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可能拿一个郡来换我！”
王谧一摊手，“那只能怪他小气。”
“还是你觉得自己不值？”
慕容蓉眼看赵氏女郎离去，郁闷道：“当初你还说我随时都能走呢。”
王谧坦然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现在你知道了我太多事情，我不可能放你走的。”
他这倒是实话，前番他利用慕容蓉的信，成功破坏了王猛的金刀计，离间了符秦君臣关系。
这个隐患埋下去，迟早有爆发出来的一天，在这之前，他断不能放慕容蓉走，以免坏了最关键的大计。
慕容蓉听了王谧的话，沉默片刻，出声道：“我早知道。”
“但现在我这样子，又算什么呢？”
王谧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你我之间有名无实？”
“要我召你侍寝？”
慕容蓉气得满脸通红，“王谧，你是个混蛋！”
说完她气冲冲跑了。
那边正好谢道韫过来，啧啧道：“郎君又和她吵架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说来你和她都有名分了，还有什么顾忌？”
王谧微笑道：“我不喜欢强迫人。”
“强扭的瓜不甜，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会给她再选择一次。”
谢道韫问道：“什么时候？”
王谧想了想，“燕国灭亡，王猛落败身死的时候。”
谢道韫听了，叹道：“这似乎难了些啊。”
王谧心道难是难，但未必不能实现。
王猛用计失败，为了证明忠心，他必然迫切想要攻灭燕国，尤其是打下邺城。
那个时候，便是除掉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王猛的威胁太大，此人不除，自己永远无法走出青州，拿下关东地区。
破坏金刀计，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王猛。
也只有王猛，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至于慕容垂，王谧倒不怎么担心，对方只要放在符秦，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就让慕容垂和符秦贵族内斗好了，若是没有了王猛，两边应该能形成均势，拖累符秦前进的步伐。
不过在此之前，一切的前提是，晋国和符秦两方，在接下来的灭燕之战中，谁能分到最大的那块蛋糕。
当然，王谧绝对不能缺席这场盛宴，不然只会被桓氏压制在青州，无法再进行扩张。
为此他下了不少功夫，如今朝野中支持桓温的不少，但暗地站在王谧这一边的，也是大有人在。
在袁真覆灭，郗愔被架空，北地各州几乎是桓氏一家独大的情况下，王谧显得越发重要，更是有不少势力暗地示好。
对此王谧明面上来者不拒，实则暗暗保持警惕，毕竟袁真灭族的前车之鉴，就血淋淋摆在自己面前。
他请谢道韫坐下，说道：“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加上泰山郡被桓氏占了，我也不好擅离职守，所以陪你登泰山的承诺，一直未能实现。”
“也许只有攻灭燕国，我立下大功之后，才能陪你登山了。”
谢道韫轻声道：“妾倒不是很急.....”
王谧笑道：“不急？”
“那我想要封赏的时候，便不让朝廷赐婚了？”
王谧知道，谢道韫性子闲散，不怎么在意名分，让她做妾，也不会反对。
但王谧不能不考虑到谢家的颜面，毕竟王谢同是顶级士族，娶谢氏女子做妾，谢家内部就过不了这关。
所以当初谢安和王谧说话的时候，暗示指向了宫中。
晋朝时候，礼崩乐坏，汉代时候严格的妻妾制度有所松动，从魏晋南北朝到唐朝期间，出现了士族多妻的情况，而且并不少见，被称为并嫡。
据说始作俑者，是东吴末帝孙皓，其除了皇后媵氏，内宠诸姬，多有佩皇后玺绶者。
前赵昭武帝刘聪，直接立了四个皇后，分为上、左、右、中，佩皇后玺绶者七人，北周宣帝宇文赟也有五个皇后。
上行下效，皇帝如此，臣下自然多有仿效，西晋安丰太守程谅，先已有妻，后又娶，遂立二嫡。
这种风气，到了唐代尤甚，敦煌郡敦煌县龙勒里乡都乡里户籍残卷，记载了17户的户籍情况，其中就有五户是二妻，另还有一户是三妻。
但话虽如此，虽然风气如此，但在礼法律例上，并嫡也是灰色地带，虽然有多妻之名，实际上正室还是一人。
而且想要并嫡，法律走不通，只有皇权背书才行，所以王谧的目的，借着立下大功的机会，让朝廷给谢道韫一个稍低于正室的名号。
如此一来，谢家的颜面便能得以保全了。
第498章 天下归心
谢道韫明白这里面的曲折，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得不考虑双方家族立场，若不妥善处理，因个人关系演变成家族龃龉，喜事变坏事，便是过犹不及了。
她横了王谧一眼，“妾没答应嫁给郎君呢。”
王谧笑了起来，他现在很了解谢道韫的性子，不管做什么，嘴上没输过就是了。
他突然想到留在建康，独自支撑的张彤云，不自觉望向南边，叹息一声，“你高兴就好。”
“世事无常，纵使高门大族，多有不如意之处，富贵逼人，倘若福寿不长，便成过眼云烟。”
“相比年少成名，健健康康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谢道韫轻声道：“可是郎君比妾见过的任何人都拼命。”
王谧无奈道：“我也不想。”
“天下形势，迟早一统的，躲在江东避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趁着天下还认汉人政权的大晋为正统，人心尚存的时候北伐，等再过百十年，很多事情都要变了。”
“现在苻秦迟迟不敢大举进攻我朝，并不是因为实力不如我朝，而是他们的内心，仍然承认晋为正朔。”
“故而他们还存着顾虑，等时移世易，他们整合一心，便是南下的时候。”
《资治通鉴晋纪二十六》：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阳平公融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
苻坚的弟弟苻融，尚且认为氐族乃是戎狄，即使再强盛，正朔也未必会归于符秦，相反晋朝在江东再弱，也未必会灭绝。
当然，后世历史证明晋朝一样会灭亡，但苻融的想法，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氐人贵族的想法。
这也是淝水之战中，即使苻秦强极一时，但遇到风吹草动，却自行崩溃的原因之一，可见天命之说，在这个时代影响之深。
胡人即使占据中原，也多有心向晋朝者，便是因两汉以来，汉人通过种种政治军事行动，将这种思想深植天下人心，王谧深知这点，才要竭力利用这为数不多的优势。
“他们一定会先灭燕，夺取中原正统名号，彰显天命，鼓舞全国上下，方能全力覆灭我朝。”
“所以我必须要破坏他们的计划，不然以后很难说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如今符秦已经开始动手，我预测他们绝不会满足停手，必然还有下文。”
谢道韫出声道：“但是苻秦拿了荥阳，便进入豫州，会不会同时面对我朝和燕国的针对？”
王谧点头，“没错，所以他们为了避免两边受敌，会去打并州通道，然后出太行山。”
谢道韫惊讶道：“打并州？”
“晋阳哪是那么好打的？”
王谧叹道：“难打，也要看谁去打。”
“燕国如今色厉内荏，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强大。”
“大司马肯定也看出了这点，所以不会错过机会，两边就看谁先打到邺城了。”
“说来入秋前后，大司马懿应该会再次北伐，还有几个月，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为了抢占先机，提前发兵，也是有可能的。”
自古兵家少有夏天出兵，因为夏天雨水多，加上酷热，极大地影响行军速度和士兵战力，导致主帅很难预测战场形势。
不过在战机面前，什么都可以让步，若是能一举奠定胜局，严冬同样会打仗。
两人正说话间，赵氏女郎过来，说京口刘氏，终于在王谧的招揽下，全家过来投奔了。
王谧听到后，笑道：“你的弟子来了。”
“走，一起去见见他。”
几人起身，到了前厅客堂，赵氏女郎出去，不一会，便领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年轻妇人，一个是不到十岁的少年，赵氏女郎出声介绍，少年便是刘穆之，妇人便是其母檀氏。
先前王谧得知，刘穆之生父两年前生病去世，只留檀氏单独抚养，孤儿寡母过得颇为艰难。
前番王谧派人去请时候，檀氏迟迟无法给出答复的原因之一，就是寡妇离开家族，带着孩子去投奔外人，家族阻力很大。
刘穆之这一支，是汉高帝刘邦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后代，对家族名声颇为重视，加上先前王谧对道派的态度不明，所以事情一直没有进展。
后来王谧写信给了郗愔，请其亲自做保，兼刘穆之这支的祖地在莒县，王谧又向其族中和檀氏许诺，帮其拿回在莒县的旧地，家族才松了口。
彼时讲究落叶归根，北地士族即使举族南迁，也盼着有一天死后能重新归葬祖地。
这些年来，燕国占据莒县，刘氏这一支的愿望无法达成，如今王谧此举，正是投其所好。
王谧走到檀氏近前，微微躬身拜道：“琅琊王谧，王稚远，拜见夫人。”
檀氏忙回礼道：“民妇拜见君侯。”
她拉过身边的刘穆之，“道民，来见礼。”
少年赶紧上来拜了王谧，王谧见檀氏虽然有些拘谨尴尬，但行止有度，应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对两人介绍了谢道韫，然后请檀氏坐了，却拉着刘穆之笑道：“听说你自小喜欢读书，是不是？”
刘穆之点点头，“阿母说本来家中藏书颇多，但战乱时候族迁匆忙，很多都散失了，只留了几十部残缺。”
“现在家中的书，我都看过了，但一是不全，二是很多都看不明白。”
檀氏面露愧疚之色，“先夫在时，还能请些人指点，自过世后，妾便不好麻烦别人.......”
王谧点头明白，此时风气再开放，寡妇让外姓男子上门，还是会被人非议。
檀氏对刘穆之没有明师，想必心里愧疚，但又无可奈何，要不是以郗愔以郗氏的名声作保，只怕她也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他指着谢道韫道：“我知夫人难处，所以给他找了个女先生。”
“谢家女郎的名声，夫人应该是听过的，若她教不了，世上只怕也没有女子能教了。”
谢道韫咏絮之事，在士族女子间人尽皆知，檀氏自然知道，但她迷糊的是，到进来为止，也没看明白谢道韫和王谧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