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王谧在北地各州地位,其实举足轻重,其不仅有琅琊王氏背景,是朝廷代理人,更和徐兖刺史郗愔有亲。
像王谧这样的,有人可以不想结交,但绝对没几个人愿意得罪,即使以桓伊之地位,尚还要遣子接应,亲来拜访。
桓伊也借此暗暗试探王谧对朝廷和桓氏的态度,但王谧一番话,却是没有明确表态,等于谁也没有站队。
王谧心道桓氏子弟,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桓伊对自己的尊重,只有小部分在于词曲相和的赏识,其他绝大部分,还是在于王谧的自身实力和背景。
桓氏和朝廷的关系,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连桓伊都有了些心思,可见今年再度发兵的局面,远比之前想象的要复杂。
之后数日,桓伊连日摆宴,席间邀人谈玄斗理,一时间高门名士们纷纷亮相登台。
作为建康清谈会的优胜者,王谧自然吸引了诸多人的关注,更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和王谧辩论争胜,借此扬名。
毕竟那次清谈会的主角是年轻一代,很多名宿族老并没有参加,加上这次赶赴广固的官员少有在场,自然对王谧有些疑问。
王谧对此早有准备,他想要人投靠效命自己,就必须展露出能折服对方的本事,这些名士虽然打仗不行,但是在内务政事,还是多少有些用处的。
而谈玄作为士族间最有说服力的一项技能,王谧自不会荒废,于是前两日便舌战群儒,先后斗败了十几名对手。
这下也让青兖士族明白,王谧成名绝非侥幸,并非是造势硬推出来,而是确有真才实学的。
于是之后他们的态度,由挑战变成了讨教,几日下来,王谧的精神被消磨地疲惫不堪。
他对于谈玄极为功利,本就没有丝毫乐趣可言,如今被逼着赶鸭子上架,终于忍受不住连番折磨,祭出了谢道韫这个大杀器。
王谧早就发现,谢道韫极为喜欢和人斗嘴,且乐在其中,极为适合这种场合。
但谢道韫代替王谧应战,便需要一个名分,鉴于她女扮男装,王谧便为两人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共同授业恩师,让谢道韫以师弟的身份,替自己应战。
而全程旁观王谧和谢道韫表演的谢韶,则是麻了。
自从他了解了王谧种种出人意料的做派后,对在王谧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感到奇怪了。
谢道韫则是如鱼得水,数日里面连战连胜,一时间风头甚至盖过了王谧。
她本身长相就极有英气,如今扮作士子,极为符合东晋时候男子的阴柔审美,在场多有士族女郎对其暗送秋波,显然是动了情。
对此王谧看在眼里,暗地里面笑得肚子都痛了,直到有泰山羊氏的人过来,探听谢道韫的底细,王谧才发现事情搞大了。
来的是羊氏某位守寡的夫人,年纪看着不大,似乎还不到三十岁。
虽然在这个时代来说,这个年岁的女子,说不定孩子都已经成亲了,以王谧后世的眼光来看,还处于没有走下坡路的年纪。
平心而论,在王谧眼里,对方的容貌身材,皆可称得上不俗,尤其是腰部以上的曲线之夸张,让王谧不由感叹,羊氏连着出了两个皇后,不是没道理的。
晋时风气开放,女子并不避讳见人,尤其是寡妇,固然有守节不见人的,但不在乎在人前露脸的人更多。
初时王谧还以为对方图谋的是自己,结果几句寒暄后,他才发现,对方旁敲侧击的对象,却是假扮王谧师弟的谢道韫。
本来抱着吃瓜看戏心态的王谧,根本没有想好其中细节,见对方一再追问谢道韫的名字,也不由异常狼狈。
见对方问得紧,他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我师弟家中,已经为他定了亲事。”
那寡妇羊氏听了,面露失望之色,但还是将信将疑道:“谢家本是大族,有人提亲,也属正常。”
“但妾在北地多年,对于谢氏子弟几乎都有耳闻,怎么无论如何都记不起,谢家有这么号人物?”
王谧头痛,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何况他现在哪有功夫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他正头痛间,却见有人匆匆赶入,到了上首的桓伊身边,悄声耳语了几句。
桓伊听了,面色微变,把手中的酒樽放到了桌上。
第486章 燕国变故
桓伊察觉失态,马上平复神情,见场中仍歌舞升平,官员士族们沉醉在美酒清谈中,似乎皆没注意到自己,便即不露痕迹起身,到后面去了。
偶尔有几个人见了,都以为这是寻常盥洗更衣,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王谧心中微动,因为他素有事前调查、时刻观察思索的习惯,所以认得刚才桓伊身边报信的人。
在桓温攻打寿春的时候,王谧在军营之中见过桓伊和其他人谈论战事时,在桓伊身旁提供情报的人,便是方才那个,显然是负责给桓伊整理战况信息的。
换言之,此人在娱乐活动中,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不是代表有什么紧要信息传来?
一念及此,王谧沉思起来,旁边的谢道韫却是误会了,侧身低语道:“怎么,看上那羊氏夫人了?”
王谧眼前顿时浮现出那快要溢出衣袍的曲线,赶紧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怕不是才嫉妒了?”
谢道韫瞥了王谧一眼,“看她那样子,说话时都快贴你身上了。”
“不管有意无意,总是不太好。”
“泰山这地方,道姑很出名呢。”
后面这句话就有些刻薄了,颇有些暴露谢道韫的毒舌本性。
这话说的是羊氏所在的泰山郡,有五岳之一的泰山,彼时修道风气蔚然,泰山作为名山,自然有很多道派之人居住。
冀兖青徐,几乎都是平原,独独泰山矗立在中原东部,让许多士族百姓慕名而来,故从很早时候起,只要没有战事,泰山山上上下,都是人满于市,极为繁华热闹。
这么多人上山,必然日夜嘈杂不已,清修的道士隐士颇受困扰,能坚持下去的,除了少数人诚心向道外,其他人就是别有目的了。
名士隐居,多数并不是真隐,而是走终南捷径,借着隐居扬名,在接受朝廷征召时,步入仕途有更高的起点。
严格来说,谢安郗愔,年轻时走的都是这条路子,朝中有其他族人从政支撑,他们负责养望,在家族在朝中出现空档时候,则出来顶上,这时候他们赖以入仕的依靠,便是多年养出的隐士名望。
除了名士之外,便是道士了。
其中固然有结庐清修,喧闹不闻于耳的,但更有很多沾染俗务凡尘,挂着道士名头做生意的,赚的便是终年络绎不绝的香客的钱。
全国各地来泰山的游人香客,有来祈福的,有来观礼的,有的则是纯粹游乐的,山脚下的集市商街,便有大量的生意买卖。
穷家富路,游客普遍是不会缺钱的,所以个中生意极为兴隆,更催生出了不少花街柳巷的皮肉买卖。
虽然晋朝明面上不允许暗娼,但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不可能完全禁止,更何况是在乱世边陲。
于是泰山下的皮肉产业越发兴盛,红火到了让山上各处心思不正的道观,都嫉妒眼红的程度。
在他们眼中,这些香客的钱,本来应该是投到他们的功德箱中去的,如今白花花的钱都溜走了,岂不让他们心疼?
于是在日思夜想之后,他们终于想到了一条门路,便即把山上道观重新整修,开辟专门给香客居住的上好厢房,并购置好酒好肉,请来厨子,将道观变成了酒楼。
而和山下争抢香客最关键的一点,则是需要有陪酒陪唱,甚至能更进一步的女子生意。
于是他们重金礼聘年轻美貌的女子,扮作道姑,以陪酒陪玩,亦或进一步深入交流招揽客人,将道观变成了上香许愿,吃喝玩乐的一条龙洗浴中心。
而女子扮作道姑的做法,暗合了后世的制服诱惑,这招一出,无疑是对山下娼馆的降维打击,香客纷纷蜂拥而至。
山上的价格,自然也和山下不同,越高价钱越贵,道观观主们就此赚得盆满钵满。
自此之后的上千年里,泰山道姑的行业都长盛不衰,到明清时,泰山姑子和大同婆姨,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合称为四大风月群体,扬名天下。
王谧是知道这里面的道道的,他惊讶的是,谢道韫竟似乎也了解,不由出声道:“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
面对王谧惊讶的神情,谢道韫不以为意道:“你不会以为妾不闻窗外之事吧?”
“妾从小时候跟着先父在豫州住时,家里就有天南海北的客人,妾每每好奇偷听,就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王谧调笑道:“怪不得喜欢趴墙头,原来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谢道韫微微抿嘴,心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家里藏了个皇后,这胆子之大,哪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她轻声道:“我猜这两日,宴会就要结束了。”
“本来回去时候,还想和郎君同游泰山,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王谧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道韫低声道:“桓青州面色不对,怕是出事了。”
王谧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按道理说,此时朝中有谢侍中平稳大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或许是咱们想多了。”
但事实证明,两人的预感并没有错。
次日桓伊就宣布,宴席提前结束,各地官员先回属地。
他还特地吩咐,和燕国交界的属地官员,要早做准备,以防异变。
王谧一听,就知道怕是出事了,果然桓伊派人叫王谧过去,直接开门见山道:“燕国内乱了。”
王谧一惊,随即喜道:“慕容垂?”
桓伊面上微露异色,“没错。”
“根据传过来的情报,他以打猎为借口离开邺城,想回龙城自立。”
“结果不知如何,消息走漏,燕王慕容暐派人追杀,但还是被他逃走了。”
“之后消息尚不明确,但可以预知的是,这对我朝来说,肯定是件好事。”
王谧深以为然,慕容垂可以说是桓氏的心病,去岁眼看灭国之功,生生被其破坏。
平心而论,彼时桓温几乎用尽了全力,桓氏子弟也没有掉链子,所有人都发挥正常。
但偏偏正面大军团作战,慕容垂实实在在胜桓温一筹,在战场上,这一筹就决定了胜败。
最后桓温实在打不赢,才被迫撤军的,属于是技不如人。
而这种十数万人的大战场上,王谧即使有后世的知识,也只能修修补补,无法力挽狂澜。
毕竟他就是说中了地点,桓温也不敢信,毕竟一个命令就关系着数万人的生死。
所以王谧之后只能以身入局,填补了桓温惨败的漏洞,让桓氏保持了来年再战的实力,这算是他竭尽全力,超额完成任务了。
王谧深知,换了自己在桓温的位置上,只会败得更惨,毕竟战场上的统帅能力,是后世知识带不来的。
而慕容垂作为燕国最大的倚仗,若其和慕容暐的关系如同苻坚王猛一样,那自然无懈可击,王谧也想不出如何下手。
但好就好在,三国之中,慕容暐可能是疑心最大的那个,所以王谧便有了离间的可能。
他的计划,还是将慕容垂从燕国逼走,让其逃往符秦。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王谧思量过后,觉得坑死慕容垂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但收益不如让慕容垂去苻秦大。
慕容垂这种人,隐藏很深,其心里对鲜卑本族认同感极高,是不会完全臣服于苻坚的。
两相衡量,让慕容垂去搅乱符秦更佳,最好还能和王猛敌对,引发两边势力猜疑相争,那就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对此王谧早有打算,他很早就在布局,想要给王猛下个大大的套,至于能否成功,只听天由命罢了。
所以他通过奸细眼线,时刻关注慕容垂动向,只等其出城,就立刻散布流言,促使慕容暐出兵堵住去龙城的路。
到时候慕容垂无路可走,便只能西入太行,逃入苻秦领地。
而今听到慕容垂终于逃走,虽然不知道最终结局如何,但起码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退一步讲,假使慕容垂死了,对晋朝再伐燕国,也算好事一件。
桓伊出声道:“稚远对大司马说的话,再次应验,真是料事如神。”
王谧谦道:“侥幸猜中,慕容暐没有容人之量,和慕容垂迟早决裂,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桓伊却是想到了司马氏和桓氏的关系,有感而发,“燕国之变,大司马肯定有所行动,我已经下令,青州治下各郡,整备府库兵马,以待随时征召。”
王谧会意,起身拜道:“我这便回去。”
桓伊回礼相送,“到时候大司马必召稚远随军,今年的希望很大,建功立业,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