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睹物思人
苻坚随手拿起一道奏表,这是秦国太史令张孟的。
“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翦其魁杰者,以消天变。”
看到一半,苻坚就丢到旁边,然后又拿起一份,这是苻融上疏。
“东胡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臣愚以为虎狼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
想起今日廷上,秘书侍郎赵整,公然做歌,“不见雀来入燕室外,但见浮云能蔽日!”
这是公然讥讽苻坚和段氏同车游后宫之事,苻坚心里恼怒,偏偏做得理亏,又不能落下打压言官的非议,只能生受着。
他下意识想要召王猛进宫,商量对策,但想到先前王猛对于慕容垂的态度,还是压下了这层心思。
谁知道这些奏表后面的人,不是王猛一派的?
苻坚心中恼怒,不过慕容垂的一个妾室而已,自己是面南称朕,坐拥关中的天王,连这点事都不能享受下?
就让言官继续上奏表好了,朕不理不睬,能奈我何?
苻坚笃定,这种闹剧,不过几天,群臣就没有功夫去管了。
因为他准备收回前番燕国承诺的地盘了。
去岁燕国以虎牢关以西土地为代价,请符秦出兵攻击晋国,虽然此战符秦军队没起多大作用,但毕竟该做的都做了,晋国最后也退了兵,算是达成了目的。
但之后秦燕两国交涉,燕国却想赖账,于是王猛为首的大臣们建议,直接出兵攻下洛阳,东出虎牢,威胁荥阳。
去岁符秦出兵结果不甚理想,是因那时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平定四公之乱上,邓羌等人带领的兵士,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加上长途跋涉,粮草不继,自然战力不足。
而桓温北伐失败,退回江淮后,王猛转战多地,在岁末前将四公全部击败,为来年符秦用兵赢得了宝贵的先机。
如果燕国有慕容垂在的话,说不定符秦出兵还有些麻烦,但燕国刚经历大战,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王猛认为,趁着晋国燕国都没有恢复元气,攻打洛阳可以趁早,燕国要救洛阳,就要从荥阳调兵,而晋国一直紧盯荥阳,燕国哪敢轻举妄动。
只要吃准燕国这种心理,符秦出兵拿下虎牢后,便可以从后方窥伺荥阳,从而掌握主动。
经过廷上一番辩论,文臣武官都被王猛说服,纷纷表示赞成。
最重要的,是群臣看到,这不只是王猛的想法,更是苻坚的想法,他们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对此苻融赵猛一众大臣,心中颇为惋惜,自己大王文韬武略,可以说是天下少有的明君仁帝,但为什么偏偏这次好色呢?
不过因为战事,对慕容垂一行的弹劾攻击,便暂时消停了,苻坚仍旧召慕容垂慕容楷等人入宫设宴,恩宠不减。
不过慕容楷虽被任命为积弩将军,但因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领兵攻伐洛阳,这让苻坚颇为遗憾。
他本想看一代战神慕容恪的儿子是如何用兵的,但猜测慕容楷因为新投靠符秦,还没做好掉头攻击同族的心理准备,对此苻坚倒颇能理解。
倒是慕容垂则是数次请缨,要求随军反攻燕国,但出于种种顾虑,苻坚没有答应。
但苻坚没有想到的是,王猛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决定。
王猛上书,举荐慕容垂长子慕容令为参军,作为攻打洛阳的向导。
明面上的理由很充分,慕容令久居洛阳,熟悉周围地形,逃亡时候还能召集数千旧部,无论从能力还是人望来说,都对攻打洛阳大有助益。
这个提议,几方都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任命很快便下来,慕容令当即上任,随王猛整军去了。
随着出兵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慕容垂在家中安心度日,仿佛外界的事情和他一切无关。
此时他的对面,坐着妾室小段氏,先前奉苻坚之命入宫后,在后宫淹留了数日,直到朝野哗然,传闻愈烈,段氏才被放出宫来。
虽然从此之后,苻坚就再没召段氏入宫,如今她和慕容垂之间,似乎多了层若有若无的帷幕。
虽然两人心知肚明,这是寄人篱下的无奈之举,但毕竟因为慕容垂之身份,实在是不怎么光彩。
段氏倒是面色坦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慕容垂见了,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终于是忍不住道:“我正室空悬已久,你可有意......”
段氏打断了慕容垂的话头,“妾名声至此,大王万勿有此念头,以免被人嘲笑。”
“将来大王复仇,打回邺城,寻段氏族内女子娶之,以为正室便是,也算不负姐姐托付。”
慕容垂沉默良久,这才叹道:“我明白了。”
他起身离开,独留段氏一人,坐在窗前。
段氏看向窗外,长安今春颇寒,角落里面,甚至还有点点积雪,尚未消融。
其姐大段氏,是慕容垂原配,两人皆出自鲜卑望族段氏,身份高贵,甚至连太后一族的可足浑氏都不在眼里。
这种孤高,为大段氏招来了杀身之祸,之后慕容垂继娶小段氏为正室,但被太后可足浑氏废除为妾室,令慕容垂娶可足浑族内女子为正室。
慕容垂心怀不满,到底还是在出逃燕国时候,将正妻可足浑氏留在了邺城,独独带着段氏逃走。
小段氏性情刚烈颇似其姐,但还带着几分柔韧,虽经历坎坷,但甘心为慕容垂付出如此,故慕容垂一直心怀愧疚。
如今慕容氏已在符秦站稳脚跟,她性子里面的刚硬脾气便又暴露出来,果断拒绝了慕容垂扶正自己的提议。
她不需要施舍,她能如此如此做,全是因为姐姐的托付而已。
符秦发兵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次日便是王猛领军出兵的日子了。
此次苻坚命王猛领三万精兵,将领数十人,从长安出发,攻打洛阳。
和顺阳公主有婚约的杨壁,此次也随军出征。
杨氏是这时代有名的兵家家族,在关内关外,晋燕秦三国,整个家族有百十名族人担任将领,身居高位的不乏其人。
杨壁的武艺,得到了长安的公认,只缺少些亮眼的战功,此次随军,也有苻坚为他成为驸马造势的缘故。
顺阳公主心情却有些不好。
平心而论,杨壁无论从武艺样貌,都足堪驸马,但这一年来,双方婚事却因为种种原因,一拖再拖。
而且顺阳公主察觉,杨壁似乎对这桩婚事,一点都不上心,还颇有抵触。
这其中原因,顺阳公主猜测,应该是当初悔婚闹的,一念及此,她心中不由恼怒。
这都是父王闹的,你要是不同意婚事,直接拒了便是,在这里不上不下做什么?
她听说杨壁练武成痴,睡觉时候也抱着铁枪睡觉,难不成真是练武练傻了?
她心思浮动,手上棋子一落,却是个好大破绽,连对面的青柳都不好让了,直接一步,顺阳公主这块棋便被全部吃光。
顺阳公主见了,把棋子一拂,说道:“不下了。”
青柳出声道:“公主有心事?”
顺阳公主犹豫了下,“你知不知道,当初樊氏那对兄妹,逃去了哪里?”
青柳眼神闪动,“妾不过中日坐于棋馆之中,他们的事情,妾如何知晓?”
“公主对悔婚后悔了?”
顺阳公主有些烦躁,“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再说了,樊能可比杨壁差远了,他的才能,做个侍卫头领就到头了。”
“不让其做驸马,未必是坏事,谁知道樊家那么想不开?”
青柳轻笑道:“说得也是。”
顺眼公主听了,反而无话可说,怀疑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青柳端起茶碗,呷了浅浅一口,出声道:“事已至此,还想它做什么?”
“真要想改变,必定之前做了无数努力,才能安心等待结果。”
“不然的话,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顺阳公主似懂非懂,青柳心中想的,却是王猛出兵在即,郎君和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自己就看看,这看似无解的计策,在铺垫无数之后,某个方面出了岔子后,会走向何处吧。
夜晚,慕容垂府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慕容垂听到后,连忙赶到门口,亲自迎接。
来人正是王猛,他下了车,笑道:“猛不请自来,君侯不会见怪吧?”
慕容垂忙道:“哪里哪里,尚书光临寒舍,让某蓬荜生辉,岂能怪之?”
他当即摆设酒宴招待,王猛也不推辞,慨然应允道:“既然君侯赏识,猛敢不从?”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慕容垂出声道:“犬子无能,得蒙尚书青眼,若其犯错,尚书不必看在下颜面,当狠狠责罚于他。”
王猛呵呵笑道:“君侯太谦了,世子有大才,将来必然不凡。”
随即他从容叹道:“猛和君侯,相见恨晚啊。”
“今当远别,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
第494章 不留活路
慕容垂听王猛如此说,不由感动落泪,“垂自不容于大燕,惶惶逃难,如丧家之犬,天地之大,竟无可去处。”
“如今幸得天王收留,得以保全性命,甚以高位,垂每日诚惶诚恐,不知如何相报。”
“垂在大燕之时,就听闻尚书乃天王股肱,大秦今日气象,全赖尚书之力,垂早心中向往,盼能和尚书相交。”
“今尚书不嫌寒舍粗陋,躬身下访,折节相交,垂心实感激,恨不能剖心沥胆。”
“君侯既有言,何敢不从,惜乎垂身无长物,思来想去,只有随身金刀一把。”
“此刀自垂小时,便携带上阵,如今已近三十载,从未离身。”
“今垂欲以此物相赠,聊表心意,望尚书不嫌鄙陋,可否?”
王猛听了,双手郑重接过,回拜道:“君侯当世英雄,得蒙相授,是猛之幸也!”
两人相视,四目相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惺惺相惜之感。
慕容垂又让人端上美酒,两人痛饮三碗,王猛眼中微微迷离,告罪道:“猛酒力不胜,且明日便要领军出征,就此作罢。”
“君侯心意,猛当铭记于心,告辞!”
慕容垂躬身拜道:“垂衷心祝愿尚书旗开得胜,立不世功业!”
他将王猛送出门去,两人相拜而别,王猛上了马车,就此离开。
马车刚出府门,坐在车中的王猛,本来醉眼惺忪,下一刻却恢复清明,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鲜卑羌人,皆是无信无义之徒,尤其是慕容垂父子,皆才干过人,这样的人物,苻秦是压不住的。
既然陛下不愿意坏了名声,那自己就设下陷阱,让这对父子跳进去自投罗网。
若他们罪证确凿,陛下也无法为其庇护开脱,如此一来,这大秦可能的祸患,就此扼杀在萌芽状态之前了!
王猛很自信,他殚精竭虑想出来的连环计,慕容垂不可能识破,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慕容垂送走王猛之后,一副喝醉了酒的样子,踉跄着进了卧房,就此睡下。
侍奉的婢女见慕容垂上榻后倒头便睡,便小心翼翼吹熄了灯火,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将房门掩上离开。
片刻之后,慕容垂从榻上翻身坐起,黑暗之中,眼中射出了摄人的精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