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文化吸纳了南北汉胡的长处,促进了艺术文学的繁荣,成为了乱世之中为数不多的亮点。
东晋内部士族便是如此,桓伊是当世闻名的雅士,王谧想要博取其好感,达成目的,先要投其所好,而不是上来讲些枯燥的大道理。
其实对于桓温,王谧也是对症下药的,别看他似乎处处和桓温作对,当面给其难堪,但自始至终,王谧都拿捏准了桓温脾气。
桓温虽容易发怒,但只要不触碰底线,他还是乐得表现出宽容大度的雅量。
而且最根本的一点,王谧所有和桓温对立冲突中,出发点都是站在为桓氏谋利的立场上。
桓温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即使王谧说话难听,桓温都忍了下来,要是王谧打着其他心思,桓温就未必有那么好说话了。
有时候人便是如此,再深谋远虑,喜怒不形于色的政治家,都有喜怒哀乐,只要摸清性格脾胃,就能够不露痕迹引起共鸣,行事事半功倍。
王谧在建康时候,便是如此,没有当世建立的关系网,就没有之后他外放时候,朝堂中的盟友站队说话。
若没有盟友足够的势力支持,做得再多,功劳再大,也是为他人做嫁衣,就像邓遐戎马一生,一朝失去桓温支持,立刻就被弃之如敝履。
而这种钻营取巧的行为,对于要面子的士族来说,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明面上都不会宣之于口,少有像王谧这种正大光明研究的。
这些事情,谢道韫都看在眼里,以她的心性,换作其他人,她是肯定不喜的,但偏偏对王谧,她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她出了建康之后,来到青州游历,增长见闻,看到了民生疾苦,知道王谧做这些不是为了私利名声,而是为了让治下百姓过得更好。
这种心性志向,比建康城中那些夸夸其谈,言语华而不实的名士,更能让谢道韫心生感触。
她心道自己不知不觉间,似乎变了不少啊。
马车行到门口,一旁护卫的樊氏下马,将路引文书交给了城门守将。
守将一看路引,赶紧进了城门,不一会,便有个年轻士子跟着出来。
他和守将到了王谧车前,行礼道:“肃之拜见君侯。”
“奉家父之命,前来接引。”
王谧听到名字,掀开车帘一看,也下了马车,相对拜道:“谧拜见世子。”
年轻人正是桓伊长子桓肃之,他见王谧礼节相待,赶紧谦道:“君侯客气了,我可担不起。”
他说这话是有道理的,王谧虽然名义上是桓伊治下,但其所管辖的半岛六郡,几乎占了青州一半地盘,在地位上隐隐和桓伊平起平坐。
这里面固然有桓氏回报王谧功劳的缘故,但究其根本,王谧是朝廷方面推出来牵制桓氏的人选,以免其在青州独大。
所以桓伊派儿子来迎王谧,有欣赏的缘故,但王谧作为朝廷炙手可热之人,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桓肃之和王谧说话的时候,看到马车里面还有个士子,王谧却没有介绍的意思,心中微感奇怪。
前面马车上,谢韶走下,与桓肃之相见,桓肃之在前面带路,引王谧一行人入城。
谢韶见谢道韫蒙混过关,擦了把汗,心道谢道韫从小就特立独行,如今女扮男装和王谧共乘一车,行事越发随心所欲了。
这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传出的是闲话还是佳话,全看王谧怎么应对。
谢韶丝毫不怀疑,王谧有迎娶谢道韫的意思,但关键是,如何安排谢道韫的名分?
前面王谧车队入城,而他和桓肃之的对话,已经被周围的人听到了。
后面马车上面的姐妹,听到王谧身份后,极为惊讶,妹妹对姐姐笑道:“你这次看走眼了,这东莞侯可是当世名士啊。”
姐姐横了一眼,“弹得不好就是不好,我又没有说错。”
“而且我听闻其长于书法棋道,辩玄佛理,这已经是极为难得,还要求其精通百家不成?”
妹妹笑道:“姐姐似乎口风转了啊?”
“怎么,动心了?”
姐姐恼怒道:“你这嘴怎么说话的!”
“我可是嫁人了的!”
妹妹吐了吐舌头,心道都已经守寡了,还谈什么嫁过人?
姐姐对妹妹性格颇为了解,不由冷笑道:“可惜他已经娶妻了,不然你未必没有机会。”
“当然,要是你能甘心做个妾室,还是有些希望的。”
妹妹噘着嘴,“姐姐这话好生刻薄,还有脸说我!”
姐姐收敛神色,说道:“这次桓使君在广固设宴,广邀青兖士族,对于高门大族的女郎,也有安排。”
“对于未嫁的你来说,这是挑选夫君的好场合,毕竟有些时候只看门当户对,成婚才发现合不来的,便已经晚了。”
“借着给外人道贺的机会,你自己上心点,看中了谁,我会帮你和家中说。”
“凭咱们的家世,未必比其他家族差了,你尽管放心便是。”
妹妹听了,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微微低头道:“让姐姐费心了。”
这对姐妹,出自泰山羊氏一支,其祖地在兖州泰山郡,也是名门望族。
永嘉之乱的时候,大部分羊氏族人南下,在朝廷担任要职,故而家门一直保持显赫。
而后来晋朝收复泰山郡后,也有部分族人北归,虽然这几年泰山郡数次易手,但羊氏始终在兖州青州有不少产业和族人。
这次桓伊上任青州刺史,兖州郗氏的势力,也有很多转移到了桓氏手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来桓氏将会主导北地的风向。
所以这次桓伊设宴,绝非吃吃喝喝,谈论风雅那么简单,而是有深层次的政治因素在里面,两州的各家势力纷纷派人过来,唯恐错过了机缘。
王谧在桓肃之的带领下,到了城中驿馆歇脚,桓肃之一边将王谧领进门,一边派人去通知桓伊。
先前王谧打下广固的时候,便对广固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他马上就认出,这驿馆位置,毗邻广固官衙。
看来桓伊到任后,将周围重新做了规划,让客人落脚之处尽量靠近其治所所在。
过不多时,桓伊就赶了过来,他进了门和王谧相见,然后调笑道:“东莞侯,广固府库的藏书呢?”
王谧回拜了桓伊,笑道:“谧见过刺史。”
“广固藏书保管不善,多有损毁,所以谧让人带回去修复,同时校订刊印,以为存续。”
他让甘棠拿来准备好的书箱,将里面厚厚一叠书册拿了出来,“刺史请过目。”
桓伊接过,翻开一看,发现里面的书册皆崭新完整,油墨如新,甚至字句之间,都加了句读。
他叹道:“我早听闻,东莞侯在建康有项产业,便是刊印书籍,用到了独创的印刷术。”
“如今看来,东莞侯此举,是造福后世的大功德啊。”
第485章 阴差阳错
王谧谦让了几句,说道:“当时广固书库情况不堪,谧便自我主张,先行想法保存。”
“彼时因刺史未定,谧此举确实不妥。”
“我这就着人将藏书运来,交还刺史。”
桓伊摆手道:“本就是戏谑之言,稚远何必当真?”
“如今藏书尚在重新编纂修订,若来回搬运,有个闪失,岂不是我之过?”
“何况校订完毕,稚远便会刊印成册,到时候我再讨要便是,何须再看那残破不堪的古籍?”
王谧出声道:“可那些古籍毕竟是原本......”
桓伊笑道:“有些人喜欢原件,我倒不如何在乎,书的贵重与否,还是在于上面写了什么。”
“何况以稚远之才,足够有资格做这件事情。”
王谧谦道:“刺史言重,谧不过是粗通经学,远不及刺史之万一。”
桓伊笑道:“我读的书可能比你多,但论活学活用,自成一派,便远不及你了。”
“稚远可能还不知道,如今江淮各地都在传唱你那首新词。”
“这词虽然字句不等,却有错落有致之风韵,且更适合谱曲,可谓是长短句和乐府诗结合,去芜存真的集大成之作。”
“稚远光凭这首词,便可以留名后世,桓某远不能及啊。”
王谧笑道:“若不是刺史当场助我,只凭我那见不得人的琴艺,我怕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啊。”
桓伊大笑,因王谧诗词意境相和,他现场所作曲调水准远超平时,这让他极为得意,不由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关键是词好,能之和曲,我与有荣焉。”
他看了看周围,王谧会意,便让其他人都出去,方才对桓伊道:“刺史此来,是有重要事情示下?”
桓伊赞许道:“和稚远说话,真是省很多力气。”
他声音转低,“邓竞陵是不是在你那边?”
王谧知道瞒不过桓氏,便坦然道:“没错,我一直坚持认为,他和袁氏之乱无关。”
“朝廷虽然将其去职,但没有问罪,我正好缺人练兵,故礼聘其相助。”
“大司马对此是不是不高兴?”
桓伊摇头道:“倒没有。”
“不过我想以个人身份提醒你,袁氏之事,牵涉甚多,你到邓竞陵为止,应还无事,但不宜再往下走了。”
“里面的利害关系,不是你担得了的。”
王谧隐隐明白了桓伊意思,“多谢刺史提醒。”
桓伊面现异色,“你真懂了?”
王谧坦然道:“懂是懂了,但能否抽身,不是我说了算的。”
“刺史知道,我在朝中还有重身份,就是琅琊王友,琅琊王世子座师。”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早已经和琅琊王是一边的,哪还能有脱身之谈?”
桓伊叹道:“说得也是。”
“大司马因为袁氏之事,无法追查到主谋,牵连到邓竞陵,我们相关人等都心中明白。”
“有些时候,不是说想罢手就能停的,若对方咄咄逼人,一退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王谧听桓伊意有所指,心中微动,“那刺史觉得,我是应该迟早脱身,还是及早站队?”
桓伊深深瞥了王谧一眼,“稚远是聪明人,如何选择,你自己最清楚,我这个外人,就不多做置喙了。”
王谧躬身,诚恳道:“刺史之言,谧谨记在心。”
送走桓伊后,王谧陷入了沉思。
桓伊此来,绝对不是寒暄那么简单,而是隐隐点出,桓氏内部似乎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在某些方面有分歧。
王谧笃定,桓氏之中,野心最大的自然是桓温,而他这一派,明显走的是抢班夺权,军功上位的路子。
而相对于桓温,其兄弟桓豁桓冲,相对欲望就低些,他们在辅助桓温的同时,未必一定非常支持桓温篡位。
毕竟这种事情要是失败,便有可能招致族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桓氏效仿的,是几十年前,王氏中王导王敦兄弟的路子。
桓温扮演的是王敦角色,桓冲桓豁自然便是王导路线,这世家大族常有的操作,并不奇怪。
而桓伊的地位则更为特殊,他这一支和桓温那一系亲戚关系颇远,能走到今日,和其本人的才干关系更大些。
而桓伊能借助的关系,绝大部分都是通过桓温,所以他本人的派系,实际上是相当薄弱的。
别看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但几乎都是看在桓温面子上,真正能和桓伊交心的,只怕没有多少。
而桓伊方才此举,也是为了卖王谧个情,说明其为了在青州站稳脚跟,不仅想要依靠桓氏关系,还想尝试其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