维持城内秩序，结果一个下午，城内又出现了数起杀伤士兵之事，皆是乞活军逃兵所为。
桓温听到将领禀报，当即派出数名将领，带兵在城内搜查，命令一旦遇到乞活军，就地杀死。
这么一来，城内越发紧张起来，但另一方面，晋军劫掠也收敛了许多。
经过一天时间，有百十名乞活军被抓获。
其先前在守城中，就对晋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很是得罪了不少桓氏将领，如今其又在城内作乱，这下将领们群情激奋，要求严惩不贷。
桓温为了立威，当即下令，将这些人押往城外活埋。
王谧听到后，心中惋惜，这些乞活军是极少见的精锐，如今就这么在内斗中死去，实在是可惜了。
之后一日，王谧和其他将领继续在城内搜查，到了晚上，又有近百名乞活军被抓，同样被活埋在城外。
如今已经过了两天，城内不时就爆发出交战，气氛越发紧张，在这种情况下，兵士劫掠地反而收敛了许多。
王谧骑在马上，心道劫掠三日，如今过去两天，明日便结束了，虽然发生了种种意外，但过分劫掠的情况也大大减少，算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正出神间，却听两边街道的小楼上，传来几声大喝，十几人高举长刀，当街跃下，朝着王谧冲来。
老白孙五见状，忙带人迎了上去，樊氏甘棠则是护在王谧身前，谨防有其他人偷袭。
这些人极为悍勇，被老白等人带着百十名兵士围攻，支撑了足有半刻钟才负伤落败，被五花大绑，押到王谧身前。
王谧看其中领头之人样貌颇为眼熟，想起这竟是当初自己入城时候，袁瑾身边的两名侍卫之一。
那人死死盯着王谧，往地上呸了一声，王谧出声道：“我之前和你有仇？”
那人恨恨道：“你花言巧语，欺骗刺史，方有此城之祸！”
“纵兵劫掠，也配称王师？”
老白喝道：“放屁，你以为你们主人投降前，会不知道？”
“这已经算轻的，要不是君侯带人维持军纪，城内还不知道要乱多少！”
“你们这些反贼懂什么！”
那人梗着脖子，“不对就是不对！”
“兵甚于匪，还有脸说我们是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