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种人吗？
她睁大眼睛，想要辨认女子面貌，结果她发现，这女子似乎颇为眼熟？
下一刻，她和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对应起来，不禁眼前一黑，脚下一滑。
下面邓氏见了，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还好谢道韫反应快，双手抠住墙头，这才稳住身形。
谢道韫深吸一口气，又仔细看了几眼，终于完全确定，这女子不是庾皇后吗？
其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谢道韫后背有些发凉，难道见鬼了？
随即她将这荒唐的念头抛出脑外，她本就讨厌道经中鬼神之说，和王谧认识之后，更是对这些怪谈嗤之以鼻。
如今经历过短暂的自我怀疑之后，她马上醒悟过来，对方是人，不然不会连孩子都生了。
谢氏和宫中关系亲密，故谢道韫和庾道怜见过好几次，尤其上次还是在建康清谈盛会上，庾道怜跟着司马奕前来观礼，还给一众士族夫人女郎发了赏赐。
王谧好大的胆子，两人是如何搞在一起的？
谢道韫感觉自己吃了个好大的瓜，她见王谧似乎往这边看了过来，赶紧低头猫腰，蹑手蹑脚从墙上了爬了下来。
邓氏过来，埋怨道：“令姜，你总是这样，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谢道韫神色古怪，“我是有些后悔，可能没爬上去更好。”
邓氏不明其意，劝道：“是吧，你也到出嫁年纪了，万一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谢道韫陪着邓氏说了些话，有些魂不守舍，有人敲响院门，甘棠的声音传来，“君侯请谢氏女郎过去。”
邓氏听了，便说道：“应是急事，你赶紧去吧。”
谢道韫出门，跟着甘棠，一路进了王谧书房，甘棠倒退出去，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王谧神情别扭，请谢道韫坐下，“女郎......”
“看到了多少？”
谢道韫笑道：“果然，郎君看到我在墙头了？”
“知道多少，并不重要了。”
“郎君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王谧明白这是都看清了，无奈道：“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也不是有意瞒你，只不过这种事情，知道人多了，反而会有麻烦。”
“但既然你都看到了，若不知道前因后果，也是不好。”
“你若想听，我就说，不要后悔就行。”
谢道韫点了点头，“这有什么好怕的？”
王谧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饶是以谢道韫云淡风轻的心态，也有些绷不住。
最后她忍不住吐槽道：“陛下真的只喜男色？”
王谧叹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谢道韫想了想，笑道：“怪不得郎君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
“君没有君的样子，臣子自然也无所适从。”
王谧叹道：“是吧？”
“当时我被迫出手，要不是杀了慕容永，几方包括司马氏的颜面，就都要坏了。”
“不然我是失心疯，敢在皇宫里面随便杀人？”
谢道韫掩口笑道：“妾从来不觉得，郎君是个鲁莽的人。”
“妾当时想过种种理由，但没想到真相如此荒诞离奇，过程如此惊心动魄。”
“果然郎君所到之处，都是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王谧郁闷道：“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说了这些，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若是泄露出去，只怕......”
谢道韫盯着王谧，“但郎君说了，妾便已经无法下船了。”
“郎君本来可以选择隐瞒，还如此做，是怎么想的？”
王谧想了想，坦然道：“我确实没安好心。”
“只是想把女郎真正变成自己人。”
“既然是同伙，那必然要共同分享最大的秘密。”
谢道韫心道口是心非，你难道不知这么做，其实同时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我？
她微微低下头，然后重新抬起，满脸笑容，“郎君讲了个好故事呢。”
“妾会记在心里的。”
王谧见谢道韫心领神会，不禁笑道：“这样最好。”
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分享了如此危险的秘密，让两人心灵间的距离，又贴近不少。
王谧牵起谢道韫的手，出声道：“今后这一到两年，便是灭燕的最关键的时期。”
“若我能在伐燕取邺的大战中，能立下大功，便能再往上走一走，到时候我便向谢家提亲，想办法给你个合适的名分。”
“因为和正妻相若的夫人位，只有立下不世大功，才能向朝廷请封。”
“为此，我一定会在战场上压过其他人，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谢道韫手紧了紧，“郎君的心意，妾都明白。”
“只是郎君记住，若是不能从战场上回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所以对妾来说，什么都比不上郎君安然归来，包括郎君夫人，也是如此。”
王谧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虽然如此说，但心道对面的敌人之强，自己也没有把握啊。
慕容垂和王猛，将是挡在前面的两大敌人，自己若不能相助桓温将其击败，那一切都无从谈起。
如果燕国仍然被符秦所得，等桓温死后，对方是不会像后世那般等那么久的。
这就是说，今后两年，就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时期。
想到这里，他将忧虑暂且放在一边，对谢道韫笑道：“在这之前，还有至少几个月的备战期。”
“后日你随我动身，一起去广固拜访桓青州吧。”
谢道韫奇道：“真让我去？”
王谧笑道：“桓青州设宴清谈辩玄，北地名士纷至沓来，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我看你也憋了很久了，没有人和你辩玄吵架，很无趣吧？”
“到时候女扮男装，看看谁能胜你一筹，如何？”
谢道韫好胜心起，捋了捋袖子，一脸豪气道：“去就去！”
“我还怕了不成！”
王谧笑了起来，心道无拘无束，心性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谢道韫啊。
第480章 知恩图报
在王谧动身前，邓遐终于回来了。
他一到莒城，就赶来拜访王谧，言说耽搁的原因。
王谧方才了解，邓遐回了封地，将其中的部分产业变卖装船，从水路运来，他生怕其中有失，便全程全力亲为了。
虽然朝野上下都知道邓遐是被袁氏牵连，但为了安抚桓温一系，还是同意了桓温弹劾邓遐的奏表，导致邓遐去官之后，官职俸禄没了，军中贴补也没了。
晋朝士族确实财富不少，但花费同样巨大，这下邓遐偌大家业入不敷出，虽然他有县伯之位，但领地收入远不及王谧，更何况封地中还有不少族人需要维持过活。
于是邓遐思虑之下，便将领地里面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贱卖给族人，补贴在建康的家人，然后带着所剩不多的部分，来莒城见王谧。
一方面，他是应诺以报王谧当日说情之恩，另一方面，是想买块田产经营隐居，借此远离朝野风波，以待时机。
王谧早有安排，他拿出几张田契，说道：“这是封国内属于我名下的私产，如若将军不弃，便拿去用好了。”
邓遐接过田契，看到上面的亩数，面现异色，不由出声道：“我只是个被剥夺官职，垂垂老矣的无用之人罢了，何须君侯如此看重？”
王谧诚恳道：“我从小便很尊敬军中将领。”
“若无将军这样的人保护北地，我辈哪有安身之所？”
邓遐叹道：“大司马也说过类似的话。”
王谧坦然道：“虽然大司马对将军不公，但他那句‘我若不为此，卿辈哪得座谈’，我是极为赞同的。”
“可惜岁月不饶人，大司马年轻时的志向和初心，怕是变了不少。”
邓遐默然，他拿着手里几张田契，感觉越发沉重，出声道：“无功不受禄，欠君侯人情易，还君侯人情难。”
“只怕我收下这田契，将来回报给君侯的......”
王谧笑道：“将军是明白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我不求将军帮忙打仗，只求将军如有闲暇，能否帮我练兵？”
邓遐听了，疑惑道：“君侯的兵还不强？”
“先前我观察过，君侯麾下兵士进退有度，虽然不如多年老兵熟练，但关键时刻能够听令冲阵，比朝内绝大部分精兵都要强了。”
“兵士武艺好练，心志难得，这些兵已走在正确路上，何须我再练？”
王谧说道：“多谢将军夸奖，其实这都是我胡乱摸索的，所以兵阵演练，调遣发令的细节，都极为粗糙。”
“后来先有穆度，后有幼度帮我不少，才像模像样了些，但其中还有很多不足，尤其是中下层将领带兵习惯上。”
“将军应该知道，我麾下将领成分很杂，高门平民，犯了事的，受家中牵连的，只擅长某方面的，很难捏合在一起。”
“幼度帮我整军一年，补足了他们很多短板，但碍于情面，也不好太过严格要求。”
“我想来想去，眼下从威望和实力，能让我手下心悦诚服学到东西的，只有将军。”
“所以我想拜托将军练兵，尤其是练将，将其训练成能独当一面的人才，让他们还能训练别人，那便最好了。”
邓遐恍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原来君侯打的是这个主意。”
王谧站起，躬身拜道：“正是，还请将军屈尊指点一二，谧感激不尽。”
他行此重礼，自然是有道理的。
自古兵家将帅练兵，法门是不传之秘，更别说练将了，那是家族传承最核心的东西。
晋朝高门士族林立，练兵法是兵家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邓遐要教，报酬绝对不止几张田契这么简单。
当然，王谧之后肯定还有别的回报，不过此时再提，倒显得两边交易成分太重了。
邓遐站起，回礼道：“当日大司马问罪于我，独有君侯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