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是王谧的女眷，两人却坐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王谧对刘穆之道：“谢家女郎也不是轻易收弟子的，说不得要考教些，你可愿意？”
刘穆之点了点头，朗声道：“若我能过关，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王谧和谢道韫相视而笑，刘穆之不仅不怯场，还要反过来出题，倒是很有意思。
当即谢道韫开口，先问了刘穆之看过什么书，然后问了几个问题。
这些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颇有难度，其实她也不指望刘穆之能答出多少，主要是看对方的悟性和思维方式。
士族博闻强识，固然可以用书堆出来，但要是脱离窠臼，发自家之言，那便不能死读书，而是勤于思考。
但在这点上，天分相当重要，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往往比人和狗还大。
刘穆之细心静听，脸上神色凝重，然后苦苦思索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根据问题顺序，一五一十阐释起来。
他的语速并不快，但条理颇为分明，虽然在王谧看来，有些内容还值得推敲，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是很难得了。
刘穆之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道韫的神色，却发现对方面色丝毫没有变化，不禁心里有些惴惴。
说完之后，他便安静站着，等待谢道韫评判。
王谧见谢道韫不置可否，也不由问道：“如何？”
谢道韫过了片刻，才笑道：“有些道理，我向德舆解释了好多遍，他都转不过来，这孩子却已经自己想通了。”
“别的不说，他在经学上的悟性，比德舆强多了。”
王谧笑道：“刘裕这孩子，确实喜欢练武兵事，远甚于其他。”
听到刘裕的名字，刘穆之神色一动，王谧见状，出声道：“你认识刘裕？”
刘穆之欲言又止，却看了眼檀氏，王谧见状笑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檀氏接过话头，出声道：“两家都是汉王一支，所以自小认识。”
“他们两个小时候玩得很好，但妾听闻刘裕染上了赌博后，便不让道民和其见面了。”
王谧和谢道韫忍不住都笑起来，王谧叹道：“刘裕这孩子，可真是恶名远扬啊。”
他对谢道韫道：“如何？”
谢道韫出声道：“不错，整理书库典籍，他都够资格了。”
她转向刘穆之，说道：“刚才你答的几个问题，我是这么想的。”
“等我说完，要是你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勉强你。”
随即她开始引经据典，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刘穆之凝神静听，神色肃穆。
谢道韫不仅引用了他很多闻所未闻的典籍，更从多个不同立论角度分析阐述问题，其中间的高明处，远胜于刘穆之见过的任何人。
等谢道韫说完，刘穆之毫不犹豫躬身拜道：“若先生不弃，穆之愿为弟子。”
王谧对檀氏笑道：“夫人放心，我不让他跟着刘裕学坏的。”
“要是谁发现刘裕敢赌，随时都可以来告诉我，我把他吊在府门外面。”
众人听了，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499章 大战揭幕
时间很快到了夏天，今岁的雨水仍然不少，导致河道时常泛滥，周围土地时有受灾。
青州作为黄河下游，多有波及，虽然王谧领地的情况要好些，但为了救灾，不得不征发了不少劳役。
人手不够的时候，王谧将兵士也都调了上去，对此刚开始时，部分兵士私下颇有些怨言，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当兵是为了发财，而不是做苦力的。
而且救灾往往比打仗还危险，王谧为安抚人心，只能划拨些财货，同时将救灾计入军功，才暂时止息了兵士们的不满。
对此王谧倒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即使是后世现代社会，能够无私投入救灾的士兵，全天下也就华夏一家，更别说在这个乱世了。
光画饼是没用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做法，王谧这两年来，将兵士的认知和家国绑定起来的努力，虽然收到了些成效，但想让所有人大公无私做奉献，那就是做梦了。
封建社会真能做到这些，还需要什么改朝换代，社会进步？
另外兵士还有个不安定的因素，便是婚配问题。
征发兵士，其实是以户，或者说是家族为单位的，一个家族让一个壮丁参军，必然还有其他人在家传宗接代。
这种规矩，即使实行过二丁抽一的燕国，也尽量避免征发独子，不然家中男丁都上了战场，绝后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想要让家族和兵士保持忠心，就必须要解决婚配问题，最好让其生下后代，方少些后顾之忧。
而战场上，敢于搏命赴死的兵士，往往也是家中有了妻儿，且知道即使自己战死，主君也会出钱照料抚养。
而没有婚配的，反而心思较多，尤其是家中没有老人，来去随便的，很多人都不愿意死战，逼急了还有可能临战脱逃。
所以王谧一直以来，将领地内的相当一部分收入，用来安顿战死兵士的家属，便是为了向兵士做出表率，收买人心，千金买马骨。
按道理以王谧治下航海商队的规模，其实王谧可以过得比建康大部分人都奢华，但除去兵士花费，王谧想铺张也浪费不起来，只能过着相对简朴的生活。
映葵便常常取笑，说王谧上午挣来的钱，放在手里还没有捂热，下午就不知道花到哪里了。
上行下效，治内的官员见王谧如此，便不好太过奢靡，相比晋朝官场，王谧治下算是风气相对比较好的了。
而近来让王谧头痛的，则是新罗前后送来的二千余名兵士。
朝鲜半岛上的土著，因为生活环境恶劣，忍耐力颇高，稍作训练，就能成为合格的兵士。
但他们的婚配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新罗百济并不缺女子，后世唐朝的新罗婢便相当有名，但那都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
而新罗婢之所以表现好，也是因为她们向往更好的生活，所以加倍逢迎努力。
就像百济中间陆续送过来数百名女子，王谧最初让她们先自行选择婚配，而最终的结果也不出所料，她们的第一选择，都是大户人家。
相比嫁给同是百济同乡的兵士，她们更倾向于做高门大族的侍妾婢女，毕竟相比日夜担心会否守寡的前者，后者起码衣食无忧，更不用做那么多家中活计。
对此王谧无可奈何，人类自从出现后，便是占据资源的少部分人，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包括生育权，这种情况只要阶级社会存在，便不会完全消除。
为此他也只能和百济使节商量，在当地出钱招募愿意嫁给兵士的贫苦女子，中间陆续来了千余人，算是暂时安抚了百济兵士。
这只是领地之内，成千上百件内政外事的小小一部分，其他诸如村镇争端，海贼流寇，燕军犯边，船队遇难，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从各地传来，让王谧疲于奔命。
越是消息传递落后的时代，解决问题的难度越大，周期越长，常常是得到紧急消息，制定救灾计划，物资运出去的路上，情况往往完全变了样。
对此王谧只能尽力而为，同时渐渐理解，为何很多士族外放选择摆烂，毕竟很多事情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的能力范围。
很多时候，事情的解决，都是当地百姓依靠自身顽强的生命力自救，或者当地士族地主势力的抱团，毕竟当地受灾，所有人的都会承受损失。
这也是为什么皇权很难下乡的缘故，天高皇帝远，即使赈灾，说不定粮食送到，都是半年甚至一年后，人早就饿死了。
朝廷解决不了问题，百姓只能依靠眼前能看得到的力量，这便是当地士族地主把持治理权的逻辑所在。
当然这种情况下，相比将治下百姓都视为私有物，相对一视同仁的皇帝，本地士族优先照顾的是自己家族。
对本地贫苦百姓的救济，地主豪强们只维持在让其不会因活不下去铤而走险，威胁自己家族性命利益的程度，在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对此王谧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在各地村镇安插基层官吏，给其紧急情况下施行政令的权力，同时建立消息传送的渠道，让王谧能够及时掌握下面的情况。
当然，这种做法会产生了大量的低级官吏，建康的政敌，也时常用治下冗官来非议王谧。
对此王谧一笑置之，某些高门士族一辈子都是清贵官职，根本没有去农村体验民生疾苦，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谧时常冒出念头，到时候自己要是掌权，说不得让这些人在村中住个几年，好好学习放牛割草，体验下天下大部分穷苦百姓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连这些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当官？
不过这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因为眼看夏季过半，桓温那边终于是传来了机密军令。
北地各郡治下，开始尽可能囤积粮草，准备船只，整顿兵员，随时待命。
王谧知道，这是桓温准备对燕国动手了。
因为在这之前的半个月，西边传来消息，符秦开始对燕国用兵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苻秦和燕国终究还是谈崩了，对于苻秦提出的不知道什么条件，燕国开始紧急征兵，短短一个月内，国内兵力就达到了三十万。
去岁桓温与燕国交战之前，就留了余力，将不适合上战场的士兵留下，并秘密安置在江州等地训练。
而出征的兵士，则是最后用相当一部分民夫的数目，充做了战死士兵，向朝廷讨要抚恤。
这一番操作下来，符秦和燕国根据情报评估，晋朝短期之内，最多只能拿出三万左右的兵力。
这种预测在当时的情况下，其实是颇为合理的，毕竟以晋朝这几年粮食产量的情况来看，桓温想征更多的兵，也无法支持。
建康朝廷对兵士的估算，同样相差不大，晋朝兵士虽实际远超这个数目，但大部分都用于防守戍边，机动兵力便大概这么多。
且桓温之后向朝廷讨要的粮草，都是以三万为限，总不能多的人口，桓温自己负责供粮吧？
偏偏桓温就是敢这么干，因为他建功立业，更上一步的欲望，早已压倒了一切。
王谧猜测，以王猛的本事，未必看不出来桓温做的猫腻，但对方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王猛没有选择从荥阳出兵，而是选了最难打的并州路线，即进入太行山，从晋阳、壶关两个方向进行攻击。
壶关是为了打通太行山通道，直接进入冀州，晋阳是为了防止燕国截断出兵路线，两者都有燕军重兵防守，极为难打。
但好处是，王猛出现在邺城北面，无需面对晋国的干扰，这时候苻坚有三万还是五万，都没有关系了。
就在数天前，北面传来消息，王猛带三万人围攻壶关，想要一举打通去往邺城的通道。
虽然燕国发令晋阳出兵牵制，但王猛同时派将杨安同时攻打晋阳，让其只能自保，更别说发援兵了。
这下燕国彻底慌了，慕容暐火速命令慕容评想办法退敌。
对此慕容评信誓旦旦，说自己出马，定让苻秦灰飞烟灭。
于是他顺利要到了三十万大军的指挥权，亲自率军出征，救援壶关晋阳二城。
同时燕国还留下了宜都王慕容恒率数万人，驻扎在邺城东部的沙亭作为后备，以防不测。
这一下子，燕国南部和东部的防线，就暴露出了巨大的漏洞，无疑给了晋国极佳的机会。
在王谧的视角上来看，颇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燕国朝堂这么放心认为，晋朝不会动手？
两边去岁不还是打过大战吗？
他知道在这其中，桓温乃至朝廷内的谢安等人，肯定是做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麻痹对方，方有如今之形势。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局面，是晋朝上下所有人暂时团结，苦心营造出来的，中间付出了不知道多少代价，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王谧不知道桓温能凑出多少兵，但光王谧自己，如果想要全力一搏，大约能凑出近万人，这在战场上，已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这可不是临时征发的民夫，而是经过训练的合格兵士，也是王谧领地所能供养的极限。
要知道后世的福建地区，以三十万人丁，也只能养出五六千兵，兵并不是征发就能用的，从训练到武器装备，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个道理，王谧明白，桓温明白，王猛也明白，但偏偏慕容评不明白。
在他鼓动燕国征发三十万大军的那一刻，全天下知兵的统帅都明白，慕容评不知兵。
广陵城中，桓温对座下诸人笑道：“慕容评这个蠢货，还真以为带兵多多益善。”
“不过这次又让稚远说中了，符秦不走荥阳，改走壶关晋阳了。”
“你们觉得他们能打下这两座险关吗？”